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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灶间的秘密与无声的反抗 弟弟受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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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山深处的日子,裹着粗粮的烟火气,慢悠悠地往前淌。四台子村的孩子们,打小吃的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吃食,红薯蒸得面面的,高粱磨成面做成窝窝头,玉米掰下来煮着吃、磨成糊喝,小米熬成粥稠稠的,这些粗粮管饱耐饿,却是日子里最寻常的滋味。只是粗粮口感粗糙,远不如大米的软糯、白面的细腻,山里人家条件有限,大米白面金贵得很,得花钱买,平日里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要紧事,才会端上饭桌。
张成林常年跑买卖,倒腾山里的特产,虽说偶尔会输些麻将钱,可比起死守着土地的人家,家里经济总还算宽裕些,逢年过节总能买些大米白面回来,让一家人解解馋。可这份解馋的福气,大多都落在了小儿子张进富身上。爹娘疼儿子,把最好的都留给他,长期吃粗粮的孩子们早早就吃够了腻了,可三个闺女都懂,好东西轮不到自己,唯有张进富,敢凭着哭闹撒娇,缠着李玉华要细粮吃。
晚饭若是蒸红薯,李玉华总会在蒸锅最上层架个小碗,蒸上一小盆白花花的大米饭,那是专给张进富留的;早饭若是熬秫米粥,她也会额外烙两块金黄酥脆的白面饼,递到儿子手里。就连不是饭点的时候,张进富若是喊饿,想吃点好吃的,李玉华也会赶紧拿出几个鸡蛋,和着白面搅成稀糊,在锅里炸出香喷喷的素丸子,看着儿子吃得满嘴是油,她眼里满是疼惜。
三个闺女看着弟弟吃着大米饭、烙饼、素丸子,眼里藏着馋意,喉咙忍不住发痒,心里也酸酸的。她们也想吃软糯的大米饭,想吃酥脆的烙饼,想吃喷香的素丸子,可打小就知道,自己是丫头,和弟弟不一样,就算鼓起勇气跟爹娘争取,换来的多半是呵斥,倒不如装作懂事的样子,从不跟弟弟争抢,默默啃着手里的粗粮,把那份馋意压在心底。可越是压抑,心里的念头就越强烈,偶尔也会忍不住,用自己的方式做些无声的反抗,尤其是性子活泼又倔强的二头。
这天上午,李玉华要去邻村的娘家帮忙,临走前叮嘱大闺女张雅静看好弟弟妹妹,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张雅静懂事地点点头,李玉华收拾好东西就出门了。家里没了大人,三个闺女带着小弟玩了一会儿,小弟玩累了就睡着了。二头坐在炕边,看着小弟熟睡的样子,心里那股想吃烙饼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越想越馋,喉咙里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犹豫了半晌,二头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烙饼吃。她平日里总看着娘烙饼,步骤都记在心里,觉得自己肯定能行。说干就干,二头悄悄溜进厨房,打开靠墙的木柜子,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两碗面,倒进一个陶瓷盆里,又拿起水瓢,往盆里加了些温水,学着娘的样子,伸出小手在盆里揉了起来。面粉沾了满手,黏糊糊的,可她半点不在意,使劲揉着,把面粉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放在盆里醒着。
等了一会儿,二头把面团取出来,放在面板上,拿起家里那根磨得光滑的小擀面杖,把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圆饼。她又拿起油壶,往饼上倒了些清亮的菜籽油,用手把油抹匀,然后顺着饼的一边慢慢卷起来,卷成一个长条,再用手揪成四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每个面剂子在她手里揉了揉,又用擀面杖擀成了四块圆圆的小饼,厚薄均匀,有模有样的。这些步骤,她看娘做过无数次,早就记熟了,做起来半点不生疏,心里不由得有些得意。
饼擀好了,接下来就是烙饼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二头扭头看向站在一旁好奇张望的三丫头头地,小声说道:“三头,你去给我烧火,等饼烙熟了,咱俩一起吃,不给别人说。”头地今年才六岁,平日里最听二头的话,一听能吃烙饼,眼睛立刻亮了,使劲点点头,欣然同意:“好!”
头地跑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又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慢慢燃了起来,映得她小小的脸蛋红红的。二头往大铁锅里倒了些油,等油慢慢热了,就把擀好的四块饼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饼刚下锅,就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淡淡的面香飘了出来,二头咽了咽口水,心里满是期待。
可这时,离李玉华出门已经有一阵子了,二头看着锅里的饼,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忐忑。娘出门前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万一要是突然回来了,发现自己偷偷烙饼,肯定会生气,免不了要挨一顿打。她越想越害怕,手心都冒出了汗,时不时探着身子往门外望一眼,祈祷娘千万不要这时候回来。
三头是第一次烧火,没什么经验,添的柴火太多,把火苗压住了,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点火星。姐妹俩在灶台边等了好一会儿,锅里的饼还是刚下锅时的样子,表面白白的,一点都没变黄,也没再发出“滋滋”的声响,面香也淡了下去。
二头心里渐渐焦急起来,她虽然看着娘烙过饼,可自己从来没动手试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控火候,也不知道饼要烙多久才熟。她皱着眉头,盯着锅里一动不动的饼,心里纳闷:这饼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熟呢?是不是火太小了?她想往灶膛里再添点柴火,可又怕火太大把饼烙糊了,一时没了主意。
又等了一会儿,饼还是没熟,二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害怕娘回来的念头压过了吃饼的馋意。她再次探着身子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院子里没什么动静,可越是安静,她心里越慌,那颗不安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她赶紧拉过头地,小声商量:“三头,这饼烙不熟,怎么办啊?娘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要是被发现了,咱俩都要挨打。”
三头地看着锅里的饼,又看了看二头焦急的样子,也慌了神,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此刻,姐妹俩哪里还顾得上肚子里的馋虫,怎么赶紧把“作案现场”清理干净,把这四块没熟的饼处理掉,才是最要紧的事。二头急得在厨房里来回转了两圈,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她赶紧拿起锅铲,把锅里四块没熟的饼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然后伸出两只沾着面粉的小手,把四块饼使劲揉在一起,揉成一个大大的面团。
揉好面团后,二头抱着面团,拉着头地快步跑出厨房,来到院子里的猪圈旁边。猪圈里养着一头大肥猪,正躺在窝里睡觉。二头隔着猪圈的土墙,使劲把面团扔了进去,面团“咚”的一声落在猪圈的泥地上。大肥猪被动静吵醒了,慢悠悠地从窝里爬起来,闻着面团的面香味,摇摇晃晃地走到面团旁边,用鼻子在面团上拱来拱去,很快就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猪把面团吃完了,二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拉着头地赶紧回到厨房,开始飞快地收拾起来。“三头,你赶紧把锅刷干净,别留下油迹。”二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刚才揉面的陶瓷盆,往里面倒了些水,使劲搓洗起来,把盆上的面粉和油渍都洗得干干净净。
头地赶紧拿起锅刷,往锅里倒了些水,费力地刷着锅,把锅里残留的油和面粉都刷掉了。等头地刷完锅,二头又吩咐道:“把面板和油桶都放回原位,跟原来一样,别让娘看出来。”头地点点头,把面板擦干净放回墙角,又把油壶盖好,放回柜子里。
二头洗完盆,又拿起扫帚,把厨房地上的面粉扫干净,然后抱着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送到柴房里放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总算收拾完了,娘应该不会发现了。”
中午的时候,李玉华回来了,她走进屋里,看了看熟睡的小儿子,又问了张雅静几句,就去厨房准备午饭。她打开柜子看了看白面,又看了看灶台和锅具,一切都跟自己出门时一样,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没多想。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自己出门的这段时间里,两个小小的闺女,为了吃一块白面饼,偷偷动了灶台,还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清理工作”。
这件事,成了二头心里一个永远的秘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四块没熟的饼,虽然没吃到嘴里,可那一刻的勇气,还有偷偷反抗的滋味,却深深记在了她的心里。这是她小小年纪里,第一次对着爹娘重男轻女的心思,做出的无声反抗,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却藏着一个小女孩心里最真实的渴望,渴望能和弟弟一样,吃上一口香甜的白面饼,渴望能得到爹娘同等的疼爱。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着,粗粮还是餐桌上的主角,弟弟依旧能时常吃到细粮,二头还是会把馋意压在心底,装作懂事的样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反抗的小火苗,一旦燃起来,就再也没熄灭过,伴着她在山窝窝里慢慢长大,藏进了那些带着酸甜滋味的童年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