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今天隐身了吗》关山倚月

41、黄粱树·七

　　身形一闪，龙小满落到和尚面前。和尚不解地看她，她微微一笑：“和尚，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夜间，小娘子因为怀着身孕的缘故饭后有些犯困，崔公子便在书房内为她安上一张塌，供她小眠，自己在一旁点灯看书。

　　龙小满在屋顶上，透过瓦片缝隙仔细观察他的脸，仍然看不清面容，但看气质算得上清朗温和，与老秀才枯木般的模样还是不一样的，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变化如此之大。

　　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唤醒老秀才，再睡下去，他就该与那古怪的树融为一体了！

　　梆子声渐渐远去，龙小满悄声对和尚比划一个手势，示意他准备进场。

　　却说这崔公子看书不知不觉看到夜深人静，他有些疲乏，捏了捏眉抬起头来见他小娘子在一旁睡得正熟，不觉会心一笑。

　　油灯里面的油已经下去一半，夜已经深了，该睡了。

　　他放下书，忽闻窗边有人语，他轻声走过去，见窗外石头造景上坐着一位白衣僧人，正是他在同人辩经，说的是此间到底是梦是幻，辩的是孰真孰假。

　　见到崔公子过去僧人便停下来道：“这位施主也是读书之人，不如来判一判我二人谁说的对。”

　　有人冷哼一声，崔公子回头，只见阴影里走出一位秀美的道士，他身量不高，见到崔公子看过来，拂尘一甩：“我二人今日要神游玉虚仙境，公子见到即是有缘，不如一同前去！”

　　说罢，不待崔公子反应过来，道人手一挥，他面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被唤醒时，已经到了另一处烟雾缭绕之地，远处隐隐能见到瑶台仙树，只是仙气过于弥漫，反而看不真切。

　　“这...这是哪里？”崔公子道。

　　那白衣的和尚从一旁转过头来，眯起眼睛道：“此处便是玉虚仙境。”

　　崔公子疑惑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娘子呢？”

　　俊秀的道人从后面赶上来，瞥一眼崔珉：“公子孤身一人来此世间，来时为空，去也空，何曾来的什么娘子？”

　　崔公子惶恐退后两步：“胡说！我娘子分明就在家里......”
　　不等他说完，俊秀道人拂尘一挥，就见面前云雾变幻一位青衣长袍的老秀才，孤身行走于长安街角，转过身来，正是他的脸。

　　“这才是你。”俊秀道人说：“你与我不小心落入此间，我们都在你的一场大梦之中。我来是为了助你醒来的。”

　　崔公子摇头：“不，我叫崔珉，生于崔氏，与我娘子自幼一起长大，此间就是真的，我没有你说的那些记忆，焉知你说的不是假的？”

　　俊秀道人皱眉：“你说你叫什么？”

　　崔公子：“我叫崔珉。”

　　俊秀道人难以置信：“你娘子难道叫枫娥？”

　　崔公子：“你怎么知道？！”

　　俊秀道人看起来颇为无语，半响才试探道道：“梦中时间是跳跃的，你仔细想想，你能想起你记忆中的细节吗？”

　　崔珉道：“能啊！我三岁认识娘子，七岁起就会爬她家墙头，十二岁第一次梦见她，我就知道我喜欢她，十六岁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在杏子林跟她告白，当天回家就让娘亲去她家提亲………”

　　“停停停！”他越说越多，俊秀道人显然没有防备，这与设想之中有些不同，只好连忙叫停。到底哪儿出了差池？

　　道人用手摩挲着光滑的下巴，这简直太光滑了，崔珉越想越不对劲，指着她惊呼：“你是个女人！”

　　龙小满一僵，好像穿帮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她抓起崔珉后领就要朝外飞去，哪知崔珉不依剧烈挣扎，口中还呼道：“娘子救命！”

　　龙小满简直为他的脸皮倾倒：“醒醒吧，少年，你娘子不在这里！”

　　崔珉好不容易挣脱，捂着自己衣领：“不可能！”

　　他这一声铿锵有力，隐约惊动了外面守着角门的老头，老头磨磨蹭蹭过来，在门外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崔珉正要说话，龙小满忽然发现不对劲，她忽然生出一股危机感，那是一种仿佛被此方天地主人注视的感觉，不能被发现！

　　老头就要推门进来了！

　　她飞快敲晕崔珉，一把抓起一旁看戏的和尚，从窗外翻出去。

　　落地之时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抵住摇晃的窗户，只见那老头耷拉着眼皮进门来，眼睛落到昏迷不醒的崔珉身上：“………”

　　这老头面无表情看了崔珉半天，弯腰将崔珉一把扛起，走出这间龙小满用来迷惑崔珉的屋子，将他抗着去了书房。

　　和尚在一旁冒头看了道：“这崔府真是卧虎藏龙，随便一个扫地的老头都能扛起崔珉。”

　　龙小满：“……”

　　周围无人，龙小满顺势坐在窗台之下，一些刚刚没注意的东西渐渐浮上心头。

　　这里的崔珉不认识她，他在这里的记忆是完整的，大概率是因为他不是那个游魂崔珉，从他的描诉来看，他是前世的崔珉，他与枫娥两情相悦，前世如果没有死于战乱，他应该会与枫娥完婚。

　　可是，她进老秀才的梦，老秀才的梦中怎么会是崔珉和枫娥呢？

　　她进来本是为了唤醒老秀才，进来之后却先入为主的盯上崔珉，完全忽略了老秀才与崔珉的关系。

　　她忽然想到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老秀才就是崔珉！
　　他们不知在何时陷入了一种时间的漩涡，老年落魄的崔珉和少年得意的崔珉同时活在长安城里面！

　　她被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若是如此，她现在真的醒来了吗？会不会现在此刻她仍旧是在某个梦中？！

　　还没想完，天空之中忽然出现一只眼睛，这眼睛瞳孔幽绿，视线冰凉，瞳孔竖起，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它先是杂乱的扫一圈，接着落到窗台之下的龙小满身上，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找到你了！”

　　随着它的视线转来，龙小满身体竟然出现一瞬间的凝滞，绿瞳的视线变作无数根箭羽纷纷指向龙小满！

　　“阿弥陀佛！”身边传来和尚惊讶的声音，龙小满身体恢复如常，她下意识将和尚推开。

　　箭雨落下！

　　无妄刀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就在她以为这种攻击会无休无止时，面前的景色如水波纹一般散去，她又回到了那个空旷的庭院之中。

　　阴雨绵绵。

　　老秀才半个身体与庭院中的树融合，雨水从他紧闭的面上划过，如何忽略他苍老松垮的面皮，他其实与少年崔珉有七分像。

　　她退回两步，轻轻唤道：“长乘？”

　　无妄刀在她心口微微发烫。

　　“这里多重梦境重叠，我们可能一开始就陷入了幻梦，也不一定是幻梦，也许是被打乱了的时间，你要小心。”

　　无妄刀自己飞出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她轻轻将无妄刀贴在额角，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再次冲进树中！

　　她闻到了那股气息，她神明的气息，长乘的气息。必须将幻境破解，才可以获取那枚藏起来的灵核。

　　同一时间，幻境之外的长乘，他倚着枯树睁开眼，青蛇被死死定在地上，周遭不断流窜着闪电，它只要随便一动，闪电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到它身上。

　　“她身上若是有一道伤口，你身上就有十道伤口。”那位以谦谦君子闻名山海的神明这样说道。

　　青蛇一动不动。

　　“冉遗鱼，这是你的原身吧？”

　　长乘话音刚落，青蛇身体就发生了变化，它仍旧是蛇头，身上青色的鳞片变薄变得像贝壳一般，身体两侧生出六对薄纱般的鱼鳍，有点儿像蛇，又有点儿像水中的金鱼。

　　吼月瞪大眼睛，这蛇居然不是真正的蛇！

　　长乘继续道：“英鞮之山，有一种鱼叫冉遗鱼，以解凡人噩梦出名，其实说是鱼，它更像蛇，蛇嘛，都是喜欢树的，所以它偶尔还会在人间种一种让人沉睡不醒的树，以此来吸食别人的美梦。”

　　长乘看了一眼庭院之中的枯树：“就比如现在这棵，黄梁树。”

　　青蛇像是被锁住了咽喉，无法说话。

　　长乘：“黄梁树只能存在一晚，就像昙花一样，只需要一晚就能结果，而这棵看样子有几十年树龄了，是用我的灵核支撑运行的吧？”

　　“用我的东西来算计我的人吗？”他笑了一下：“你们太小看她了。”

　　青蛇脸色一变。

　　长乘观察到了，奇道：“不惜耗费自己数百年的功力，也要将她困死在梦里，你就这么怕她去洛阳找灵犀麻烦？”

　　这时院门被敲响，一个扎双环髻的女童探着脑袋看向院子，惊喜道：“神明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是千叶，她怀中抱着一只乌龟，眼睛环顾一圈，仿佛明白了什么，偷偷一笑，难怪在家里龟爷爷会偷偷跑出来！幸好她跟上来了。

　　她弯弯眼睛一笑：“神明大人，需要千叶做什么？”

　　长乘视线从乌龟身上划过，“你来的正好，你小满姐姐现在有点儿小麻烦，可能需要你帮她一下。”

　　“好呀！”千叶满口答应。

　　长乘指尖一弹，一粒萤火浮现在千叶面前，“跟着它去吧。”

　　女孩儿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她走后，长乘对青蛇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丫头应该也是你为小满设置的迷障？”

　　可惜，她们两个本来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