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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最怕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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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空气突然陷入沉默。
林迟感觉有一只无形的乌鸦从客厅上空飞过,身后还拖着一串闪亮的省略号。那乌鸦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们继续,我就看看”的嘲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北杉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件蓝白校服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落寞。他等了两秒,大概是在等众人的惊呼或者恍然大悟的“哦——”,但身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幽怨:“不是,你们就没点表示吗?”
池沐不愧是社交达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抬起双手,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五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场合该用什么力度——然后“啪啪”拍了两下。
掌声在客厅里孤单地响了两声,然后再次陷入死寂。
北杉:“……”
更尴尬了。
池沐的手悬在半空,拍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李黎默默把脸转向一边,肩膀微微抖动。王杰继续保持着他端正的坐姿,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盯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仿佛在研究它为什么叶子发黄。
林迟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拯救这个场面。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对北衫说:“那个……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异世界’?我们可能……嗯……需要多一点背景信息。”
北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们这些凡人真麻烦”,但还是郁闷地走回单人沙发前,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校服的拉链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喉结动了动,开始说:“从八年前开始,这个世界突然出现了非自然现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林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池沐也收起了笑容,连一直沉默的李黎都抬起了头。
“就像我们今天遇到的情况——莫名其妙走不出去的巷子,突然出现的门,还有这间本不该存在的房子。我们把这种东西统一称为‘副本’。”
北杉偏过头,目光扫过沙发上的四个人,最后落在林迟身上:“看小说吗?无限流知道吗?”
林迟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知……知道一点点。”
“就这种。”北杉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也没关系,可以理解成游戏里的副本——就是那种要打怪通关的地方。只不过这里的怪,是真的会死人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李黎突然出声了。那个一直安静得像背景板的男生往前探了探身,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八年前?副本?这些东西我们从来没听说过。如果真的存在什么非自然现象,新闻早就爆了,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北杉转过头看他。
那一瞬间,林迟看见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友好的笑,而是一种介于“果然如此”和“你们这些凡人”之间的微妙弧度。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眼睛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七年前,也就是副本降临后一年,一个由异能者组成的组织诞生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叫异能特调局。”
“异能者?”池沐忍不住插嘴,“就是那种……有超能力的人?”
“对。”北杉点头,“顾名思义,即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副本出现后,一部分人类在接触到副本能量后产生了异变,获得了普通人没有的能力。这些人被统一收编进管理局,负责处理各种非自然事件,维护普通世界的正常运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迟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异能者?超能力?管理局?这些东西不是应该出现在漫画里吗?不是应该出现在那种主角开挂的网文里吗?怎么突然就蹦到自己面前了?
而且面前这个穿着蓝白校服、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放《强军战歌》当背景音乐的高中生——是个异能者?
她看北杉的眼神变了。
就像看一只猫突然开口说人话。
王杰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敦厚的、带点地方口音的腔调,但眉头已经皱得很紧:
“异能特调局?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事,国家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不放出来?”
“因为这是机密。”
北杉回答得很干脆,“这些消息放出来容易引起恐慌,你想想,如果突然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有鬼怪、有超自然现象、有随时可能死人的副本——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众人沉默。
确实。不用想都知道——抢购物资的,囤积食物的,趁机作乱的,各种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到时候还没等副本把人弄死,人类自己就先把自己玩死了。
“所以这是绝对保密的。所有知情者都会被监管,所有事件都会被掩盖成普通意外,所有……”北杉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看了四人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然后补充道:“哦对了,你们不用担心。因为副本结束后,局内会派专人消除你们的记忆,你们记不住的。”
四人:“……”
林迟感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
消除记忆?
什么叫消除记忆?
她辛辛苦苦走了十五分钟鬼打墙,提心吊胆被定在门口,听了半天什么副本什么管理局什么异能者——然后告诉她最后会失忆?
“那我们现在在这儿干嘛?”她忍不住问,“反正最后都会忘,你跟我们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北杉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很诚实地回答:“大概是因为……无聊?平时不能跟普通人说,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就多说几句?”
林迟:“……”
她想打人。
池沐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是在拿我们解闷是吗?”
北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猜对了”。
李黎拍了拍池沐的肩,示意她冷静。然后他看向北衫,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你刚才说你是异能者——那你有什么能力?能不能展示一下?”
林迟立刻竖起耳朵。
对,这个她最关心。
异能者啊!超能力啊!小说里那种喷火控水飞天遁地的存在啊!眼前这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他会不会一抬手就放出一个火球?会不会一个念头就让杯子飘起来?会不会——
林迟的眼睛亮了。
“对!你会干嘛?”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往前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喷火?变水?穿墙?还是那种——那种意念控物?隔空取物?你看我能不能飘起来?”
北衫沉默了两秒。
他看林迟的眼神,就像看一只上蹿下跳的哈士奇。
“……我是异能者,”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杂技演员。”
林迟的热情被这句话浇灭了一半。她不死心地继续问:“那你是哪种能力啊?总要有个能力吧?不然怎么叫异能者?”
“有是有,但是……”北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能力比较……特殊。不太方便展示。”
“怎么个特殊法?”池沐也来了兴趣。
“就是……”北衫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算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这明显是不想说了。
林迟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
“咔嗒。”
厨房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的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围裙是浅灰色的,上面沾着几点水渍,里面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她的脸很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但此刻那双眼睛扫过客厅时,林迟突然感觉后背一凉——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从沙发上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北衫、林迟、池沐、李黎、王杰。她数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数。
数完之后,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容,但林迟总觉得那个笑容怪怪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应该笑一下。
“太好了,”女人开口,声音比林迟想象的要柔和,“看来都到齐了。”
到齐?
什么到齐?
林迟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女人认识他们?她怎么会认识他们?他们明明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不对,不是“来”,是被“弄”进来的。
林迟转头看向北杉。少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迟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围裙的边缘擦过门框。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拘谨。
“感谢各位老师远道而来,”她说,“帮我孩子辅导作业。”
老师?
谁?他们吗?
林迟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池沐的表情也僵住了,李黎的眉头皱得更紧,王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辅导作业?什么辅导作业?
他们几个——一个上班族,一个年轻情侣,一个中年大叔,外加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哪个长得像能辅导作业的样子?
而且,这地方——这个突然出现的房子,这个诡异的副本——是用来辅导作业的?
林迟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突然在林迟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冰冷的,机械的,像某种系统提示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烙进她的意识里:
“《家庭辅导班》,人数:5人,等级:C级,死亡率:32.5%。”
林迟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见池沐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看见李黎猛地抓住女友的手,看见王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都听见了。
那个声音继续:
“引言:一个被生活重压的母亲,一个被期望逼疯的孩子,解脱即是自由。”
声音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女人还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容。她没有听见那个声音——或者说,她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
林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速。
死亡率:32.5%。
三分之一。
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会死。
她看向面前这个穿着围裙的女人,看向她脸上那个奇怪的笑容,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帮我家孩子辅导作业。”
辅导作业。
一个被生活重压的母亲,一个被期望逼疯的孩子,解脱即是自由。
林迟的后背再次泛起凉意。
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太温柔了。太礼貌了。
太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为孩子学习发愁的母亲了。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害怕。
北杉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走到女人面前,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好的阿姨,孩子在哪?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女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她侧过身,指向客厅另一侧——那扇林迟之前没注意到的门。
“在房间里,”她说,“等你们很久了。”
那扇门是白色的,普普通通的木门,门把手是银色的。此刻那扇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但林迟盯着那扇门,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她想跑。
想转身就跑,冲出这间房子,冲进那条巷子,不管走多久走多远,只要能离开这里。
可她的腿又动不了了。
就像刚才在巷子里一样,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像被钉在地上。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池沐的脸色惨白,看见李黎紧紧握着女友的手,看见王杰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只有北杉依然平静。
他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眼神林迟读懂了。
是警告。也是安慰。
他说:别怕,有我在。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小孩的涂鸦——太阳、小草、歪歪扭扭的小人。走廊尽头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什么声音。
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女人站在走廊入口,依然是那个僵硬的笑容。
“进去吧,”她说,“孩子在等你们。”
林迟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身边的几个人——池沐虽然害怕,但还是紧紧挽着李黎的胳膊;李黎的脸绷得很紧,但步子没有迟疑;王杰抹了把汗,跟了上来。
而北杉已经走进了走廊,那件蓝白校服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竟然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林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北杉刚才说,他的能力“不太方便展示”。
那现在呢?
在这个死亡率32.5%的C级副本里,他的能力,到底能不能保住他们五个人的命?
她不知道。
但现在也没时间想这些了。
因为走廊尽头的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沙沙,沙沙,沙沙。
像一个孩子,在不停地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