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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祭苍生 谷雨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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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那日,沈砚心收到了第一份代价。
她派去江南联络旧部的沈家老掌柜,在回京途中遭遇"山匪",身中十七刀,尸体被吊在城门上,衣襟里塞着一张字条:
"再查,下一个是你。"
字迹是皇帝的亲笔。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寸寸碾碎她的希望。
沈砚心站在城门下,看着老掌柜在风中摇晃的尸体,没有哭。她早已学会在敌人面前收起眼泪,将所有的痛楚都化作骨血里的恨。
"是警告。"萧策站在她身侧,声音低沉,"皇帝在告诉我们,他知道一切。"
"那就让他知道。"沈砚心转身离去,素白的裙裾扫过青石地面,像一抹游魂,"他杀一个,我便查十个。他杀十个,我便查百个。沈砚心这条命,早在十三年前就该没了,如今多活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
萧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不是偷来的,是我拼死救下的。沈砚心,我不许你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回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艳得像血:"萧策,你救我一次,难道还能救我一辈子?"
"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拼尽这条命,也能。"
第二份代价,来得更快。
太子李昭在东宫设宴,邀请沈砚心商议起事细节。酒过三巡,李昭忽然捂住胸口,面色青紫,指着她身后的方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酒……有毒……"
沈砚心猛然转头,看见萧策站在阴影里,手中握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那一刻,她的世界崩塌了。
"萧策?"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你下毒?"
萧策没有回答。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傀儡,缓缓从袖中抽出长剑,剑尖直指太子咽喉。
"萧策!你疯了!"沈砚心扑上去阻拦,却被他一掌震开,重重撞在柱上。她吐出一口血,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不是萧策。"太子李昭在剧痛中苦笑,"沈姑娘……你看他的眼睛……"
沈砚心抬头,终于发现了异样。萧策的瞳孔涣散,动作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他的后颈处,隐约可见一个细小的红点——那是金针封穴的痕迹。
"控心术……"李昭的声音越来越弱,"是……钦天监的邪术……沈姑娘……快走……"
萧策的剑刺入了太子的胸膛。
沈砚心尖叫着扑上去,却被萧策一拳击中腹部,整个人飞出去,撞碎了屏风。她趴在地上,看着萧策机械地拔出剑,看着太子倒在血泊中,看着东宫的侍卫冲进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拿下!"
萧策在乱刀中被制服,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在被押走前,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沈砚心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似乎恢复了清明,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沈砚心在东宫偏殿跪了三天三夜,求见皇帝,求见任何人,只求一个真相。
没有人理她。太子遇刺,朝野震动,她这个"同谋"被软禁在宫中,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第四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皇后。当今圣上的继后,一个沈砚心从未谋面的女人。
"沈姑娘,你想救萧策吗?"皇后坐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本宫可以帮你。"
沈砚心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条件?"
"聪明。"皇后微笑,"本宫要你手中那封密旨,以及……你的一条腿。"
沈砚心没有犹豫:"好。"
皇后挑眉:"你不问问,本宫为何要你的腿?"
"不重要。"沈砚心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只要能救他,要我什么,都给。"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好一个痴情女子!难怪萧策宁愿被控心术折磨得生不如死,也不肯对你下手。沈砚心,你知道吗?控心术需要以血亲为引,皇帝用萧策的命,要挟他杀太子。他抵死不从,才被强行封穴,变成了傀儡。"
她凑近沈砚心,压低声音:"他本可以杀了你,换取自己的解药。但他没有。他在被控制前,用最后的清醒,让本宫带一句话给你——"
"'告诉砚心,我骗了她。十三年前,我不是碰巧在沈家,我是奉命去灭门的。但我下不了手,才救了她。这些年,我欠她的,今日还清。'"
沈砚心僵在原地。
十三年前,萧策是灭门案的执行者之一?他是皇帝的人,是宁王的人,是……她的仇人?
"不可能……"她的声音嘶哑,"他救了我,他查案,他帮我报仇……"
"因为他愧疚。"皇后站起身,"沈姑娘,这世上的情爱,大多建立在谎言之上。萧策骗了你十三年,如今他想用命赎罪,你成全他吗?"
沈砚心看着皇后递过来的匕首,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得像鬼哭。
"一条腿,是吧?"她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右腿膝盖,"给他解药。现在。"
鲜血喷涌而出,她咬碎了牙,没有叫一声。皇后看着她在血泊中抽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拍了拍手,命人抬进来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萧策。他身上的金针已经被拔除,脸色苍白如纸,却恢复了清明。他看见沈砚心,看见她血肉模糊的右腿,瞳孔骤然收缩。
"砚心……"
"解药给你了。"沈砚心趴在血泊中,仰头看他,笑容凄艳,"萧策,十三年前的事,我不怪你。你救了我,就是还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不……"萧策挣扎着爬下担架,拖着虚弱的身体爬到她身边,颤抖着去捂她的伤口,"砚心,你听我说,我……"
"我不听。"她用染血的手推开他,"萧策,我沈砚心这辈子,最恨欺骗。你骗了我十三年,让我把仇人当恩人,让我把利用当深情,让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让我以为,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我。"
萧策跪在血泊中,抱着她,浑身颤抖。他想解释,想告诉她,十三年前他虽然奉命去沈家,但从未想过杀人,只是想警告沈老爷。他想告诉她,这十三年他查案,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保护她。他想告诉她,那夜在东宫,他宁愿被控心术折磨死,也不肯伤她分毫……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皇后说的是事实。他确实骗了她,从一开始就是。
"砚心,"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叶,"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沈砚心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三年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我要你活着,"她轻声道,"然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沈砚心失去了右腿。
太医说,膝盖骨碎裂,筋脉尽断,即使保住性命,她也再不能站立。从今往后,她只能与轮椅为伴,与拐杖为伍,做一个废人。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心中一片死寂。
皇后拿走了密旨,却没有兑现承诺。太子李昭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萧策剑下。皇帝以"护驾有功"为由,赦免了萧策的"被控"之罪,反而升他为禁军统领。
而她自己,从东宫客卿,变成了"勾结刺客、谋害太子"的逆贼,只等秋后问斩。
多可笑。她拼尽一切,失去了腿,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希望,最后连命都要没了。
"沈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萧策。他穿着禁军的铠甲,站在逆光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我来送你一程。"他走进来,手中捧着一杯酒,"鸩酒,无痛。"
沈砚心看着他,忽然笑了:"萧统领亲自赐酒,民女荣幸。"
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水入喉,辛辣苦涩,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她等了许久,只等到萧策跪在床前,将头埋在她的手边,肩膀剧烈颤抖。
"是假死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三日后,会有人送你出宫。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沈砚心怔住了。
"你……"
"我骗了你十三年,今日再骗一次。"萧策抬起头,眼眶通红,"砚心,太子没死。那夜我刺偏了半寸,他假死脱身,如今藏在安全之处。皇后是太子的人,那封密旨,是太子计划的一部分。"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但我没想到,皇后会对你下手。我没想到,你会……会为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滚烫得像熔岩。
"砚心,我的命是你的。十三年前是,现在也是。我升禁军统领,是为了接近皇帝,为了拿到他谋反的最后证据。等太子复位,等真相大白,我便来找你。到那时,你要杀要剐,我都认。"
沈砚心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痛楚,有愧疚,有深情,也有她看不懂的绝望。
"如果等不到呢?"她轻声问,"如果太子失败,如果你死了呢?"
萧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便等下辈子。下辈子,我不做暗卫,不做棋子,只做你的萧策,好不好?"
沈砚心没有回答。
药效发作,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在陷入黑暗前,她感觉到萧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感觉到他的泪水滴在她的脸上,感觉到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这世上最后的珍宝。
"砚心,"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爱你。从十三年前那夜,你在火海中抓住我的手,说'救我'的时候,我就爱你。"
"但我配不上你。我脏,我满手血腥,我骗了你……"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恨我,活着忘记我,活着……找一个干净的人,陪你走完余生。"
沈砚心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抓住他,却抬不起手。她只能任由黑暗吞噬,任由他的声音消散在雨声中,任由十三年的爱恨,化作一场虚无的梦。
三年后。
江南,梅岭。
春雪初融,梅花未谢。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姑娘,该喝药了。"丫鬟捧着药碗走来。
女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入喉,她已经习惯了。这三年,她每日都喝这苦药,为了续命,也为了……忘记。
她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自己曾经叫沈砚心,忘记了沈家的血仇,忘记了京城的阴谋,也忘记了……那个叫萧策的人。
只记得,十三年前有个少年,从火海中救了她。只记得,那少年腰间挂着一枚墨梅玉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星辰。
"姑娘,外面有人求见。"丫鬟又来禀报,"说是从京城来的,姓萧。"
女子的手微微一颤,药碗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不见。"她的声音沙哑,"告诉他,我死了。"
丫鬟退下,良久,又回来:"那位公子说,他知道姑娘没死。他还说……他说太子已经登基,旧案已翻,沈家平反了。他……他是来履约的。"
"什么约?"
"他说,三年前,他与姑娘约定,等真相大白,便来见姑娘。姑娘要杀要剐,他都认。"
女子看着窗外的梅花,看着那洁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三年了。她以为他已经死了,以为那场政变失败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他的名字。却原来,他都做到了。太子登基,沈家平反,真相大白……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沈砚心。
"告诉他,"她轻声道,"我不记得什么约,也不认得他。让他走。"
"姑娘……"
"走!"
丫鬟被她的厉声吓住,慌忙退下。女子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右腿——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袭素裙掩盖着残缺。
她不再是那个能与他并肩而行的沈砚心了。她是个废人,是个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废物。她不要他看见这样的自己,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怜悯,更不要……他那所谓的爱。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砚心。"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三年的风霜,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绝望。
"我来了。"
女子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你走。"她的声音在颤抖,"萧策,我让你走。"
"我不走。"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仰头看着她,"砚心,我欠你的,还没还清。"
"你不欠我。"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老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像十三年前一样,盛满了星辰。
"你救过我,我救过你,我们两清了。"她转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泪,"萧策,回去吧。去做你的禁军统领,去娶一个健全的女子,去生几个孩子……"
"我不要。"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我只要你。"
"可我不要你了!"女子猛然转头,冲他嘶吼,"你看不见吗?我是个废人!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连路都走不了,我连……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她的泪水汹涌而出,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绝望,三年的……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萧策,你走吧。我不要你的同情,不要你的愧疚,更不要你因为可怜我而娶我!"
萧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哭泣,看着她用尽全力推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永生难忘的事。
他站起身,解开衣带,露出胸膛。
那上面布满了伤疤。刀伤,箭伤,烧伤,还有……控心术留下的金针孔洞,密密麻麻,像一张破碎的网。
"三年前,我送你出宫后,回去复命。皇帝知道我没杀太子,知道我给你喝了假死药,便用控心术折磨我,逼我说出太子的下落。"萧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扛了三个月,没开口。他们便用刑,用毒,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他指着心口处最深的那道疤:"这里,是他们用烙铁烫的,为了逼我忘记你。但我没忘。我咬碎了牙,咬烂了舌头,也没忘。"
他又指着腹部的箭伤:"这是太子复位那夜,我为他挡的箭。刺客是宁王余党,他们想杀太子,我挡了。这一箭贯穿肺腑,太医说我活不过三日,但我活了。因为我想见你,想告诉你,我做到了,我翻案了,我……"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可以娶你了。"
沈砚心呆呆地看着他的伤疤,看着那些比她更狰狞、更残酷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撕碎了。
"你这个傻子……"她伸出手,颤抖着触碰那些伤疤,"你为什么要扛……你可以说的,你可以忘记我的……"
"我忘不掉。"萧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砚心,这里,刻着你的名字。从十三年前开始,就刻着了。你可以不要我,可以恨我,可以忘记我,但我……"
他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两枚墨梅玉佩,将其中一枚放在她掌心:"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想起来,等你愿意见我,等你……重新爱上我。"
"如果等不到呢?"她轻声问,和三年前一样。
萧策笑了,那笑容比三年前更温柔,也更绝望:"那便等下辈子。下辈子,我不做暗卫,不做棋子,只做你的萧策。到时候,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你要我生,我便生。你要我死,我便死。你要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你要我忘了你,我便忘。"
沈砚心看着掌心的玉佩,看着那朵熟悉的墨梅,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从火海中救出她,腰间挂着这枚玉佩。想起了三年后,他在天香楼第一次与她相认,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了东宫那夜,他宁愿被控心术折磨,也不肯伤她分毫。想起了她自断右腿时,他跪在血泊中,哭得像个孩子……
"萧策。"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在。"
"我站不起来了。"
"我抱你。"
"我老了,丑了,不再是当年的沈砚心了。"
"你是我的砚心。"他仰头看她,目光灼灼,"永远是。"
沈砚心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付出了半条命的男人,终于伸出了手。
"抱我。"
萧策的眼中闪过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瓷器。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三年的风霜,也带着十三年的深情。
"去哪里?"他问。
"去有梅花的地方。"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萧策,我想看梅花。"
"好。"
他抱着她,走出房门,走进春日的阳光里。梅岭的风带着花香,吹起她的素衣,吹起他的鬓发,像一场迟来了十三年的梦。
"砚心,"他轻声道,"等你的腿好了,我带你去塞北看雪。你说过,你想看大漠孤烟,想看长河落日……"
"我的腿好不了了。"
"那我便抱你去。"萧策低头看她,笑容温柔,"抱一辈子,不累。"
沈砚心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苦,都值了。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族,失去了腿,失去了三年的光阴。但她还有他。这个骗过她、救过她、为她生为她死的男人,这个愿意抱她一辈子、等她一辈子的傻子。
"萧策,"她轻声道,"我原谅你了。"
他的脚步顿住,眼眶瞬间红了。
"十三年前的事,我原谅你了。"她抬手,触碰他的脸,"从今往后,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萧策看着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抱紧她,在梅岭的春风中,在漫天的花瓣里,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好,"他哽咽道,"重新开始。砚心,我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