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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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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还在回荡,殷遂已经踏进了庄园的主楼。
门厅比从外面看更大。
挑高的穹顶,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人像,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洇过的水墨画。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是一整面镜子。
从地板一直通到穹顶的镜子。镜框是黑色的,雕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藤蔓的末端是一颗颗闭着的眼睛。
殷遂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三秒。
镜子里映出门厅、长桌、油画、人群。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一件事不对。
镜子里,殷朔是侧对着他的。
而现实里,殷朔正背对着他,看着那面镜子。
殷遂开口:镜子里的位置不对。
殷朔转过身。
他看着殷遂,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的能力觉醒了。他说。
殷遂愣了一下。
窥真。殷朔说,能看穿一切伪装和破绽。刚才你说的那句话,就是证据。
殷遂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没什么变化。但他确实看见了。镜子里的殷朔,位置确实不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殷朔说,但通常是在第一次濒死之后。你没有濒死过,所以应该是天生的。
天生的?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能力进来。殷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属于那种。
殷遂想问什么,身后传来裴屹洲的声音。
诸位,这房子不对劲。
殷遂转身。
裴屹洲站在门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门,半开着。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我刚才数了,他说,这栋楼一共三层,每层十二个房间。但你们猜怎么着?每层都有一个房间,门是锁着的。而且三扇锁着的门,在同一个位置。正对着这面镜子。
他顿了顿。
还有,我刚才试着开了一扇没锁的门。里面是卧室,很正常的卧室。但床上躺着一个人。
死人?沈听筠声音发紧。
不是。裴屹洲的表情更古怪了,是蜡像。做得特别像真人的蜡像。穿着衣服,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
门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溯瑶开口,声音很淡:每一个房间都有?
不知道。裴屹洲说,我就开了一扇。
殷朔忽然问:那三个锁着的房间,你试过开吗?
试过。裴屹洲说,打不开。用能力也打不开。
什么能力?谢岱溪问。
延时。裴屹洲说,能把任何正在发生的事往后推五秒。理论上我能把门锁的“锁住”状态往后推,让它在五秒内是开的。但刚才我试了,没用。那个门的状态是固定的,不在时间流里。
殷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殷遂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裴屹洲站着的位置,和他现实里的位置,不一样。
现实里裴屹洲站在门厅另一端,离那扇半开的门很近。但镜子里,裴屹洲站在镜子前,离镜子很近,几乎是贴着镜面。
殷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向裴屹洲。
裴屹洲还站在原地,离门很近。
他再看镜子。镜子里的裴屹洲,依然贴着镜面站着,一动不动。
殷朔。殷遂的声音很轻。
看见了。殷朔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镜子。
镜子里的殷朔也往前走了一步。
但镜子里殷朔的动作,比现实里慢了半拍。
就半拍。
殷遂看见了。
他转头看其他人。岑砚初已经察觉到不对,正在往这边走。苏沅芷扶着沈听筠,也过来了。谢岱溪和顾溯瑶对视一眼,跟上来。
镜子有问题。殷遂说。
不是镜子有问题。殷朔盯着镜面,声音很平,是这个副本的规则开始运转了。
他话音刚落,门厅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度。
不是灯灭了。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殷遂抬头。
穹顶上的油画,那些模糊的人脸,正在变得清晰。
他看清了第一张脸。
是他自己。
油画的中央,有一张脸正在成形。眉眼,鼻梁,嘴唇,一点一点浮现。那张脸和殷遂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
油画里的殷遂在笑。
不是他平时那种淡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殷遂盯着那张脸,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别看了。殷朔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微凉,带着殷朔身上熟悉的味道。
越看,它越像你。殷朔说,这是嫉妒的第一层。让你嫉妒你自己。
殷遂把他的手拨开。
我没嫉妒。
不是说你嫉妒。殷朔看着他,是说这个副本的规则。它会制造出无数个“你”,每一个都比你更完美、更强大、更值得被爱。然后让你看着他们,让你发现自己所有的缺陷和不足。
他顿了顿。
这就是嫉妒的真相。你嫉妒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没成为的那个样子。
门厅里安静得可怕。
殷遂看着油画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还在笑,笑得越来越像他,又越来越不像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呢?他转头看向殷朔,你的罪是什么?
殷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所有的镜像都在动。但动作比现实里慢半拍,像延时摄影。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镜子的最深处,靠近边框的位置,有一个人站着没动。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和殷朔今天穿的一模一样。但那个人的脸,殷遂看不清。像是被什么遮住了,又像是根本不存在。
那是谁?殷遂问。
殷朔的目光在那个镜像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
走吧,他说,去看看那些蜡像。
二楼的第一个房间,门是开的。
裴屹洲走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蜡像。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在沉睡。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皮肤是那种蜡像特有的、没有血色的白。
做得真像。苏沅芷低声说。
沈听筠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顾溯瑶走近了一步,盯着那具蜡像的脸。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见过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顾溯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上一个副本。他是玩家,和我一起进的。他没活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岱溪问:你确定?
确定。顾溯瑶说,他叫江珩音。我们说过话。他进来之前是学医的,还跟我说过,如果受伤了可以找他。
殷遂盯着那具蜡像的脸。
很年轻。学医的。没活下来。
现在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蜡像。
所以这个副本里的蜡像,岑砚初开口,都是死去的玩家。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
殷朔走到床边,俯身看着那具蜡像。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蜡像的脸。
还活着。他说。
所有人怔住。
什么?
不是活的。殷朔直起身,但有东西在里面。不是蜡,是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每一具蜡像里,都封着一个玩家。不是尸体,是意识。他们没死透,只是被困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谢岱溪问。
殷朔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殷遂看见了。殷朔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殷遂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殷朔说他是第三次进来。前两次活下来了。
那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些人呢?
都活下来了吗?
他没问。因为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冲出房间。
走廊尽头,那扇原本锁着的门,开了。
门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不是光,也不是雾,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同时睁开。
殷朔挡在殷遂前面。
都别动。他说。
但已经晚了。
沈听筠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苏沅芷伸手去拉她,没拉住。沈听筠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黑色的门,走到门口,停住。
然后她回头,看向所有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变成了镜面。
映出每一个人。
映出殷遂的时候,殷遂看见自己站在镜子里的样子。但他看见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他身后的人。殷朔。
镜子里的殷朔,正低头看着他。
那种眼神,殷遂见过一次。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
进来。沈听筠开口,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想看清真相,就进来。
她转身,走进那片黑暗。
苏沅芷想追,被裴屹洲一把拽住。
别动。裴屹洲的声音难得正经,这是副本规则。她触发了支线,只能自己走完。
她会死吗?
不知道。
殷遂盯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裴屹洲说的。嫉妒副本让你看见自己最嫉妒的人,然后让你亲手杀掉他。
沈听筠最嫉妒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是副本的规则,不是游戏的陷阱。
是别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殷朔。
殷朔也正看着他。
那一瞬间,殷遂确定了一件事。
殷朔知道那扇门里有什么。
十分钟后,那扇门关上了。
沈听筠没出来。
苏沅芷蹲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裴屹洲靠在墙上,难得地没有打哈欠。岑砚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灰蒙蒙的天。
谢岱溪和顾溯瑶站在走廊另一端,小声说着什么。
殷遂走到殷朔身边。
那扇门里有什么?
殷朔没回答。
你知道的。殷遂说,我看见你的表情了。
殷朔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那扇门里的黑暗。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殷朔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里面是每个人最嫉妒的人。
什么?
不是真人。殷朔说,是你内心深处最嫉妒的那个人,具象化之后的样子。沈听筠进去了,她会看见自己最嫉妒的人。可能是她姐姐,可能是她闺蜜,可能是她前男友的新女友。谁知道呢。
然后呢?
然后,殷朔顿了顿,她得杀了那个人。
杀了?
嫉妒的终点,是毁灭。殷朔说,你嫉妒一个人嫉妒到极致,你就会想毁掉他。这个副本把那个过程具象化了。让你亲手杀掉自己最嫉妒的人。杀掉之后,你就能看见真相。
殷遂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杀不掉呢?
殷朔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了殷遂答案。
杀不掉,就留在里面。
永远留在里面。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
走廊尽头,那扇门又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沈听筠。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她走到苏沅芷面前,伸出手。
苏沅芷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
没事了。沈听筠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出来了。
苏沅芷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殷遂看着沈听筠。
她变了。
不是外表,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刚才那个会发抖、会害怕的女生不见了。站在这里的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她看向殷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殷朔。
你说的没错。她说,杀掉之后,就能看见真相。
殷朔没说话。
沈听筠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见你了。她说。
全场安静。
镜子里的你。沈听筠盯着殷朔,和最外面的你,不是同一个人。
殷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殷遂感觉到,他身边的空气忽然冷了一度。
什么意思?裴屹洲问。
沈听筠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殷朔。
殷朔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然后殷朔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他在笑。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看见,沈听筠一字一顿,殷遂身边站着两个你。
殷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向殷朔。
殷朔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沈听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两个我。他重复了一遍。
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沈听筠说,但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殷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那你再进去一次,就能分清了。
沈听筠的脸色变了。
苏沅芷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够了。苏沅芷的声音很冷,她刚出来。
殷朔看了苏沅芷一眼,没说话。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殷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殷朔。
殷朔停住,没回头。
她说的,是真的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殷朔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殷遂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猜。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殷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岑砚初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别多想。他说,这个副本就是让人多想的地方。
殷遂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想着沈听筠说的话。
两个殷朔。
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镜子前看见的那个镜像。那个穿着和殷朔一样的大衣、却看不清脸的人。
那是谁?
他想起殷朔手腕上的伤。那个伤是怎么来的?真的是替他挡的吗?挡的是谁?谢玄弋?
他想起殷朔看他的眼神。那个雨夜的眼神。刚才在镜子前的眼神。
还有刚才那句。
你猜。
殷遂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殷朔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殷朔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殷遂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殷朔忽然开口:
你怕吗?
殷遂想了想。
不怕。他说,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烦看不清。
殷朔转过头看他。
殷遂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殷遂能看清殷朔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
你想看清什么?殷朔问。
殷遂和他对视。
你。
一个字。
殷朔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殷遂,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殷遂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看清了,他说,就回不去了。
殷遂没躲。
回不去就不回去。
殷朔的手指停在他脸侧,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窗外那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暗了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裴屹洲的声音:
喂,那扇门又开了。
殷朔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殷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一点什么。
但那点东西太快了,快到他没抓住。
他跟上去。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果然又开了。
但这一次,门里不是黑暗。
是光。
刺眼的白光,和第一轮结束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屹洲的声音响起:
第二轮结束了?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
谢玄弋。
他微笑着,看向所有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殷遂身上。
恭喜你们,他说,活过了嫉妒的第一层。
他顿了顿。
第二层,现在开始。
他伸出手,指向殷遂。
你,第一个。
白光涌来。
殷遂来不及反应,就被吞没了。
最后一刻,他听见殷朔的声音:
殷遂。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