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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白光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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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尽的时候,殷遂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熟悉的走廊。
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标着数字。从1到100,密密麻麻排过去。走廊尽头是空的,只有一片黑暗。
休息区。
但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站在走廊正中央,一个人。
“殷朔?”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经过13号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和其他的门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推——
手穿过了门板。
像穿过一层雾。
殷遂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试着握住门把,握了个空。他的手从门把里穿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27号门前,他的房间。伸手去推,同样穿了过去。
他进不去。
或者说,他现在碰不到任何东西。
殷遂站在原地,想了两秒。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走去。
走了很久。
那条走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门上的数字从27变成28、29、30……一直往上跳,跳到100,然后从1重新开始。他走了很久,数字循环了三遍,走廊还是没有尽头。
但黑暗越来越近了。
不是他在靠近黑暗。是黑暗在靠近他。
殷遂停下脚步。
黑暗也停了。
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堵墙,横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
然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殷朔。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上还缠着绷带。他站在黑暗边缘,看着殷遂,脸上没有表情。
“殷朔?”
“嗯。”
“这是哪?”
殷朔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殷遂,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看见我了。”
殷遂愣了一下。
“什么?”
“沈听筠说的没错。”殷朔说,“有两个我。一个在外面,一个在这里。你现在看见的,是里面的那个。”
殷遂盯着他。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殷朔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觉得呢?”
殷遂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了碰殷朔的脸。
是热的。
有温度。不是刚才在窗前碰他那只手的冰凉。
“你是真的。”他说。
殷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伤。”殷遂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绷带,“外面的那个,刚才碰我的时候,手是凉的。”
殷朔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殷遂。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不一定有用。”
“什么意思?”
殷朔没回答。他转身,走进那片黑暗。
“跟我来。”
殷遂跟上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殷朔的背影在前面,模糊得像一团影子。殷遂跟着那个影子走,走了很久,久到他感觉不到时间。
然后黑暗忽然散了。
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白墙,白地,白天花板。正中央一张黑色长桌,桌上摆着匕首。
但只有一把。
殷朔站在桌边,看着他。
“这是第一轮的那个房间。”殷遂说。
“是,也不是。”殷朔说,“这是你心里的那个房间。”
殷遂看着他。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这样的房间。”殷朔说,“装着他们最深的恐惧、最深的欲望、最深的罪。你的房间里有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殷遂低头看那把匕首。
刀尖朝里,对着桌子中央。
“你让我来这里干什么?”
殷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殷遂,目光很复杂。
“谢玄弋把你送进来的。”他说,“嫉妒副本的第二层,不是杀别人,是杀自己。你得亲手杀掉那个你最嫉妒的‘自己’,才能出去。”
殷遂怔了一下。
“杀自己?”
“不是杀你。”殷朔说,“是杀你心里那个‘你应该成为的人’。那个比你更完美、更强大、更值得被爱的版本。你得杀了他,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殷遂沉默了几秒。
“你经历过?”
殷朔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殷遂答案了。
“你杀的是谁?”殷遂问。
殷朔垂下眼。
“你不认识。”
“告诉我。”
殷朔抬起眼,看着他。
“是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殷遂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我最嫉妒的人是你。”殷朔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你十岁那年进殷家开始。你什么都有。你不用装,不用演,不用每天想着怎么活下来。你可以画画,可以笑,可以做你自己。我不行。”
殷遂说不出话。
殷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雨夜。”他说,“你站在门廊里,浑身湿透了,像只淋了雨的狗。但我看你那一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殷遂摇头。
“我在想,凭什么。”殷朔说,“凭什么你可以这样。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你可以是‘你’,我只能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嫉妒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没成为的那个样子。那个可以不用伪装的、可以被人看见的、可以……”
他顿了顿。
“可以被爱的样子。”
殷遂看着他。
“所以你在副本里杀了那个‘我’?”
“杀了。”殷朔说,“杀了之后,我就觉醒了能力。”
“什么能力?”
“控丝。”殷朔说,“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波动,知道谁在说谎。但你知道这个能力最讽刺的地方是什么吗?”
殷遂没说话。
“我能感知所有人的情绪,唯独感知不到自己的。”殷朔看着他,“因为我的情绪,早就被我亲手杀光了。”
两个人对视着。
很久很久。
然后殷遂开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殷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殷遂,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因为,”他说,“如果你不杀那个‘自己’,你就会死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他说,“不想再看着你死了。”
殷遂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殷朔没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殷遂的手腕。那只手是热的,有温度,和刚才在窗前那只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副本,谢玄弋想杀你。”他说,“我替你挡了那一刀。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如果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殷遂看着他。
“那十年里,我每次回家,都只敢看你一眼。”殷朔说,“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我怕看多了,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藏什么?”
殷朔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
“藏我喜欢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殷遂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看见殷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深渊里终于透进来的光。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殷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吓到了?”
殷遂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殷朔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外面的那个呢?”
殷朔的表情顿了一下。
“外面的那个,”他说,“不是我。”
殷遂怔住。
“什么意思?”
殷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苦涩。
“谢玄弋说的没错。我最会骗人了。”他说,“但我骗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从第一个副本就开始骗自己,骗自己还能出去,骗自己还能回去,骗自己还能……”
他没说完。
殷遂盯着他。
“外面的那个是谁?”
殷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是我分裂出来的另一半。负责活下去的那一半。”
殷遂没听懂。
殷朔看着他,声音很轻:
“这个游戏会把人逼疯。我没疯,是因为我把所有害怕、所有软弱、所有不该有的感情,都封在了这里。留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我’在外面,应付那些副本。”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刚才碰到的那个我,手是凉的。因为他没有心。”
殷遂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有温度,有心跳,有十年不敢说出口的感情。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殷朔。
“那你呢?”殷遂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殷朔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了殷遂答案。
很久了。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了。
殷遂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张脸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累的东西,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
“我帮你出去。”殷遂说。
殷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怎么帮?”
殷遂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那张黑色长桌,拿起那把匕首。
刀尖很凉,抵在他手心。
他转过身,看着殷朔。
“杀那个‘我’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
殷遂看着他,一字一顿:
“那个雨夜,你看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
殷朔怔住。
他看着殷遂,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想,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我弟弟了。我得保护他。”
殷遂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殷遂盯着他。
“那后来呢?”
殷朔没说话。
但他眼里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变了。
后来那些应该只是弟弟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别的什么。
殷遂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他在笑。
“那你呢?”殷朔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殷遂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你第一次握我手腕的时候。可能是谢玄弋说你最会骗人的时候。可能是刚才,你站在窗前碰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
“也可能,”他说,“是那个雨夜。”
殷朔看着他。
“十岁那年,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殷遂说,“但我记了十二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殷朔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贴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殷遂点头。
“知道。”
殷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还敢进来?”
殷遂和他对视。
“你在这里,”他说,“我为什么不敢?”
殷朔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殷遂的脸。
那只手是热的,很热。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的吻,像怕碰碎什么。
殷遂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深渊里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殷朔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把匕首,”他说,“不是用来杀你自己的。”
殷遂睁开眼。
“是用来杀我的。”
殷遂怔住。
“什么?”
殷朔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嫉妒副本的第二层,杀的不是自己,是你最嫉妒的那个人。沈听筠看见的是我,是因为她嫉妒的是我身边的你。你看见的是谁?”
殷遂没说话。
殷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看见的是我。对不对?”
殷遂没否认。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那个在镜子前看不清脸的人,那个站在黑暗边缘等着他的人,那个让他记了十二年的人——
就是他最嫉妒的人。
不是嫉妒殷朔有什么。
是嫉妒他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杀了我,”殷朔说,“你就能出去。”
殷遂看着他。
“不杀。”
殷朔的目光顿了一下。
“这是规则。”
“我不在乎。”
“殷遂——”
“我说了不在乎。”
殷遂握紧手里的匕首,盯着殷朔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他说,“不是为了让我杀了你。”
殷朔没说话。
“你是为了让我找到你。”
殷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找到了之后呢?”他问。
殷遂看着他。
“带你出去。”
“出不去。”
“我试过。”
殷遂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那就一起留下。”
殷朔怔住。
他看着殷遂,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
“我说,”殷遂一字一顿,“一起留下。”
他伸出手,握住殷朔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在外面活了那么久,”殷遂说,“很累吧。”
殷朔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红了。
殷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别活了。”他说,“留下来,陪我。”
殷朔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疯了。”
“可能吧。”
殷朔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殷遂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东西渗进来。
殷朔在哭。
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在哭。
殷遂没动。他只是握紧那只发抖的手,等那个人哭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殷朔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
“好。”他说。
殷遂看着他。
“好什么?”
“留下来。”殷朔说,“陪你。”
殷遂笑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殷朔脸上的泪痕。
“那就这么说定了。”
殷朔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间白屋子里,手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不是这个房间里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崩塌。
殷朔的表情变了。
“副本在塌。”
殷遂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选择了不杀我。”殷朔说,“规则被打破了。这个副本正在消失。”
他看着殷遂。
“我们得出去。”
“怎么出去?”
殷朔没回答。他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扇门,”殷朔说,“通往外面。”
他拉着殷遂的手,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殷遂忽然停住。
“等一下。”
殷朔回头看他。
殷遂盯着那扇门,眉头微微皱起。
“外面那个你,”他说,“怎么办?”
殷朔的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带着一点无奈。
“你还真是什么都记得。”
殷遂看着他。
殷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外面的那个我,会进来。”
“什么?”
“这个副本崩塌的时候,所有的‘我’都会被吸进来。”殷朔说,“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合二为一。”
殷遂盯着他。
“会怎样?”
殷朔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会死。”
他看着殷遂,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毕竟,我欠他一条命。他也欠我一条命。合在一起,正好。”
殷遂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殷朔的手。
“走吧。”
两个人走进那扇门。
门里一片白光。
刺眼的白光。
殷遂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
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白墙,白地,白天花板。正中央一张黑色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七个人站在桌子旁边。
裴屹洲、岑砚初、苏沅芷、沈听筠、谢岱溪、顾溯瑶。
还有一个人。
站在最边上,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上缠着绷带。
殷朔。
他看着殷遂,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殷遂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回来了?”殷朔问。
殷遂点头。
殷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殷遂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很热。
殷遂低头看那只手。手腕上的绷带还在,但伤口已经不见了。
他抬头看殷朔。
殷朔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裴屹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当着大家的面发狗粮?”
苏沅芷轻轻推了他一下。
沈听筠笑了笑,没说话。
岑砚初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上扬。
谢岱溪和顾溯瑶对视一眼,都装作没看见。
殷遂没理他们。
他只是握着殷朔的手,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十二年前看见的东西。
那个雨夜的眼神。
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光。
是他等了十二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