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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黄梁树·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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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小满再次回到老秀才的梦中。
她得唤醒老秀才,将他带出去,收回树上的灵核。
如何唤醒一个不想醒来的人呢?
她叹口气,蹲在小花园旁边。回廊尽头闪过一个丫鬟的身影,见她蹲着便朝她道:“小翠,你还不快来,去新宅了!”
龙·小翠·满飞快的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来了来了!”
她这次进来,成了崔珉府中打扫花园的丫头,没有见到老秀才投影的守门人,不知他是故意躲起来了,还是有事情暂时离开了。
她们今日要搬去崔珉的新宅院,龙小满和其他丫鬟小厮跟在崔府的马车身后。听其他人口中所言,崔珉的夫人枫娥已经生了,生了对龙凤胎,她仍旧不能见阳光,情况甚至更严重到白日连门也不能出。
她的两个孩子虽然不似她那般怕光,但一身皮肤也是白得跟雪似的,一点血色也无。
“鬼之子。”他们私底下这样喊。
那日被崔珉听见这话,当即就从崔府的深宅大院搬走了。
又有丫鬟反驳道:“本来崔五爷就打算搬走,只是之前院子珠帘一直没有弄好,夫人又怀着孕,才耽搁到今日。”
丫鬟们对此事各有看法,一路上的闲话倒是让龙小满了解到了现在的情况。
鬼本就是一缕气,她还用自身精血生子,可不就是会越来越怕阳光嘛。
马车在大街上行了一炷香,终于到了崔珉的新宅,正是她遇见老秀才的那个院子,不过此时一切都是崭新而有序的。
那日她第一次进来时,院内小树尚且刚刚栽下,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碧绿如翠,将原本尚且宽阔的天井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基本上透不下来 。
院内两个垂髫幼儿正在互相追逐玩闹,想来这就是枫娥的两个孩子。
这俩个孩子的皮肤确实十分苍白,他们见到丫鬟们往院子内搬东西,就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们。
龙小满搬着一盆牡丹放在回廊之上,离房门近了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起身时隐晦地朝屋内一看,珠帘之后,枫娥面色霜白靠在床头,崔珉扶着她低声问要不要喝水,她点点头,崔珉立刻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伸出手来接,一双手血肉仿佛枯萎,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那一把易碎的骨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龙小满低头走开。
鬼生病了,人间的药石是救不了的。
她不该生下那两个孩子。
龙小满和丫鬟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搬下来,一一规整放置,仍旧没有见到老秀才。
他不会真的藏起来了吧?
若说枫娥是他执念,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离此太远,该去哪里找他呢?龙小满漫不经心的想。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枫娥披着衣服出来透气,她坐在树下,两个孩子围着她,让她讲故事,她摸摸妹妹的头发,又帮哥哥理理衣领,“今天我们讲个嫦娥奔月的故事吧?”
“好耶!”妹妹欢呼道。
哥哥似乎有些腼腆,他安静站在母亲身旁。
龙小满隐在垂花拱门后看着这一切,耳边仿佛有道声音在说:“你看,这如何是假的?”
崔珉从一旁走进院子里面,抱起妹妹放在肩头道:“飞咯飞咯,嫦娥飞起来咯!”
惹得妹妹咯咯咯笑成一团,哥哥趁机贴着娘亲撒娇,妹妹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哥哥,不肯放纵自己赖着母亲。
这如何是假的?
龙小满转身离开,将这幅阖家欢乐抛在身后。
她来到大街上,仍旧遇见挑着担的小贩,“来一碗素面。”她道。
小贩取出凳子让她坐下,口中道:“娘子稍等,很快就好。”
“再来一碗素面。”一双草鞋裹着白袜停在她面前,她抬头看到和尚俊美近妖的脸,和尚朝她一笑,对小贩道:“再来一碗素面,还是她付钱。”
面很快端上来,龙小满与和尚一齐坐在树下的小凳子上,一人手上捧着一碗面。
和尚道:“你走了三年又三个月。”
龙小满吃面:“哦。”
她反正是不相信这和尚会老老实实守在这里。
和尚喝口面汤:“我知道你要找的老头在哪儿。”
龙小满将面吃完,痛快给钱。
“走啊?”她看和尚。
和尚风卷残云将面吞下,摸了摸嘴:“走吧走吧。”
此时,天也昏昏,地也昏昏。
和尚带着龙小满慢吞吞的绕街而行,大概是由于这里不是梦境中心的缘故,一切景象都变得朦朦胧胧,也有可能是老秀才生命力损耗太过的缘故。
她不知道这和尚要去哪里,只能跟在和尚身后,哪知这和尚绕起来没完没了,直绕得龙小满不耐烦时,才掐着她即将生气的点,停在崔珉新院子面前。
龙小满简直被气笑了,须知她跟着和尚走了半响,起点就是在这里。
和尚彬彬有礼的向龙小满点头,自己上前将门打开。
庭院之内黑漆漆的,唯独院内大树之下点着一盏灯,树下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跪坐其间,他脊背消瘦撑不起衣裳,他怀中捏着一方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片红枫。
这张手帕龙小满见过,在一座孤坟旁,老秀才递给她擦去墓碑上面的尘埃。
青年面上落下一滴泪,将手帕晕染开。
时光流转,这个精心设计的庭院里面,已经没有了枫娥的身影。
她一场病缠绵几年,终于没有精血再坚持,徒留夫君与孩儿在这世间。
龙小满没有进去,她将门掩上,退后几步,再次打开门——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树还是那棵树,只是这棵从定情时就被崔珉栽下的树,几经挪动来到这个庭院里面才安顿下来。
浓如翡翠的叶片历经风霜绚烂如火,终于还是开到了尽头。
这个院子每一次开门,都会进入另一个未来。
龙小满接住一张随风飘荡的手帕,枫叶已斑驳。
“此地有没有什么树林子?”她想了想道:“一片杏子林。”
和尚不明所以,但是想了想道:“有!”
“带我过去!”
一路急行赶往城西杏子林。
和尚一会儿问:“姑娘有何头绪?”
一会儿又道:“那槐树林里恶鬼颇多!”
一会儿又道:“姑娘想明白如何解梦了?”
龙小满心里想着事儿,被他反复打断,回头看了和尚一眼,微笑道:“和尚,你再多言,我就将你嘴缝起来。”
和尚显然不相信她会如此恶毒,但还是知趣闭嘴。
不知是不是龙小满的幻觉,她觉得整座长安城,就云端的蜃楼一般,等不到爱恨情仇生老病死一一上场,就该崩裂了。
和尚将马栓在杏子林外,跟着龙小满进入密林。
林子里面天光隐匿,她来时竟然不知道这林子会有这么长,仿若八卦图一般,永远也走不完。
是他在躲着他们,不愿意被她找到。
抬头一看,林中不知何时起了雾,隐隐绰绰像个人形,果然,那人形仿佛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它挠挠头,对着面前的人说这什么。
再一转头,又是少年来到一个少女面前,指着树仿佛在说天长地久。
一会儿白影又变化成一长串的队伍,前面是一人坐在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顶雕花大轿,这是在成亲。
“这!这事什么鬼影?!”一个中气十足的少声音突然冒出来。
龙小满回头一看,少年崔珉牵着枫娥从一旁水潭中浮起。
他们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水潭旁,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水潭附近应该有一个天生天长的瓮形泉眼。
她打量着从水潭中爬起的崔珉和枫娥:“你们从哪来?”
崔珉一说起这个就恨得牙痒痒,今日他带着枫娥回家,想让母亲同意他娶枫娥,。
母亲不同意也没关系,他在家中藏了不少银子。
他拿着铁楸支开众人准备行动,枫娥撑着伞在一旁看他,忽然有人来报,说龙小满找他。
他放下铁楸和枫娥出门,见到一匹华贵的马车,上面刻着一个王字,崔珉皱眉,觉得这马车有些眼熟,果然,车帘掀开,正是他那个小侄女儿——千叶!
她笑眯眯地勾着手让他上车。
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也认识龙小满,枫娥拍拍他的手,自己率先上去。
他连忙在身后扶着枫娥,等上了车才没好气的坐在一旁,对千叶道:“干嘛?!”
千叶眨眨眼:“小满姐姐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崔珉冷哼一声很是不相信,就要下车。
“关于你的终身大事。”千叶补充道。
崔珉在枫娥身边一屁股坐下了。
哪知马车慢吞吞进入醴泉坊,停在了崔珉与龙小满初见的古井旁。
崔珉不解,来这儿干嘛?
还不等他问话,就见千叶冷飕飕一笑,说了句:“云驹爷爷快动手!”
崔珉:“?!!”
一阵大风刮过,他与枫娥纷纷被吹落入井中。
崔珉纵横长安城,其实并不会游泳,是个真正的旱鸭子,落水之后,还是枫娥带着他一路潜行,不断给他渡气才游上来。
上来之后,却发现出口并不是井口,而是一处林子里。
“这鬼丫头就知道骗人。”崔珉愤愤。
听他这样说,龙小满知道长乘应该听见她先前在院子里说的话了。
世间很多病症,对症下药,效果还是不错的。
这时白影再次发生变化,一个青年指着自己青天,神情激动,仿佛在质问苍天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平?
这白影离得近,一手指出,几乎点在崔珉鼻尖上。
崔珉见了叫道:“我X,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啊。”龙小满声音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