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小时候》问心温馨

10、故乡离歌与新程初启 因桃林口水

　　时光悄然滑至1997年，秋风漫过青龙山的褶皱时，张文真已然11岁，顺利升入五年级。当杖子小学的教室本就紧张，从四年级起，她便和小伙伴们转去了更远的高杖子小学就读。路途远了近一倍，步行实在吃力，孩子们便纷纷骑上自行车，每日往返于家校之间，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山间小路，载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朝气，晃悠悠碾过晨昏。

　　这天傍晚，夕阳把山间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文真骑着她的二八大杠回到家，稳稳停在院子里，车铃轻响一声，惊起墙角几只麻雀。她推开门进屋，一眼就看见五哥正抱着小女儿张洁坐在炕上，小家伙还不到两岁，皮肤白得像刚落的雪，脸颊肉嘟嘟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张文真进来，立刻咧着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

　　五哥双手扶着张洁的胳肢窝，让她在炕上站着，小家伙腿还没站稳，却忍不住蹦蹦跶跶，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张文真向来疼这个侄女，当即脱了鞋子，踩着炕沿爬上炕，凑到张洁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逗得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小手还不忘抓着张文真的衣角，黏得紧紧的。

　　妈妈李玉华坐在一旁的炕边，和五哥唠着家常，语气里满是熟稔的暖意。“五头，你们搬家打算和谁一起走？定下来没？”她一边给炕桌擦灰，一边笑着问道。

　　五哥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迟疑，语气含糊：“还没想好呢，没个准主意。”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李玉华，试探着问：“老婶，你们呢？听说你们早就找好地方了？”

　　“我们打算跟梁青成你大叔一家走。”李玉华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语调轻松，细细说着，“你老叔和你大叔去过唐山丰北县的那个庄子，看着挺富裕的，比咱这儿条件好。梁大叔还打算带上他侄子梁守坤一家，咱这边也能再带一户人家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五哥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语气急切起来：“那要不带上我们一家三口吧？我们跟你们一起走，到了新地方也能搭个伴。”

　　李玉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笑着呢喃：“这事儿我不当家，得看你老叔的想法，我做不了主。”

　　张文真在一旁逗着侄女，耳朵却悄悄听着大人的对话，心里渐渐明朗——早前就听村里大人说，家乡要修建水库，整个村子都得搬迁，原来这话是真的。只是她年纪还小，不懂搬迁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去一个新地方，至于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离开住了十几年的家又会怎样，她心里没有半点概念，只觉得多了几分模糊的期待。

　　第二天晚上，天刚擦黑，院子里就传来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三嫂来了。三嫂是五哥亲哥哥老三的媳妇，张文真的爷爷和五哥的爷爷是亲兄弟，论辈分，张文真的父亲张成林是他们的小叔，两家走动得格外频繁，平日里有个大事小情都会互相照应。三嫂一进屋就开门见山，没绕半点弯子：“老叔，老婶，你们搬家要去啥地方啊？听说你们都找好地方了？”

　　李玉华见三侄媳妇来了，赶紧热情招呼：“快坐炕头上来，刚烧的火，炕还热乎着呢，暖和暖和。”

　　三嫂应了声“中”，麻利地脱了鞋上炕，坐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身子往火墙那边凑了凑。张成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卷燃着淡淡的烟火，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点头道：“地方找好了，在唐山市丰北县的一个庄子，看着挺富裕的，比咱村强不少。”

　　“那可真好，能去个好地方。”三嫂笑着应和，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又接着说：“听说你们还能带上一户人家一起走？老叔老婶，要不你们带上我们一家三口吧？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咱自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能踏实点。”

　　张成林继续抽着烟，眉头轻轻皱着，嘴里沉吟着：“那倒是，自家人在一起确实方便。”他顿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惊讶地说：“哟，天都这么黑了，时间过得真快。”说着，他转头看向三嫂，脸上堆着笑，语气委婉：“她三嫂，要不你先回去，这事儿具体啥情况还没定准呢，等我们商量好了再跟你说。”

　　三嫂看张成林面露难色，也知道不好再多纠缠，说了句“那行，老叔老婶你们慢慢商量”，就起身下炕，借着窗外月光的微弱光芒，匆匆往家走了。

　　三嫂走后，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张成林和李玉华都犯起了难，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张成林手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暗自嘀咕：“带着谁好呢？带上老五一家，老三那边肯定不高兴，难免会有意见；可要是带上老三一家，老五这边又会失望，说不定还会闹别扭。”两人左思右想，怎么都拿不定主意，一时间屋里静得只剩下烟卷燃烧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奶奶的声音：“山头儿，山头儿……”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了，奶奶迈着蹒跚的脚步走进来，眼神落在张成林身上，关切地问：“山头儿，搬家带谁的事儿，你想好了吗？”

　　张成林抬头看向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没想好呢，两边都是亲戚，不好选。”

　　奶奶坐在炕边，语气坚定地说：“带着老五，不带老三。”

　　张成林愣了一下，疑惑不解地问：“为啥啊？都是自家侄子，不带老三，他那边怕是会有想法。”

　　“你三侄媳妇作风有问题，村里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你忘了？”奶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外面最要脸面，要是带上老三一家，到了新地方，她要是再闹出点丑事来，不光丢她自己的人，连你的名声也会跟着受影响，到时候在新庄子里都抬不起头。”

　　张成林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他向来好面子，转念一想，奶奶说的确实有道理，要是因为带了老三一家丢了名声，实在得不偿失。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嘟囔：“嗯，还是娘考虑得周全，要是带上老三一家，真闹出点事来，确实麻烦。”心里的纠结瞬间消散，最终决定带着五哥一家一起搬迁。

　　时光匆匆，像山间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溜走，抓不住，留不下，只在记忆里留下几分温柔的痕迹。转眼就到了正式搬家的日子，整个四台子村都沉浸在离别的氛围里，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李、拆卸房屋，每一户都在上演着一场难忘的“电影”，这场电影没有剧本，没有导演，却满是不舍与眷恋，它的名字可以叫《离别》，记录着对故土的牵挂；也可以叫《重生》，承载着对新生活的期许。只是谁都清楚，这场离别，一旦转身，就再也没有相聚的时刻；而这场重生，究竟是通往幸福的坦途，还是走向苦难的坎坷，没人能预料，可善良质朴的村民们，为了响应国家修建水库的号召，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条未知的不归路。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传来了卡车嘶吼的轰鸣声，打破了小山村往日的宁静。住在县城的大伯张果林，带着大女儿、女婿和二女儿、女婿，开着一辆双排小货车赶来帮忙搬家；二姑和二姑父也从县城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忙活起来。

　　张成林见亲戚们都赶来帮忙，脸上难掩喜悦，笑逐颜开地说：“大哥，咱先把屋里的家具装上车，装完家具再拆房子，争取早点弄完。”

　　亲戚们纷纷应着，立刻行动起来。男人们负责搬重活，衣柜、木箱、桌椅这些笨重的家具，被他们齐心协力地抬上车；女人们则收拾一些轻便的日常生活用品，衣服、碗筷、被褥，一件件打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车里。屋里的东西很快就搬空了，紧接着就开始拆房子，男人们爬上房顶，小心翼翼地把青灰色的瓦片一片片拆下来，码在院子角落，这些瓦片还能用，带着故土的气息，要一起带去新家园。

　　拆完瓦片，张成林、大伯和两个女婿拿着铁镐再次爬上房顶，从房顶开始刨起。一镐下去，泥土四溅，金黄的尘土顺着房梁往下落，糊满了他们的脸和衣服，把他们变成了“土人”，可没人在意这些，只是埋头干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几个强壮的男劳力忙活了一整天，才把房子彻底拆完，拆下来的木椽子、房梁、柱子这些还能用的木料，也都一一装上了车。

　　直到下午五点左右，原本熟悉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裸露的泥土和砖石诉说着过往的岁月，该装车的家当也都全部装好了，双排小货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车斗里都堆得高高的，盖着防雨的塑料布。

　　张成林看了看天色，朝着大伯喊道：“大哥，咱得赶紧走了，再晚天就黑透了，路上不安全。咱们去几个人？看看车里能不能坐下。”

　　大伯想了想，安排道：“她二姐夫开车，我跟着送你们去，到了那边也好帮着收拾收拾。我坐副驾驶，抱着三头；你和他婶，还有三个孩子坐后面车斗里，一人抱一个孩子，挤一挤应该能坐下。”

　　众人都没意见，纷纷上车，张成林和李玉华抱着孩子，坐在堆满家当的车斗里，虽然挤得难受，却也顾不上这些。车子发动前，他们和留在村里的亲戚们挥手告别，眼里满是不舍，却也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这辆载着张文真一家人和所有家当的双排小货车，缓缓驶出了四台子村，车轮碾过熟悉的土路，渐渐远离了这座生养他们的小山村。

　　张文真坐在车斗里，靠在母亲怀里，隔着车窗，看着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小花、小娥这些朝夕相处的小伙伴们告别，没来得及再看一眼故乡的山、故乡的河，就这么跟着父母踏上了去往新家园的路。她年纪还小，不懂离别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从未想过，故乡是一个人的根，是生命开始的地方，是无论走多远，心里最牵挂的归宿，更是往后岁月里，再也回不去的眷恋。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一路颠簸，张文真渐渐睡着了，直到车子停下，才被大伯轻轻叫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大伯怀里迷迷糊糊地下了车，脚下踩的是陌生的土地，周围是从未见过的房屋，心里满是茫然。姐姐、妹妹和弟弟还在睡梦中，被父母和二姐夫一一抱进了提前安排好的屋子。

　　天已经黑蒙蒙的了，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早就等在屋里，见他们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操着一口地道的唐山口音问候着，虽然有些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中，睡着的孩子们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一脸懵懂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随后，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把全家人带到了旁边的村委会办公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一些食物，有香肠、蛋糕、矿泉水，都是平日里难得吃到的东西，特意给他们这些刚搬迁来的村民准备的。

　　喧闹中，不知是谁递了一根香肠给张文真，笑着让她吃。张文真接过香肠，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大口，可香肠刚碰到舌尖，一股陌生的味道就涌了上来，又咸又腻，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面目狰狞地喊了一声：“呸，这什么味道？太难吃了！”说着，她把手里的香肠重重地扔在地上，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心里满是抵触。

　　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人，陌生的味道，这一刻，张文真才隐约感觉到，离开故乡的日子，或许和她想象的不一样，而这场关于重生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