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新校里的名字与归路的风 升入三年级 ...
-
盛夏的蝉鸣还在耳畔余韵未绝,孩子们戏水的欢笑声仿佛刚散,转眼就迎来了秋日开学的日子。四台子村的东升小学向来师资薄弱,今年更是艰难,索性不再接收三、四年级的学生,二头和小花、小娥、盼玲这些刚升三年级的孩子,只能结伴去南面的邻村当杖子上学,路途虽远了些,却也藏着几分新奇的期待。
二头家在村子中央,门前正对着南山,清晨的阳光刚漫过山头,就能洒进院子里。开学第一天,天刚亮透,小花、小娥、盼玲就相约爬上南山上的小路,站在能望见二头家的地方,扯着嗓子朝山下喊:“二头,上学啦!要迟到啦!”
屋里的二头刚穿好衣服,听见伙伴们的喊声,赶紧跑到窗边,隔着玻璃朝山上嚷:“好嘞!马上就来!”说着,抓起提前收拾好的布包,跟娘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往门外跑,顺着山路往上爬,很快就和三个小伙伴凑到了一起,四个丫头说说笑笑,朝着当杖子村的方向走去。
从四台子村到当杖子小学,要走将近三十分钟的路。先是翻过南山,这座山不算高,山路却有些崎岖,孩子们踩着碎石和野草,脚步轻快得像风,没多久就爬上山顶,又顺着另一侧的山坡往下走。下了坡,眼前就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清清浅浅,河面上铺着几块平整的搭石,石头之间间距不大,踩着搭石过河,稳稳当当的,倒也方便。
进了当杖子村,几个孩子找村里人问了小学的位置,顺着指引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新校园。这所学校比东升小学大了不少,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教室是一排尖尖顶的瓦房,足足有四五间,比东升小学那两间破旧的土房气派多了。教室里铺着水泥地面,干净整洁,不再是满是泥土的地面,桌子和板凳都是单人单用的,桌子侧面还带着一个小小的抽屉,能用来放书包和课本。孩子们看着崭新的桌椅,心里满是欢喜,总算不用像以前那样,把书包抱在怀里,或是用毛线缠在椅子上固定,终于有了专属的存放地方,学习条件算是改善了太多。
接管三年级的是一位姓高的老师,是当杖子村本地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朴素的蓝色褂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却也透着几分严厉。来报到的学生不少,除了当杖子村的孩子,还有四台子村和西沟村的,凑在一起刚好组成一个班,总共二十多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满满当当的,却也热闹。
高老师领着孩子们进了教室,简单指了指座位,让大家自行找地方坐下,没有繁琐的点名环节,没有隆重的开学典礼,甚至连老师自己都没做自我介绍,等所有人坐定后,就从讲台下抱来一摞新书,挨个分发下去。新书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孩子们捧着书本,心里满是珍惜,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舍不得用力翻折。发完书,高老师就直接开始上课,讲的是语文课本里的第一课,声音洪亮,讲解得条理清晰。课上的知识讲完,老师就让孩子们拿出作业本,先在本皮上写好班级和姓名,随后就布置了课后作业,让大家当场完成。
二头拿着铅笔,看着作业本封面上的“姓名”一栏,却迟迟没有下笔,心里犯起了嘀咕。在东升小学上学时,她一直写的名字是张小二,家里人都叫她“二头”,小伙伴们也跟着叫她的小名,可不管是“张小二”这个大名,还是“二头”这个小名,都显得格外随意,甚至偶尔会被别的孩子嘲笑,说名字不好听、不正式。如今升到了三年级,换了新的学校,新的环境,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一个像样的、能让自己抬起头的名字。
“改成什么名字好呢?”二头咬着铅笔头,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不停思索着。忽然,她想起了上个星期天发生的一件事,那天小花和小娥来家里找她玩,晚饭时娘特意留了两个小伙伴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爹爹忽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三个丫头,谁的学习成绩最好啊?”
话音刚落,小花和小娥就异口同声地回答:“二头!”
爹爹听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还特意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可二头心里却有些心虚,她们三个的考试成绩其实都不及格,分数相差无几,根本算不上谁好谁坏,小伙伴们这么说,不过是跟她关系好罢了。当时她没敢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扒拉碗里的饭,心里却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要是能好好学习,将来学出点本事,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该多好啊。
想到这里,二头心里有了主意,在自己的姓氏“张”后面,郑重地写下了一个“文”字,寓意着好好学习文化,将来能有出息。至于最后一个字,她琢磨着自己的性格,向来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说话做事都凭着本心,只想做一个真实、善良的人,于是就选了“真”字。
当“张文真”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姓名栏里时,二头的心里又兴奋又激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迹,小声地念了出来:“张……文……真!”这声音不大,却在她心里掀起了阵阵涟漪,仿佛从写下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名字的“二头”,而是有了正式名字的张文真。
她静下心来,认真地写着作业,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写完后,小心翼翼地把作业本交给高老师。老师接过本子,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又抬眼望了望她稚嫩的小脸,眼神温和,张文真的脸颊瞬间红了,既害羞又窃喜,赶紧低下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高老师把批改好的作业本发了下来,一个个念着名字,让学生们上台领取。当“张文真”三个字从老师嘴里念出来时,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挺直了小小的腰板,迈着自信的小碎步,一步步走到讲桌前,双手接过自己的作业本,礼貌地朝老师点了点头,才转身回到座位上。翻开作业本,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对勾,她的心里甜滋滋的,越发喜欢这个新名字了。
放学铃声响起,张文真收拾好书包,和小花、小娥、盼玲一起结伴回家。一路上,四个小伙伴的话题都围绕着“张文真”这个新名字,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小花走在最前面,转过头对张文真笑着说:“恭喜你有了新名字!张文真,真好听!”张文真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小娥凑到张文真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还别说,这个名字跟你特别配,比张小二好听多了,也正式多了!”听着小伙伴的夸奖,张文真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盼玲最是心急,拉着张文真的胳膊,急忙问道:“虽然你有了大名,但是我们都叫习惯你的小名了,以后还能叫你二头吗?”
张文真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可以啦!你们想叫我什么都可以,大名小名我都喜欢。”听到这话,盼玲才放心地笑了。
四个好朋友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家的小山路上,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村的同学,大家互相打招呼,偶尔停下来玩闹一会儿,笑声洒了一路。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过那条小河,光着小脚丫踩在冰凉的搭石上,河水顺着石头缝隙流过,凉丝丝的,舒服极了,还能捡些水底的小石子玩。
走到出当杖子村的小河边时,四个丫头又忍不住争了起来,都想第一个过河。“我先过!我先过!”大家一边喊着,一边朝着河边跑去。
论奔跑速度,还是腿长的小娥更有优势,她率先冲到河边,踩着搭石一步一步往前走,“嗒、嗒、嗒、嗒”,动作干脆利落,一口气就跑到了河对面,还得意地朝对岸的小伙伴挥了挥手。紧接着是小花,她玩心大发,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双脚在搭石上轻轻跳跃着,搭石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律动的音符,她踩着音符,为小河弹奏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这时,张文真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盼玲,温柔地问:“盼玲,你先过吧!要是走不稳,我在这边能帮你。”盼玲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气,伸出一只脚踩在第一个搭石上,稳稳当当的,接着又把另一只脚迈向第二个搭石,刚落脚,身体就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立刻停下脚步,心里有些害怕,不敢再往前走。“别害怕!眼睛看着前面的搭石,别往下看水流,慢慢走,我陪着你呢!”张文真在对岸大声喊道,语气里满是鼓励。盼玲鼓起勇气,嘴里喊着“一、二、一、二”的口令,一步步往前迈,终于顺利地过了河。
小花和小娥在对岸看着,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上上学过河时,盼玲还因为害怕,扭捏了半天,才在大家的鼓励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没想到下午竟然这么勇敢。四个小伙伴凑到一起,笑着夸了盼玲几句,又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身影,是同村同班的王立军,跟她们很熟悉,平日里总爱跟孩子们打闹。张文真和小伙伴们跟他打了声招呼,就继续往前走,可刚从王立军身边走过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他的声音:“大鸡蛋,大鸡蛋,大鸡蛋……”
“大鸡蛋”是村里人给张文真爹爹起的外号,平日里总有人私下喊,张文真最讨厌别人提这个外号,听到王立军的喊声,她立刻停下脚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转过身朝着王立军追了过去。王立军见状,赶紧往旁边收完庄稼的田地里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地喊着“大鸡蛋!大鸡蛋!”,故意招惹她。
张文真跑得飞快,很快就追上了王立军,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想把他别倒在地。可男孩子的力气终究比女孩子大,她使劲拽了半天,也没能把王立军别倒。王立军转过身,和张文真扭打在一起,却没下狠手,只是轻轻抵挡着,他知道自己拿人家爹爹的外号开玩笑不对,故意让张文真多打了自己几下,让她出出气。没一会儿,两人就停了下来,这事也就这么算了。
可孩子们的世界就是这样,没那么多复杂的道理,这次的矛盾化解了,下次说不定又会因为一点小事闹起来,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却也从不记仇,转头就能又凑到一起玩,这就是童年最纯粹的模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路上,四个小伙伴和王立军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家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的暮色里,只留下一路清脆的笑声,伴着晚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