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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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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遂在床上躺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子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殷朔的手腕。
那道伤口很深,深到指尖在滴血。但殷朔说没事,只是替人挡了一刀。
替谁?
谢玄弋说的那些话。离你哥远一点,他最会骗人了。
还有岑砚初说的。上个副本,殷朔救过他。
殷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殷朔站在光里,垂着眼看他。就一眼。后来的十年,殷朔再也没有用过那种眼神看他。
那到底是什么眼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他想起那个眼神,心里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排斥,是。
门被人敲响。
殷遂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裴屹洲。
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殷遂。
休息区自带的,裴屹洲说,房间里什么都有,就是没网。
殷遂接过水,没喝。
裴屹洲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瞟了一眼:一个人待着不闷?出来聊聊。
殷遂想了想,走出来,把门带上。
走廊里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光从尽头那片黑暗里透出来,照在那些编号上。裴屹洲靠在墙上,殷遂站在他旁边。
你哥呢?裴屹洲问。
13号。
裴屹洲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殷遂开口:你第五次进来了?
对。
前四次都是什么副本?
裴屹洲想了想:第一次是暴怒,第二次是贪婪,第三次是懒惰,第四次是色欲。
殷遂转头看他。
裴屹洲耸耸肩:别问我怎么活下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运气好,加上这个。
他抬起手,手掌摊开。什么都没发生。
延时。裴屹洲说,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我都能往后推五秒。第五秒的时候,事情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但那五秒里,我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躲开致命一击,比如比别人先跑五秒,比如。他咧嘴笑了一下,比如在别人死之前,多看他们五秒。
殷遂没说话。
裴屹洲收了笑,语气淡下来:第四轮色欲副本,我有个队友。我们俩一起走到最后一关,只剩一个名额能活。她把名额让给我,自己进去了。
殷遂看着他。
裴屹洲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用了延时,想把她拉回来。没用。那五秒里,我看着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所以啊,他说,活着出来的人,不一定比死了的人更幸运。
殷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认识殷朔?
认识。上个副本一起活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
裴屹洲转头看他,目光有点奇怪:你问我?你不是他弟吗?
殷遂没回答。
裴屹洲看了他一会,收回目光。
他话很少。裴屹洲说,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副本里那种人,你知道吧?就是有他在,你就不那么慌了。
殷遂听着。
他能力是控丝,能感知情绪。裴屹洲说,谁在说谎,谁在害怕,谁起了杀心,他都知道。上一个副本,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他怎么救的你?
裴屹洲沉默了几秒。
贪婪副本。他说,最后一关,所有人都疯了,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个人想杀我,从背后偷袭。殷朔挡在我前面,硬挨了一刀。
他抬起手,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就这。
殷遂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刀是替我挡的。裴屹洲说,他说,因为我能力有用,留着比死了强。
他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不是。他是那种人。嘴上说着利益最大化,实际上就是见不得别人死在他面前。
殷遂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也有一道伤口,浅浅的,是抽匕首的时候自己扎的。但殷朔的那道,很深。
替人挡的。
替谁?
他想起岑砚初说的话。他是替你挡的。挡的是谢玄弋。
谢玄弋想杀他。
为什么?
裴屹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第二轮是什么,你哥说了吗?
嫉妒。殷遂说。
裴屹洲点点头:嫉妒副本我听过,但没进过。听说很难。
怎么难?
裴屹洲想了想:嫉妒这玩意,跟别的罪不一样。暴怒是往外发的,贪婪是往内收的,色欲是明面上的。但嫉妒。嫉妒是藏在心里的。你嫉妒谁,你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他转头看着殷遂。
所以嫉妒副本最难的地方是:它让你看见自己最嫉妒的人,然后让你亲手杀掉他。
殷遂愣了一下。
杀掉?
对。裴屹洲说,杀掉之后,你就能看见真相。但如果杀不掉,你就永远留在里面。
殷遂没说话。
裴屹洲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有你哥在,应该没事。他那个人,护犊子得很。
殷遂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裴屹洲咧嘴笑:刚才副本里,他握你手腕那一下,我看见了。那眼神,啧啧,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殷遂没反驳。
裴屹洲把手里的水瓶扔进垃圾桶,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回去睡了。三天后见。
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叫沈听筠的,就是第一轮哭的那个,她来找过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裴屹洲说,就说想谢谢你。我也不知道她谢你什么。
他摆摆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殷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沈听筠。
那个高马尾女生。第一轮蹲在地上哭的那个。后来被苏沅芷扶着,一直缩在角落里。
她谢他什么?
殷遂想了想,没想出来。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经过13号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
和其他的门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问他手腕疼不疼?问他谢玄弋是谁?问他。你到底是什么眼神?
门突然开了。
殷朔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毛衣,深灰色的长裤。手腕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缠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点湿。
他看着殷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回来。
有事?
殷遂把手收回去。
路过。他说。
殷朔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那片黑暗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如果那是风的话。
过了几秒,殷朔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殷遂愣了一下。
殷朔没解释,转身往里走。
殷遂跟进去。
房间和27号一模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手间。唯一的区别是,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
殷朔在床边坐下,看着殷遂。
坐。
殷遂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
殷遂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们是兄弟,住了十年同一个屋檐下,现在却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坐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对。
不是陌生人。
陌生人不会这样沉默。陌生人会客套,会寒暄,会找话题。只有熟悉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这样沉默着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不觉得尴尬。
殷遂先开口:你的手。
殷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事。
很深。
死不了。
殷遂看着他。
殷朔也看着他。
殷遂问:谁伤的?
殷朔没回答。
谢玄弋?
殷朔的眼神动了一下。
殷遂看见了。
他知道了。
岑砚初告诉我,殷遂说,你是替我挡的。谢玄弋想杀我。
殷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岑砚初话太多了。
殷遂没理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谢玄弋为什么想杀我?
殷朔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他想看我失控。他说。
失控?
殷朔没有解释。
殷遂等了很久,他没等到下文。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谢玄弋是谁?
上一个副本的boss。殷朔说,贪婪副本。
你和他有仇?
殷朔想了想:算有吧。
什么仇?
殷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他在笑。
你这么想知道?
殷遂没说话。
殷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殷遂。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殷遂能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家里的一样,他用了很多年。
殷朔说:谢玄弋是我上一个副本的队友。
殷遂愣了一下。
队友?
对。殷朔说,我们一起进了贪婪副本,一起活到最后。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殷朔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
他发现,只要跟我有关的人,我都会拼命护着。
殷遂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他杀了他们。殷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个一个杀。杀完了,就来看我失控的样子。
殷遂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杀成。殷遂说。
对。殷朔说,没杀成。
为什么?
殷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
因为我把他们护住了。殷朔说,护不住的就挡。挡不住的就挨。挨完了,还能站起来。
他看着殷遂的眼睛。
所以谢玄弋这次来,是想看看,如果我护不住你,我会是什么样子。
殷遂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还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殷朔的手还贴在他脸侧,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那眼神。
殷遂终于看懂了。
不是克制的,不是隐忍的,不是恰到好处的疏离。
是满的。
满满的全是他。
殷遂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护住了吗?
殷朔看着他。
护住了。他说。
殷遂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殷朔。
那你的手呢?他问。
殷朔没回答。
殷遂站起来,把他按在床边坐下。他自己蹲下去,把殷朔的手拉过来,拆开那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伤口很深。很深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肉,能看见缝针的痕迹。不知道谁给他缝的,缝得很粗糙,像是不专业的人硬着头皮做的手术。
殷遂盯着那道伤口,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殷朔。
疼吗?
殷朔看着他。
你问现在还是当时?
都问。
殷朔想了想。
当时不疼。他说,后来疼。
殷遂没问为什么当时不疼。
他大概知道。
因为当时忙着挡刀,没空疼。
他低下头,把绷带重新缠回去。缠得很慢,很轻,怕弄疼他。
殷朔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殷遂。
嗯?
殷朔没说话。
殷遂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殷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第二轮,跟紧我。
殷遂点点头。
殷朔又说:寸步不离。
殷遂又点点头。
殷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殷遂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跌进他怀里。
他撑住殷朔的肩膀,稳住自己。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殷朔看着他,目光很深。
殷遂看着他,没躲。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殷朔松开手。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三天休息,养足精神。
殷遂看着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殷朔还坐在床边,看着他。
殷遂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护住护不住的。不是我让你护的。
殷朔没说话。
殷遂说:但你护了。
殷朔还是没说话。
殷遂说:所以第二轮,你别再受伤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殷朔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他在笑。
三天后。
所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等着那扇黑色的门打开。
裴屹洲靠在墙上,打着哈欠。沈听筠站在苏沅芷旁边,脸色比三天前好多了。岑砚初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目光低垂。谢岱溪和顾溯瑶站在稍远的地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还有三个生面孔,是第一轮活下来的其他人。
殷遂站在殷朔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
殷朔也没说话。
但那扇黑色的门打开之前,殷朔的右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殷遂的左手。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第一个走进白光里。
殷遂跟上去。
白光吞没一切。
殷遂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座庄园门口。
庄园很大,很旧,铁门上爬满锈。门里的主楼是灰白色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个眼眶。
身后传来裴屹洲的声音:哟,哥特风,我喜欢。
殷遂回头。
六个人都在。殷朔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那座庄园上。岑砚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一句话,但那种默契一看就是一起活过副本的人。
嫉妒副本。殷朔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规则是:这座庄园里藏着七宗罪里的嫉妒。找到它,或者被它找到。
怎么找?沈听筠问。
殷朔看她一眼。
走进去。他说,然后你就知道了。
他第一个迈步,走向那扇生锈的铁门。
殷遂跟上去。
经过殷朔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的手,真的没事?
殷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事。他说。
殷遂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知道,这十年里,殷朔每次这样走在前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迈步走进铁门。
身后,铁门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庄园里所有的窗户,在同一时刻,亮起了昏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