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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华台立威 那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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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朕”字,如同惊雷,裹挟着血腥气,在君长宴耳中嗡嗡作响。
他袖中的匕首,冰冷的锋刃紧贴着腕脉,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刺入眼前这具刚刚踏着至亲骨血登临九五之尊的身体。
可他动不了。
江砚行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过骇人,不是单纯的野心,更像是一种焚烧一切的执火,将他所有的退路与挣扎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你…”君长宴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弑君篡位。”
江砚行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变得清晰,却更显冰冷:“先帝突发恶疾,龙驭上宾,本王奉遗诏,承继大统。”
他说得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那所谓的“遗诏”,那场恰到好处的“恶疾”,此刻都浸透在殿外尚未干涸的血泊里。
“乱臣贼子!”君长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恨意。
江砚行并不动怒,反而伸手,替他拢了拢肩上那件染血的大氅,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他的话语,却字字如刀:
“长宴,从今日起,记住你的身份。”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君长宴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是朕留下的。你的靖安侯府满门荣辱,亦系于朕一念之间。”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殿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厚重的宫墙:
“传朕旨意,逆党已除,着各司其职,安抚百姓,凡有趁机作乱、散布流言者,格杀勿论!”
殿外传来整齐划一、带着血腥气的应诺:“遵旨!”
新的时代,就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拉开了帷幕。
江砚行没有再回头看君长宴,大步离开了这座囚禁了他三个月的宫殿。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君长宴与自由之间,那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已是天堑的距离。
沉重的殿门闭合声,像最后一道枷锁,铐在了君长宴的心上。
他猛地抬手,想将那件带着江砚行体温和血腥气的大氅扯下,指尖触及那柔软的貂毛,却仿佛被烫到一般,僵在半空。
不能。
他现在不仅是君长宴,更是新帝“珍视”的囚徒,是维系靖安侯府安危的人质。
他任何一点过激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江砚行向父亲、向旧部挥刀的借口。
他颓然垂下手,大氅依旧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颗心,在绝望和愤怒中剧烈跳动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日,紫宸殿依旧被严加看守,但待遇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送来的饭食不再是冰冷的残羹,而是精致的御膳;熏香的种类换了,不再是浓得发腻的沉香,换上了清雅的梨香;甚至连被褥都换成了更柔软暖和的云锦。
宫人们低眉顺眼,伺候得更加小心谨慎,口中称呼已从“将军”悄然变成了“君公子”。
这一切变化的源头,不言自明。
君长宴冷眼看着,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
江砚行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的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这种“优待”,比酷刑更让人窒息。
这日午后,一名面生的内侍低着头,送来一套崭新的月白云纹锦袍。
“陛下口谕,请君公子更换常服,移步‘临华台’。”
临华台,宫中观景最高之处。
君长宴眼神一凛。江砚行想做什么?向他展示刚刚到手的江山?还是…
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换上那身过于合体、仿佛早已为他量身定做的锦袍,在内侍的“引导”下,走出了困居数月的殿门。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踏出紫宸殿。
宫道依旧,朱墙依旧,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无法彻底洗刷的血腥气。
往来巡逻的侍卫步伐整齐,眼神锐利,看到他时,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临华台高耸入云。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皇城,乃至大半座京城,都匍匐在脚下。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台上早已有人。
江砚行负手而立,穿着一身尚未正式加冕的明黄常服,身姿挺拔,俯瞰着他的江山。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来了。”
君长宴停在他身后几步之遥,沉默着。
江砚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月白锦袍上,似是满意地微微颔首:“很衬你。”
他的视线随后越过君长宴,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曾经是靖安侯府的方向。
“你看,”江砚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从这里,可以看清很多事。比如,哪些府邸昨夜灯火通明,哪些今日挂上了白幡。”
君长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到了,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中,有几处格外显眼的素白。
那是参与宫变、或被清洗的朝臣府邸。
“朕的江山,需要重整。”江砚行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有些脓疮,必须剜去,有些朽木,必须清除。”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君长宴苍白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也映着君长宴孤立无援的身影。
“长宴,你说呢?”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君长宴站在高高的临华台上,站在这个刚刚踏着无数尸骨登上顶端的男人身边,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知道,江砚行不是在问他。
是在告诉他。
告诉他,这就是新的规则,用鲜血写就,用强权维系。
而他,要么在这规则下苟活,要么粉身碎骨。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那柄匕首早已被搜走,此刻掌心空空,唯有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他望着脚下这片被血色浸染过的江山,许久,从几乎冻僵的唇齿间,逸出一丝极淡、极冷的气息:
“陛下圣明。”
江砚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君长宴,而是指向更遥远的、北方天际的方向。
“待京城事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朕带你,回北境看看。”
君长宴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北境……
那是他的根,他的魂,他无数次在梦中策马驰骋的地方。
江砚行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在初春凛冽的风中,显得莫测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