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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新朝 他以为囚禁 ...

  •   殿内没有点灯。
      唯有窗外漏进的一隙月光,霜白而稀薄,勉强勾勒出殿宇深处沉香木榻的轮廓,映着榻上人一段清瘦的腕骨。
      君长宴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被四方宫墙切割得死紧的、墨蓝色的天。
      一只失了群的孤雁凄惶掠过,转瞬不见踪影。
      他被困在这座名为“养病”的牢笼里,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北境凯旋、名动京华的少年将军,靖安侯府的世子。
      三个月后,他是这紫宸殿深处,一个需要摄政王“亲自看顾”的囚徒。
      宫人早已屏退,殿外守卫换防时甲胄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明白,摄政王江砚行以“旧伤复发,需静养”为由,将靖安侯府最锋利的刃,也是北境军心所向的魂,牢牢锁在了这九重宫阙之内。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冰凉的金砖上。
      君长宴没有回头,连眼睫都未动分毫。
      直到那脚步声在榻前停驻,一道修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与那点可怜的月光彻底隔绝。
      江砚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山岳,面容在昏暗中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得摄人,此刻正落在他虚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太医今日来请脉,如何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君长宴扯了扯唇角,弧度冰凉:“劳殿下挂心,仍是那句死不了。”
      空气似有瞬间的凝滞。
      江砚行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刺,抬手微凉的指尖掠过他披散在肩头的墨发,动作轻缓,甚至带着几分不该有的缱绻。
      君长宴后背倏地绷紧,强忍着没有避开。
      “北地苦寒,你年少时驻守边关,积损过甚。留在京中仔细将养,是为你好。”指尖最终停在他的发梢,语气平淡无波,“缺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君长宴猛地转回头,眼底压着的火几乎要烧起来,直直撞进江砚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我要出去,殿下肯吗?”
      江砚行垂眸看着他,一半面容隐在暗影里,更显莫测。
      他未答此话,只淡淡道:“北境军已由兵部接手,重整后派驻西南。你父亲靖安侯,上月递了乞骸骨的折子。”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澜:“本王,准了。”
      君长宴呼吸骤然一窒,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闷痛得说不出话。
      兵权,父亲…江砚行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所有的倚仗与软肋,皆在对方股掌之间。
      冰冷的绝望混着灼人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殿下…当真是,算无遗策。”他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江砚行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指尖离开他的发梢,转身欲走。
      骤然间,殿外传来隐约的喧哗,起初细微,随即如同沸水般轰然炸开!兵刃撞击的锐响、杂沓的奔跑、凄厉的嘶吼与惨叫,疯狂冲击着宫夜死寂的帷幕。
      宫变了!
      君长宴豁然抬头,看向江砚行。
      却见对方脚步顿住,侧耳听着外面的滔天动静,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待在这里”江砚行回头,目光沉肃地钉在他脸上,“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出去。”
      语毕,他大步流星走向殿门,玄色衣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腥风。
      殿门开合,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也将外面更加清晰惨烈的厮杀声隔绝。
      君长宴独自留在骤然空寂的殿内,心跳撞着胸腔,他疾步至门边,透过缝隙向外望。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壁天空,兵戈交击、临死哀鸣不绝于耳。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渐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后的肃杀,以及清理战场的杂乱。
      “吱呀——”
      殿门被推开。
      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率先涌入,江砚行逆着外面晃动的火把光,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玄色袍服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衣摆处还在滴滴答答坠着暗红的液体。
      一步步走进,在身后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君长宴站在原地,背脊挺得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银枪。
      看着这个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男人步步逼近,袖中那柄贴身藏了数月、已被体温焐热的匕首,滑入掌心冰冷的刃身贴着手腕皮肤。
      江砚行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因紧绷而失了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
      随后,他抬手,解下了自己肩头那件沾染了无数血污、象征今夜杀孽与无上权柄的紫貂大氅,动作甚至堪称轻柔地,裹住了君长宴只着单薄寝衣的身体。
      大氅上还带着男人的体温,与浓烈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矛盾而窒息。
      “冷吗?”他问,声音带着激战后的微哑,语气却异样平静。
      君长宴攥紧了袖中匕首,指节用力至泛白,他抬起头,迎上江砚行深不见底的目光,扯出一个破碎而冰冷的笑:
      “殿下亲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又清晰无比,“是要赐死,还是赏鸩酒?”
      江砚行闻言,定定看了他片刻。
      忽然,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君长宴冰凉的耳廓。
      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残忍的温柔,在他耳边炸开:
      “我要你活着——”
      他的声音微顿,接下来的话语,却石破天惊:
      “看朕如何为你肃清这万里江山。”
      “朕”!
      他自称朕!
      君长宴猛地抬眼,撞入江砚行近在咫尺的眸中。
      那双眼里,不再是平日深沉的算计,而是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睥睨天下的野心,以及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滚烫到足以将人焚毁的执念。
      那炽热,几乎要将他洞穿。
      殿外,火光冲天,新帝的旗帜在残月与血色中,猎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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