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立危墙 君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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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宴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空茫的钝痛。
北境？
那是他魂牵梦萦之地，是他浴血奋战守护的边关，如今从这篡位者口中说出，竟成了某种恩赐，或是更深的禁锢？
他猛地别开脸，避开江砚行那过于慑人的目光，声音因强压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陛下日理万机，何须在意区区北境边陲？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带讥讽，“臣如今是戴罪之身，在宫中‘静养’已是天恩，岂敢再劳圣驾？”
“戴罪之身？”
江砚行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
他向前一步，逼近君长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君长宴能看清他明黄常服上精细的龙纹刺绣，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铁锈气的压迫感。
“朕说你无罪，你便无罪，至于静养…”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君长宴紧绷的下颌线，“这皇宫大内，难道还比不上你北境风沙苦寒之地，更适合将养身体？”
“陛下当真不知吗？”君长宴霍然转头，眼底压抑的火光再次燃起，“北境的风沙是冷，是硬，却能让人筋骨强健，心神开阔！而非如同这金丝牢笼，日日熏香，夜夜软枕，消磨意志，徒剩一身…一身无处着力的疲软！”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这三个月的囚禁、家族的命运、此刻的屈辱，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江砚行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所以，你是在告诉朕，你宁愿回到那苦寒之地，对着朔风黄沙，也不愿留在这九五至尊之侧，享这泼天富贵？”
“富贵？”
君长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台下那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宫阙
“这富贵，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沾着多少至亲的血泪？陛下，您夜里，可曾听到过他们的哭声？”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
这般大逆不道，足以让他立刻身首异处。
然而，江砚行只是眸色深了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哭声？”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君长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在咫尺之距停住，指尖转向，替他拂去被风吹到肩头的一片不知从何处带来的枯叶。
“朕听到的，只有胜利者的号角，和失败者的哀鸣，长宴，你希望朕听到哪一种？或者说，你希望靖安侯府，属于哪一种？”
又是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君长宴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所有激愤都被这冰冷现实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
“陛下。”
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
君长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垂首立于台阶之下。
他认得此人，御史中丞—裴琰。
是江砚行的心腹重臣，以手段酷烈、铁面无私著称，昨夜宫变，此人定然扮演了重要角色。
江砚行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讲。”
裴琰目光飞快地扫过君长宴，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不带丝毫温度，随即垂下眼帘：“启禀陛下，逆党名录已初步核定，共一百三十七人，其家眷、门生、故旧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另外，各地藩王及边镇节度使已有数道上表，言语间多有试探。”
江砚行神色不变，只摆了摆手
“名录留下，家眷暂押，非首恶不必牵连。至于那些藩王和节度使”
他冷哼一声
“告诉他们，朕，很好，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地盘，若有异动，朕不介意让这名录，再添上几笔。”
“臣，遵旨。”
裴琰躬身应道，双手奉上一卷厚厚的帛书，一名内侍立刻上前接过，转呈给江砚行。
江砚行看也未看那名录，目光依旧落在君长宴身上，仿佛那些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决策，远不及眼前这个沉默倔强的青年重要。
裴琰并未立刻退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靖安侯府老侯爷，今日一早，递了请安折子。”
君长宴的心脏猛地一跳，倏然看向裴琰，又猛地看向江砚行。
江砚行终于微微侧身，接过内侍手中的帛书，漫不经心地掂了掂，视线却仍锁着君长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老 侯爷身子骨倒还硬朗，告诉他，君公子在宫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安心荣养。”
“荣养”二字，他咬得微重。
裴琰会意，再次躬身：“是，臣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此处风大，是否…”
“朕知道了。”江砚行打断他，“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裴琰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自始至终，他未再看君长宴第二眼，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已清晰地传递过来。
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砚行将那名录随手丢给旁边的内侍，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重新面向君长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双拳。
“听到了？”
江砚行语气平淡。
“你父亲很关心你，所以，长宴，为了他能安心‘荣养’，你也该知道，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君长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他微微垂下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回答：
“臣谨记陛下教诲。”
江砚行凝视着他这副顺从却更显疏离的模样，眸色微沉。
他再次望向北方，良久，才开口道：
“北境的雪，化了吗？”
君长宴没有回答。
风依旧很大，吹得人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立危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