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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黄梁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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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乘在院子里的树下,发现一丝异常。
他先前听见龙小满唤他,可是出来之后,却没有发现仍何人。他将目光落到院中的枯树身上,神思一动,将手放上去,灵力随之蔓延,覆盖住枯树全身。
这树竟然是还是活着的,只是内里已经被蛀空,不过是风烛残年。
老树被他灵力一激!
从树根的位子闪过一线绿光,像虫一样,飞快地朝树梢上游走。
长乘视线轻轻落在上面。
他闪电般出手!
擒主绿光,将其从树上剥出——却是一条巴掌粗细的青蛇,正被他捏住七寸不住扭动,试图缠上他的手臂将其绞杀。
长乘眉目不动,手上微微用力,一股尖锐的疼痛击中青蛇心脏,疼得它一僵。
枯树就像被惊扰的湖面,微不可查地波动着。
长乘蓦地漏出一丝笑,他将青蛇扔下,腾挪换位,双手一抬——
龙小满正正当当落入他怀里。
吼月一见到青蛇落到地上,想起之前在小镇上的城隍庙内被此蛇戏耍,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它飞扑上去脚踏青蛇,张嘴漏出獠牙凑近蛇头,想要一雪前耻。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龙小满从半空落下,似乎还有些余惊未定的样子。
待她看清长乘,立刻笑弯了眼,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拉近两人的距离。
在他耳边轻声道:“神明大人,我喜欢你!”
长乘许久未见她如此主动,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潮湿,嘴角不受他的控制地上扬。
吼月立刻八卦地哟了一声。
它忙着看好戏,一时忘了脚下的青蛇,腿脚一松,青蛇见机立刻脱身而出飞快游走。
吼月见之大怒!
嗷呜一声,立刻变作大猫的形态,同时在院子四周瞬间布下一层结界。
青蛇只逃命浑然不知,嘭一声撞上看不见的气墙,吼月冷哼一声,轻盈地落在青蛇面前。
被吼月一打岔,长乘又恢复了那种克制冷静的模样。
索性龙小满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环顾一圈,发现没有看到老秀才,她撑起身在长乘额头上蹭了蹭,一抹流光闪过,她又挣脱他的怀抱,一头扎进树里。
长乘下意识想跟她一起去,却发现自己居然被这枯树排斥在外。
他进不去!
手上仍旧残留着龙小满的体温,比平时更凉一点。
他视线落到青蛇身上,青蛇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一时间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
他不再看青蛇,转过身看着院中的枯树,好一棵过去与未来并存的黄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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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小满再次踏入枝繁叶茂的院中,树梢的红叶落下,比枫叶红得更彻底,这叶子的形状与老秀才手帕上绣的叶子很像,而老秀才倚靠着嶙峋凸起的树根,闭着眼睛犹如在好梦之中。
只是他脊背与树根几乎要融为一体,时间不多了。
好好的一个救命恩人,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虽说当时出现的双生子是过去之事,但是他终归还是在那种情况下愿意为她们挡刀。
乱世之下,能舍命救她们,本来该好好谢谢他的。
谁知又搅入迷局之中。
她该救他。
她伸手再次被吸入老秀才的梦中。
面前景象变化,一瞬间,龙小满有些恍惚,这里仍然是长安城,跟她平日里逛的一模一样,几乎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入梦了还是出梦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已经勘破过幻境,她记得自己是谁。
此地不能久留,时间长了容易让人分不清幻境还是现实。
她得去找到老秀才,将他唤醒过来。可是长街喧闹,她去哪儿找呢?
她停在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人或好奇或无动于衷地路过她,恍若她一人逆行于滚滚的洪流之中。
龙小满不由沉思,梦境一般由人所思所想构成,她与老秀才不熟,看不出他有何执念。
但是入梦前他在西市买糖饼,当时晨鼓刚刚敲响,他就出现在那里,说明他大概率就居住在附近,才能在糖饼刚出锅时就排在前面。
思及此,龙小满立刻行动起来,她飞快跑过朱雀大街来到西市,来不及喘气,立刻沿着之前的路线寻找,直到来到一处熟悉的小院。
门庭虚掩,隐有响动,她推门进去,里面一个童子正在院中栽一棵小树。
童子见到有人进来,放下手中木铲看向龙小满。
龙小满露出一抹无害的笑:“敢问童子,此间主人何在?”
童子将最后一铲土填平,望着枝叶碧绿小树道:“我家主人不在,你找我主人何事?”
龙小满扫视庭院内的房屋,皆是新装,空气之中木漆的气味很重。
透过窗格看去,屋内空空荡荡,珠帘尚且未挂上,她灵机一动:“我是街上绣坊的女儿,前些日子你家主人来选了几匹绫罗做帘子,今日母亲发现有间屋子里面的帘子花纹与尺寸有些不对,特让我来询问。”
童子哦了一声,“我家主人今日去护国寺礼佛去了,你明日再来吧。”
她表现得很急的样子:“娘亲见我就这样回去,肯定会生气!求童子告知你主人作何打扮,我去护国寺找他!”
童子却起疑:“你如何会不知?”
龙小满满脸堆笑,直说:“平日里,铺面上全是娘亲在打理,我…我没见过他。”
童子狐疑的看她一眼,龙小满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小童还是给龙小满形容了一番,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精神,她告别童子,去西市租了匹马,往护国寺赶去。
马儿穿过山道,留下一地烟尘。
她下马来,护国寺前停了几辆宽敞的马车,一青年扶着一位怀胎数月的女子出来,他们看起来夫妻相和,恩爱非常。
女子似乎有些怕阳光,她站在台阶之上用手遮着额头,青年男子立刻撑开一柄油纸伞挡在女子头顶。
大概是由于视角不同的缘故,若是将其比作一幅画,女子面容勾勒得娇艳,男子的面容比较随意模糊,但正是这一点,让龙小满确认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毕竟在梦中,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忽视自己的长相。
她手在额头上摸过,一点点旁人看不见的莹光浮在她指尖,在与夫妻二人擦身而过时,弹在青年衣袍之上。
一番举动无人看见。
马车载着夫妇二人很快离去,为了不引人怀疑,龙小满进入寺庙瞎逛。
殿前香炉之下,站着个俊秀的年轻和尚,他见到龙小满时指尖拨动一个佛珠,低眉道:“阿弥陀佛。”
龙小满也学着和尚的样子,十指并起放在身前道了声:“阿弥陀佛。”
这和尚似乎笑了一下:“姑娘不是来自这里。”
龙小满:“是,我为先前那对夫妻而来。”
俊秀的和尚似乎看穿一切:“世间有为法,如梦亦如幻。姑娘焉知他不愿意在此处?”
龙小满颇有几分不为所动:“和尚说得在理,只是,蜉蝣尚且愿意为了真相挣扎几分。和尚焉知他愿意沉沦?”
偏偏这和尚有几分邪气,见龙小满如此说,顶着发亮的光头道:“贫僧愿与姑娘打个赌,”
龙小满也是个不怕邪的,便道:“赌什么?”
和尚:“就赌这青年不愿意离去。”
龙小满:“赌注是什么?”
和尚看见龙小满腰上挂着个玉葫芦,里面大概装了有三五口酒,知道她是好酒之人,便道:“贫僧曾得过一秘方,能酿造一种酒,叫留仙醉,喝下之后,便是神仙也得大醉一场。”
龙小满歪了下头,有些心动,她反问道:“若我输了怎么说?”
和尚低眉垂眼:“便帮贫僧做一件事。”
龙小满笑了,这和尚甚是狡猾,若此间美满,怕是佛陀也不愿醒来。
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骗她一个承诺,不过若能让长乘大醉一场,将他那百转千回的心路剖开,让她听一听那些藏起来的心事,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不能是会损害到我主人的任何事。”
“不是会伤害到你主人的任何事。”
“行,赌了!”
“女施主痛快人。”
龙小满轻哼一声,这和尚说话颇爱打机锋。
又想到长乘在此的话,两人应该能聊几句,她笑了笑,骑马下山跟着记号追逐夫妻二人去了。
和尚不知哪儿去牵了一只瘦弱的马来,哒哒哒地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和尚还好心的给她讲了一下夫妻二人入庙来求佛的困境:“那青年本姓崔,家中尚且过得去。”
龙小满:“等等他姓崔?”
和尚:“来自清河崔氏。”
龙小满:“你们这儿姓崔的多吗?”
和尚:“崔氏名门望族,姓崔的自然是多的。”
龙小满:“好的,你继续。”
和尚继续道:“二人本是青梅竹马,天定姻缘,恩恩爱爱,好不快活,可惜天公不作美,他小娘子害喜之后,逐渐见不得太阳,在太阳下站着周身便会如同火烧一般疼痛。渐渐的竟然起了流言蜚语说他娘子是阴物,所以不能见阳光。”
“旁人说什么便也罢了,偏偏家中的也信了这话,明里暗里的话让两人不堪其扰,便打算另寻住所。今日上山来却是为腹中孩儿祈愿,顺便让主持看看这畏惧阳光的病能不能治。”
龙小满拉住缰绳让马慢下来,:“哦?能不能治?”
和尚却叹口气:“治不了,她确实是阴物。”
龙小满没说话。
和尚不禁感慨:“这世间事总是两难全啊。”
龙小满没理他,她鼻子微动,半响像是锁定了什么,在街上掉转马头朝着小雁塔方向走去。
和尚见了十分新奇,问道:“姑娘如何肯定他往这边走了。”
龙小满不言,心里却想:靠什么,靠狗鼻子。
他身上被她撒上了一缕神明的气息,能让她在人群中锁定对方的位置。
她将马还给马饲,心里琢磨着老秀才做个梦居然也姓崔,不知他认不认识崔珉?
有摊贩挑着面食馄饨走过,和尚嘴馋,让摊贩停下,给他煮一碗素面,并且指着龙小满示意她给钱。
龙小满挑眉:凭什么?
和尚坐在小贩给的小凳上,小贩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面来,他挑一口面,缓缓道:“留仙醉。”
龙小满:“行。”
和尚吃饱喝足在树下看夕阳,龙小满潜入老秀才,不现在应该叫崔公子家里。
潜入崔家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关键是怎么跟他说。
不管是谁,遇见一个陌生人上来就说:“你这一生是在做梦,跟我走吧。”
怕是立刻就会被打出来。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面怎么说来着?
她撑着下巴蹲在阴影中的屋檐上,脚下的瓦片被她取掉一块,屋内崔公子正在和妻子用晚膳,院子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打扫落叶。
龙小满眼一亮,要不装鬼托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