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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黄粱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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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小满与老秀才跳下山崖之后,掉落进一个院子。
院子应该是新建造的,墙上刷得粉白,回廊上柱子的红漆透亮,院子里面有一棵大树,在这个季节里面,临近树枝的叶子是橙黄的,枝头的叶子却如红枫一般,热烈又易碎。
老头才瘫在树下,口中喘着粗气,先前上蹿下跳地一顿跑,简直将他十多年的运动量都耗尽了,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跑跳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龙小满无暇顾及他。
她感应到长乘的存在,就在咫尺之间。
“长乘?”
长乘原本正在搜查院子里面其他房间,忽然感觉到龙小满在喊她。他来到院中,院中空空如也,唯独中间一棵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枯枝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仿佛在向人求救一般。
“小满?”
长乘在这里,虽然龙小满看不见他,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在这里。他们就像是处于不同的时间线上,哪怕在同一个地方,也彼此不能相见。
她应该是无意中入局了,幸好他没有进来。
“走吧,我们得想个办法出去。”
没有人应答她。
龙小满回头一看,老秀才靠着树根睡着了。
在这样的地方也能睡着,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无畏了。
“嘿!醒醒。”
她上前推他,老秀才身体忽然变得就像漩涡一样,牢牢吸附住龙小满的手,下一瞬间她就被扯入漩涡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感觉自己变小了许多,周遭闹哄哄的,她努力睁动眼睛,有人在一旁大喘一口气,“醒了醒了,快去叫夫人,小娘子醒了!”
谁醒了,她吗?
龙小满睁开眼,面前是陌生的床,靠头的那方上面雕刻着花花草草,还有一只寓意平安的老虎,帘帐是西域的薄纱,她伸出手,手指白嫩短小,肉嘟嘟的,还没一张樱花饼大。
有人闯进来,掀开帘帐一把握住她的小肉手,美目里面蕴含着眼泪:“千叶!你终于醒来了!”
龙小满:千叶?这个名字好熟悉,她原来叫千叶吗?
她还没说话,妇人已经絮叨开来:“这次好了以后,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龙小满有些心虚,便朝妇人一笑,笑得妇人心里一软道:“每次都是这样,一犯错就笑!”她越说越气,捏着龙小满的小手道:“你要改正!你知道吗?”
龙小满立刻点头。
等妇人出去后,她悄悄翻身起来,小胳膊小腿儿做在窗下,撑着下巴,窗外的池塘里面,立着几株荷,娉娉婷婷,蜻蜓飞过来停在小荷之上。
夏天快到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怎么记得睡觉之前还是秋天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霜黄的叶子?
她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窗边小小的少女皱着眉,捂着微微发烫的胸口,到底忘了什么呢?
她不在像往常一样整日里乱串,母亲看起来放心了许多,
这日她蹲在花园里面看蚂蚁,忽然听见一声又一声地哎哟喂,她问跟着她的小丫鬟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小丫鬟说什么也没听见。
她站起身来,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是来自假山里面!她几步跑过去,小丫鬟连忙说:“小娘子,你不要乱跑,小心磕着!”
她回头告诉她:“不会的,没事。”
山洞里面有些潮湿,她提着裙子,借着绣鞋上的明珠照亮往洞内走。
小丫鬟不敢让她一个人进洞,跟在她后面都快吓哭了:“小娘子,我们回去吧。”
她不回去。
好奇怪,她好像生下来就不怕这些东西。
穿过假山的洞口,出来却不是家中的花园,是一处山间的小溪,那声叫唤就是来自这里。
“喂!你还在吗?”
听见她的声音,小溪中冒出一个头来应声:“小老儿在这儿!我被石头卡住了,烦请娘子旧小老儿一救。”
她定睛看去,是一只老乌龟被困在小溪中的石头之下。
她看了一圈周围,没有趁手的东西,便脱下绣鞋放在岸边,赤脚淌水将石头搬开。
老乌龟脱离困境之后,变得只有巴掌大。
它竟然飞了起来,趴在她掌心,绿豆般的眼睛,左看一下她,右看一下她。
小丫鬟手中拿着她的绣鞋,又不敢下水,只能在岸上急得不行。
她将乌龟带回了家,可是老乌龟回去以后再也没有同她说过话。
她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春去秋来,又过了几载,她十二岁了,在母亲的约束下,虽然内里没变,但至少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个文静清秀的姑娘。
她看了很多志怪的小说,似乎想从中寻找什么。
她踮着脚尖穿过池塘,回到屋里换上圆领袍,头发束起来,做少年郎的装扮,避开母亲的眼睛,偷偷来到大街上。
她漫无目的地穿过街坊,买了糖葫芦在手上啃着,老街坊都知道她是谁。
有人见她一人在街上,悄悄去通知她家里。
她看见了,心里算着家里人几时会过来抓她回去。
忽然迎面走来两个带着帷帽的女郎,她隐约听见她们说要去跪拜神明。
她愣在街上,是了,她要去找她的神明!这个念头一起,她几乎迫不及待,立刻就想出发。
她飞奔回家,从角门偷偷进去,守门的老爷爷瞌睡被惊醒,见到她问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只是笑个不停。
回到屋内,将自己这些年攒起来的银钱通通装起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旁人看着她兴奋地样子不解,还是自幼伺候她的小丫鬟问她,她才开心的说:“我要去找我的神明大人!”
小丫鬟惊得说不出话来,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劝不住她,悄悄退下去找她母亲。
她从未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母亲撕碎她的包裹,裂帛之声清脆决绝,那些珠宝哗啦啦掉落了一地,珍珠链子在母亲手中蹦断,那是她生日之时母亲亲手给她穿的,颗颗饱满而圆润,在散落跳动的珍珠间,她看见一辈子没有高声说过话的母亲,声音提高一种尖利的程度:“你绝对不可以出去!!!”
大门嘭地一声关上,屋内骤然变黑,她蜷缩在纱帘之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努力憋着眼里的泪。
小丫鬟跪在她身边,想要哄哄她。她背过身,纱帘将她温柔地裹住,她谁也不想理。
她与母亲有了隔阂,这个世界上与她亲密的人,隔着一条无法跨过的河与她默然而立,谁也不肯服软。
她不再提要出去的事情,老乌龟趴在荷塘焦枯的荷叶上,看着屋子里面的少女买来很多书,在书中寻觅那不可说的神明,她日渐沉默,却渐渐长出一种不可催折的风骨。
这一年,她十六岁。姨妈们上门,母亲难得叫人来喊她。她内心有一点隐秘的欢喜,过去后才知道是给她许亲,她已经十六岁了,他们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错,好些姑娘十三四就开始相看了。
十六岁,其实已经放纵她太久了,也没有胡乱给她定下,那个少年公子一见她就脸红,也许是个良人。
可是,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的那个人,会倚在树上垂眸看她,会耐心听她的废话连篇,会牵着她走过寂静的山岭。
晚间,她终于肯示弱去见她母亲,她趴在母亲的膝盖上,任由母亲将她长发解开,一点一点梳顺。
三更鼓敲响,她从母亲膝上起身,敛裙跪在母亲脚下,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她什么也没有说,母亲却忽然红着眼,声音沙哑:“你不能去。”
不,她要去,这世间没有人能阻止她。
烈酒伴着一点准备已久的毒药滚下咽喉,灼热的气息从丹田烧起,她躺在床上,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世间的一切阻碍都离她远去,疼得意识模糊间,忽见那老乌龟变得比伞还大,从窗上缓慢爬进来,她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她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朵云一样,趴在老乌龟的背上,飞向云空。
她曾经在书中窥见的山海一角就在脚下,她擦净嘴角的血:“带我去找他。”
老乌龟巨大的嘴巴一张:“神山已经隐匿,我也找不到路进去。”说着它缓缓降落下来。
风雪大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她拢着衣袖从老乌龟身上跳下来,远方遥遥能见到风雪掩映的神山。
她拢着手呼出一口热气,搓着发麻的指尖朝着神山前进,漫天的风雪中,她渐渐听见说话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周遭密密麻麻立着不少影子,它们被拉长,扭曲,它们嘲笑她:世间早已没有了神明。
没有吗?她低下头。有的,神明在她微微发烫的心上。
风雪越发大了,她头上堆积得厚厚一片,几乎要压弯她那纤细的脖颈。脚下落下的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也不知行了多久,绣鞋已经破了,明珠也已蒙尘。
她几乎成了雪人,唯独胸口还剩一点余温,她捂着胸口,力竭得靠在身后的乌龟身上。老乌龟让她趴在背上,驮着她继续往前走。
谢谢你啊,云驹爷爷。
她眼皮上仿佛坠了千钧雪,压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使劲儿睁睁眼,神山仿佛就近在眼前,太好了。她渐渐闭上眼。
雪好大啊,神明大人。
她嘴角漏出一点点害羞的笑,神明大人,小满终于要回家啦!
风雪仿佛感应到她的一念,狂风骤然一停。
雪地里面传来一阵冷冷的香,温暖的橙光从她心上亮起,无妄刀飞出来,撑开一道屏障,将她密不透风地护住。
龙小满倏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