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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五个人 ...

  •   五个人被女人领到一个房间门口。
      门是推开的,女人侧身站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然挂着那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林迟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赶进笼子的鸡,明知道前面可能有刀,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房间啊。
      大大小小的书堆得到处都是。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摞得摇摇欲坠,地板上也一摞一摞地堆着,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道。林迟粗略扫了一眼,看见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冈小状元》、《薛金星教材全解》……从小学到高中,从语文到数学到英语到物理化学生物,一应俱全。甚至连《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都有,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哪是孩子的房间,这分明是一个新华书店的仓库。
      在书山题海的包围之中,一张书桌前坐着一个男孩。
      他背对着门,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肩膀微微佝偻,右手握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沙沙,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那种柔和林迟越看越觉得不对,像一个木偶努力模仿人类的表情。
      “小胜,”她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老师们来了。”
      笔尖的声音停了。
      男孩的手僵在半空,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放下笔。
      他转过身来。
      林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五官还算清秀,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但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这些——是那双眼睛。
      死鱼一样的眼睛。
      没有任何神采,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光。两个黑洞洞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们,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迟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池沐。池沐也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李黎伸手扶住女友,自己却也往后退了半步。就连王杰这个看起来稳重的中年男人,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只有北杉没动。
      他站在最前面,蓝白校服的背影像一堵墙,把那双死鱼眼睛的注视挡在身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你好,我们是你的家教老师。”
      林迟震惊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这孩子明明一副刚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样子,他怎么敢用这种“同学你作业借我抄一下”的语气跟人家说话?!
      男孩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一动不动。林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个假人,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咔嚓”一声把头转回三百六十度。
      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柔的、捏着嗓子的调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头皮一紧:
      “说话呀!老师跟你说话呢!”
      男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肩膀缩起来,脖子往下埋,整个人瞬间小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蚊子叫:
      “北杉老师好,林迟老师好,池沐老师好,李黎老师好,李杰老师好。”
      他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一个不差,顺序都没乱。
      林迟的大脑“嗡”地一声。

      他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
      刚才那个女人虽然说过“老师们来了”,但从来没介绍过谁是谁!这孩子怎么一开口就把五个人的名字全说出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们姓什么?!
      林迟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真实感。她转身往外走,围裙的边缘擦过门框,留下一串轻微的脚步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屋里的人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迟又开始后背发凉。
      然后女人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半掩着,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像某种界限。
      房间里陷入沉默。
      书山题海,一个死鱼眼的男孩,四个大气不敢出的成年人。
      林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池沐的呼吸有点急促,李黎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王杰站在最边上,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只有北杉依然平静。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半掩的门,突然嘟囔了一句:
      “我这是被开户了?”
      林迟:“……”
      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池沐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李黎轻轻拉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王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们当中有谁是老师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
      李黎摇摇头:“我是一名会计。
      “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池沐说。
      林迟想了想自己的职业,突然有点心虚:“市场营销……就是那种……卖东西的。”
      王杰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公务员。”
      说完,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北衫。
      北杉站在那儿,被四双眼睛盯着,沉默了两秒。
      “……一名高二生。”他说。
      那五个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瞬间,四人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目光——三分震惊,三分难以置信,三分“你在逗我”,还有一分隐隐约约的希望。
      林迟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宕机。
      高二生?
      这个穿着校服、自称异能者、面不改色走进恐怖片现场的少年——是个高二学生?还没高考的那种?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孩子叫的是“北杉老师”,而北杉居然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原来水平是真的可以当老师。
      李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拍了拍北衫的肩膀,用一种“兄弟靠你了”的语气说:
      “去吧,兄弟。高考考完,我的脑子就自动一键清空了,我现在只有小学生数学的水平——还得是不带应用题的那种。”
      王杰也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现在的小学生都进化了,我儿子的作业我都不会写。上次有道题,我研究了半小时,最后发现答案是‘略’。”
      池沐举手,表情坦荡得令人发指:“哈,艺术生。”
      林迟想了想自己,发现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她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做的是市场营销,跟教育唯一的关系就是每年过年回家被亲戚家孩子问“姐姐这道题怎么做”的时候,她都会真诚地建议:“要不你搜一下?”
      她垂下头,语气悲凉:“我,废物。”
      北杉沉默了两秒。
      他看看李黎,李黎一脸“我真的不行”;看看王杰,王杰点头如捣蒜;看看池沐,池沐笑得很坦然;看看林迟,林迟已经把“废物”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少年叹了口气。
      “倒也不用这么贬低自己。”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无奈。
      就在这时——
      “老师们,你们不会吗?”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来。
      五个人齐刷刷地转头。
      男孩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但那双死鱼眼睛正盯着他们,嘴角似乎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如果那能叫笑的话。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棉花里裹着针。
      李黎反应最快。他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那叫一个灿烂:“不不不,我们会!当然会!怎么可能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向北衫使眼色。那眼色的频率,林迟怀疑他的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北杉看着他那副“兄弟救我”的表情,又叹了口气。
      他绕过地上的一摞书,走到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白得不太正常的小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眼珠子要掉作业本上了。作业弄脏了,你是想写‘小明一不小心弄脏了试卷’这种题吗?”
      男孩:“……”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林迟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池沐的嘴角抽了抽,李黎的表情从“兄弟救我”变成了“兄弟牛逼”,王杰的眉毛挑得老高。
      男孩的眼睛动了。
      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珠子,终于有了第一次移动——从盯着他们所有人,变成了盯着北杉一个人。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北杉已经在他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堆作业本上。他的语气变得正常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家教老师:“写到哪了?数学还是语文?”
      男孩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数学。”
      “拿来我看看。”
      男孩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抽出一个本子,递过去。
      北杉接过来,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迟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她凑过去,想看看那本子上写了什么。
      然后她也愣住了。
      那本子上全是题,密密麻麻的。从加减乘除到一元二次方程,从几何证明到函数图像,难度跨度之大,简直是从小学直接跳到高中。而且每一道题下面都写得满满当当,解题步骤工工整整。
      问题是——这孩子才多大?看起来也就小学五六年级的样子,怎么做起高中的题了?
      北杉抬起头,看着男孩,语气很平静:
      “这些题你都会?”
      男孩点了点头。
      “那你还请什么家教?”
      男孩没说话。
      他的眼睛又变回了那副死鱼的样子,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林迟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冷。
      她看向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看向那个瘦小的背影,看向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个母亲僵硬的笑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
      “一个被生活重压的母亲,一个被期望逼疯的孩子,解脱即是自由。”
      解脱。
      自由。
      这两个词在这个堆满书本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北杉把作业本放回桌上,站起来。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四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林迟看懂了。
      是“小心点”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个……小胜是吧?你……平时都做这么多题吗?”
      男孩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让林迟又想往后退,但她忍住了。
      “做。”男孩说,声音细细的,“不做完妈妈会生气。”
      林迟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在门口时的表情,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温柔的、却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想起男孩被她呵斥时那剧烈的颤抖。
      “那你……”她斟酌着用词,“你做完这些题,妈妈就不生气了吗?”
      男孩想了想,摇头。
      “做完这些,还有那些。”他指了指书架上另一摞书,“做完那些,还有更多。永远做不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池沐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着男孩,声音放得很柔:“那你平时……不出去玩吗?跟同学一起?”
      男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空,空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同学。”他说,“妈妈说他们都是废物,不让我跟他们玩。让我在家做题。”
      池沐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黎走过来,把手搭在女友肩上。王杰也往前走了两步,眉头皱得死紧。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那些书,一摞一摞的,静静地堆在四周,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北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林迟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妈平时都这样?”
      男孩没说话。
      “刚才那句话,”北杉继续说,“‘说话呀’——她经常这样对你?”
      男孩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很小,但林迟看见了。
      她突然想起这个副本的引言——“一个被期望逼疯的孩子”。
      被期望逼疯的孩子。
      她看向这个男孩,看向他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天生就这样。
      是被逼成这样的。
      那些书山题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作业,那个笑容僵硬的女人,那句“说话呀”,林迟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
      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男孩低下头,把自己的眼珠子按回去,又开始写作业。
      沙沙,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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