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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地为牢 暮春的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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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恶意,淅淅沥沥地落在沈府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沈砚心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被雨水打落的西府海棠。昨日还开得如火如荼,今日便零落成泥。她想起萧策曾说过,海棠无香,却偏生要开得这般轰轰烈烈,原是为了掩饰骨子里的自卑。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懂了,却已是物是人非。
"姑娘,该用膳了。"青黛撑着油纸伞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心没有回头:"放着吧。"
"姑娘……"青黛欲言又止,"您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我不饿。"
"可您的身子……"
"我说不饿。"沈砚心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黛脸上。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影,"青黛,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青黛一怔:"回姑娘,十年了。"
"十年。"沈砚心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十年间,我待你如何?"
"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好。"沈砚心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还有我在城南置办的一处宅子的地契。你明日便出府去,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回来。"
青黛大惊,扑通一声跪下:"姑娘!奴婢做错了什么?姑娘要赶奴婢走?"
"你没有做错什么。"沈砚心弯腰将她扶起,手指冰凉如霜,"正是因为你没有错,我才要送你走。这沈府……这京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她说着,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将这座繁华的城池碾为齑粉。
青黛还要再说什么,沈砚心却已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单薄如纸,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书房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在昏暗的光线中蜿蜒上升,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沈砚心跪在祖父的灵位前,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她却浑然不觉。案上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是一个孤独的游魂。
"祖父,孙女不孝。"她对着那方冰冷的牌位低语,"沈家百年清誉,就要毁在孙女手上了。"
三日前,她在萧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她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将她的心割得支离破碎——
"砚心吾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不在了。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的命数。只是有一事,我必须告诉你——当年沈家通敌案,另有隐情。你祖父并非无辜,太子亦非主谋。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你最亲近之人。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策绝笔。"
最亲近之人。
沈砚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父亲?叔父?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姑娘。"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入宫。"
沈砚心缓缓睁开眼睛。该来的,终究要来。
她起身,整了整衣衫,将那封信贴身收好。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如鬼,唯有眼底还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告诉他们,我换身衣裳便来。"
马车在雨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水花。
沈砚心坐在车中,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那是萧策送给她的及笄之礼,刀鞘上刻着并蒂莲,刀身却寒光凛冽。他曾说,这刀是用来护她周全的,希望她永远不要用上。
可如今,她不得不防。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太监候在那里,撑着伞将她迎入。雨越下越大,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沈姑娘,这边请。"
引路的太监是个生面孔,低着头,脚步匆匆。沈砚心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这条路不是通往皇后寝宫的,而是……
"这是去何处?"她停下脚步。
太监回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姑娘去了便知。"
话音未落,沈砚心只觉后颈一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那个太监低声说:"对不住了,沈姑娘。要怪,就怪您知道得太多了。"
醒来时,沈砚心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宫殿里。
殿中陈设华贵,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她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绑住,口中塞着布团。挣扎间,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缓步走入。
"醒了?"
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悸。沈砚心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唔……唔……"她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来人俯身,轻轻取下她口中的布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别来无恙,砚心妹妹。"
"沈……砚……书……"沈砚心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堂兄,沈砚书,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她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沈砚书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也是,在你心里,我应该是那个温文尔雅、不争不抢的好堂兄才对。"
"为什么?"沈砚心死死盯着他,"萧策是你杀的?"
沈砚书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萧策?那个废物?他还不配让我亲自动手。"
"那是谁?"
"是谁重要吗?"沈砚书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重要的是,他死了。而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沈砚心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是你……是你陷害祖父!是你构陷沈家!"
"陷害?"沈砚书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砚心,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沈家真的是清白的?你以为你祖父真的是被冤枉的?"
"你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北境之战,沈家确实通敌了。"沈砚书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不过,通敌的不是你祖父,而是你的好父亲。你祖父为了保全沈家,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又设计让太子背了黑锅。萧策的父亲,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太傅,发现了端倪,想要彻查,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自然是死了。"沈砚书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和你那情郎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砚心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她想起萧策信中的话——"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你最亲近之人。"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从她出生起,就活在谎言之中。她的家族,她的亲人,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鲜血与阴谋之上的虚妄。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让你死个明白。"沈砚书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正是她藏在身上的那一把,"这刀,我替你保管了。至于你……"
他拍了拍手,殿外走进两个太监,手中端着一只白玉杯。
"赐酒。"沈砚书淡淡道,"沈氏女砚心,勾结外男,秽乱宫闱,罪无可恕,特赐毒酒一杯,以正宫规。"
"你疯了!"沈砚心厉声道,"这里是皇宫!你敢私刑处死命妇?"
"命妇?"沈砚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砚心,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命妇?萧策死了,你就是个寡妇。一个与人私通的寡妇,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说着,示意太监上前。沈砚心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冰凉的酒液灌入喉中,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却让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般。
"这毒名叫'醉生梦死',"沈砚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喝了之后,你会在梦中见到你最想见的人。然后,在极乐中死去。"
沈砚心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她看到沈砚书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晚安,砚心。下辈子,别再姓沈了。"
意识浮沉间,沈砚心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是上元节,满城灯火如昼。她偷偷溜出府去,在人群中与萧策相遇。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站在一盏走马灯下,目光温柔得像是要将她溺毙。
"姑娘可是迷路了?"他问。
她摇头,指着那盏灯:"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是《长恨歌》。"他仰头望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可惜是悲剧。"
"悲剧才让人铭记。"他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姑娘相信来世吗?"
"不信。"
"我也不信。"他笑了,"所以今生,便要活得尽兴。"
画面一转,又是那个雨夜。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她怀里,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砚心,不要哭……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遇见你……"
"萧策……"她在梦中呢喃,泪水滑落眼角。
"我在。"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真实。沈砚心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萧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带着她朝思暮想的笑意:"是我。我来接你了。"
"可是……你已经……"
"嘘。"他伸手捂住她的唇,"不要说。这里是梦境,也是真实。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沈砚心怔怔地望着他。他的怀抱如此真实,他的气息如此熟悉,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再也不愿醒来。
可是……
"不。"她轻轻推开他,"这不是真的。"
"砚心……"
"你已经死了。"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虚无的空间,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而我,还不能死。"
"为什么?"萧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伤,"留在这里不好吗?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生离死别……"
"因为仇恨。"沈砚心转过身,目光坚定如铁,"因为你死了,因为祖父死了,因为沈家百年的清誉被践踏在泥里。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因为,我要让沈砚书付出代价。"
萧策沉默了。良久,他轻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风中。沈砚心想要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萧策!"
"去吧,砚心。"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会等你。等你做完该做的事,再来找我。"
"不要走!"
"记住,"最后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沈砚心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还躺在那间宫殿里,四肢依旧被绑着,口中还残留着毒酒的甜腻。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死。五脏六腑虽然剧痛,却还有知觉,还有心跳。
"醒了?"
一个声音从阴影处传来。沈砚心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走出。不是沈砚书,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皇后娘娘?"
皇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你命真大。那'醉生梦死',常人一杯便足以致命,你喝了整整一杯,居然还能醒过来。"
"娘娘……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皇后冷笑,"本宫何时说过要救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捏住沈砚心的下巴塞入她口中。那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凉之意,瞬间缓解了体内的剧痛。
"这是解药。"皇后松开她,转身走向窗边,"沈砚书给你的,不过是稀释过的毒药,意在让你假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送出宫去,囚禁起来。"
"囚禁?"
"他舍不得你死。"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这个堂兄,对你可是有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沈砚心只觉得一阵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想起沈砚书那个吻,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什么。
"娘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皇后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因为本宫要与他为敌,便需要盟友。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娘娘与沈砚书……"
"他是本宫的亲弟弟。"皇后淡淡道,"同母异父的弟弟。当年本宫入宫为后,他流落民间,直到三年前才相认。本宫以为他是来寻亲的,却不想,他是来复仇的。"
"复仇?"
"向这个天下复仇,向所有负过他母亲的人复仇。"皇后苦笑,"包括本宫。"
沈砚心沉默了。她想起沈砚书说过的话,想起他眼中的疯狂,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的目标……是皇位?"
"不止。"皇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要这天下大乱,要所有人给他母亲陪葬。而你,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
"你是沈家的嫡女,是萧策的遗孀,更是……"皇后顿了顿,"前朝皇室的后裔。"
沈砚心瞳孔骤缩:"什么?"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乱。你母亲为了保护皇室血脉,将自己的女儿与一名宫女的孩子调换。那个宫女的孩子,就是你。而真正的沈家嫡女,早在出生那日就被送出了宫,流落民间。"
"不可能……"沈砚心摇头,"我母亲她……"
"你母亲是为了保全你。"皇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她知道这宫中的险恶,不想让你卷入其中。却不想,你还是卷进来了。"
沈砚心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她的身份,她的家族,她的一切,原来都是谎言。她不是沈砚心,她不是沈家的女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我……究竟是谁?"
"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血脉。"皇后握住她的手,"也是唯一能阻止沈砚书的人。他想要利用你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而你,可以利用这一点,反将他一军。"
"怎么反?"
皇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决绝:"嫁给他。"
沈砚心被秘密送出了宫,安置在皇后的一处别院里。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皇后的话。
"嫁给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不只是你,这天下都要大乱。"
"你母亲为了保护你而死,你难道要让她白白牺牲吗?"
母亲。那个在她记忆中温柔似水的女子,原来并非她的亲生母亲,却待她如己出。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担忧,却更多的是慈爱。
"砚心,"母亲握着她的手,声音虚弱,"答应娘,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将面对的腥风血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用尽全力,想要护她周全。
"姑娘,该喝药了。"
青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沈砚心转头,看到青黛端着药碗走进来,眼眶顿时红了。
"青黛?你不是……"
"奴婢没有走。"青黛将药碗放在床头,跪下身,"奴婢知道姑娘有难,怎么能独自逃生?"
"傻丫头……"沈砚心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你会死的。"
"奴婢不怕死。"青黛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奴婢只怕,姑娘一个人太孤单。"
沈砚心再也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主仆二人相拥而泣,像是要将这世间的委屈与悲伤都哭尽。
良久,沈砚心松开她,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这是什么药?"
"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说是能解姑娘体内的余毒。"
沈砚心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却让她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青黛,帮我梳妆。"
"姑娘要去何处?"
"去见沈砚书。"沈砚心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告诉他,我答应嫁给他。"
青黛大惊:"姑娘!"
"只有这样,才能接近他,才能找到他的弱点。"沈砚心拿起眉笔,细细描画,"萧策死了,祖父死了,母亲也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艳丽如罂粟,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青黛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姑娘了。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无情。
"姑娘……"
"从今以后,叫我小姐。"沈砚心放下眉笔,转身看向她,"沈砚心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复仇者。"
三日后,沈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沈砚书要娶亲了,娶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妹,沈砚心。
这桩婚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骂他们不顾伦常,有人叹他们命运多舛,更多的人,则是在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沈砚心坐在喜房里,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盖头被挑起,沈砚书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砚心,你终于属于我了。"
沈砚心垂下眼眸,声音轻柔:"是,砚书哥哥。"
这一声"砚书哥哥",让沈砚书的眼神变了。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从何时开始的?"
"从你及笄那日。"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迷离,"你在庭院中抚琴,我在墙外偷听。那一曲《凤求凰》,让我从此万劫不复。"
沈砚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如此。"
"我知道你不爱我。"沈砚书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这天下,这皇位,我都可以捧到你面前。"
"砚书哥哥想要皇位?"
"我想要这天下。"沈砚书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要让那些负过我母亲的人,都付出代价。我要让这天下易主,让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
"包括皇后娘娘?"
沈砚书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她?她不过是一颗棋子。等我用完了,自然会处置。"
沈砚心垂下眼眸,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柔得像是在撒娇:"砚书哥哥,我累了。我们歇息吧。"
沈砚书身体一僵,随即狂喜。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红烛摇曳,罗帐低垂。
沈砚心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心中一片空白。她感觉到沈砚书的手在解她的衣带,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感觉到他的身体压了上来。
"砚心……"他在她耳边呢喃,"叫我砚书……"
"砚书……"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眼角。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沈砚书猛地起身,厉声道:"谁?"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查看。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砚心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后心。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
沈砚书难以置信地转身,看着手持匕首的沈砚心,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你……"
"这一刀,是为萧策。"沈砚心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祖父,还有我母亲,还有所有被你害死的人。"
她说着,拔出匕首,再次刺入他的胸膛:"这一刀,是为我自己。"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嫁衣。沈砚书倒在地上,伸手想要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为什么……"他喃喃道,"我那么爱你……"
"你的爱,我承受不起。"沈砚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沈砚书,你输了。"
"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而疯狂,"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烟火,点燃。璀璨的火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诡异的花纹。
"那是……"沈砚心瞳孔骤缩。
"起兵的信号。"沈砚书咳出一口血,笑容愈发疯狂,"我在京城各处都埋伏了人手,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会立刻发动。这京城,这天下,都要给我陪葬……"
"疯子!"
"我是疯子……"沈砚书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是你……把我逼疯的……"
他的手垂落,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沈砚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尸体,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沈砚心冲出房门,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府中下人四处奔逃,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她握紧手中的匕首,在混乱中寻找着出路。
"姑娘!这边!"
青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沈砚心转头,看到她躲在假山后面,连忙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多兵马,正在攻打皇城!"青黛脸色惨白,"姑娘,我们快逃吧!"
"逃?"沈砚心苦笑,"能逃到哪里去?"
她说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皇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她知道,皇后还在宫中,还有那个年幼的太子,还有无数无辜的人。
"青黛,你走吧。"
"姑娘!"
"这是命令。"沈砚心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塞进她手里,"去城南的宅子,等我三日。若三日后我没有来,你便带着这玉佩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姑娘要去哪里?"
"进宫。"沈砚心转身,目光坚定,"这一切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
她说着,大步走向马厩,牵出一匹骏马。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青黛最后一眼:"保重。"
马蹄声疾,消失在夜色中。
青黛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泪如雨下。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皇城已是一片火海。
沈砚心骑马冲入宫中,看到的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厮杀的人群。她一路斩杀,终于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殿门大开,皇后坐在凤座上,一身华服,妆容整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盛大的典礼。她的脚下,躺着几具尸体,都是试图刺杀她的叛军。
"你来了。"皇后看到她,微微一笑,"比本宫想象的快。"
"娘娘,沈砚书死了。"沈砚心单膝跪地,"但叛乱未平,请娘娘示下。"
"死了?"皇后挑眉,"你杀的?"
"是。"
"很好。"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虎符,放在沈砚心手中:"这是调兵虎符,可以调动京城周边的驻军。你拿着它,去玄武门,那里有本宫的人。只要打开城门,援军便会入城平叛。"
"娘娘为何不自己……"
"本宫走不了了。"皇后苦笑,掀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一道伤口,"方才刺客的刀上有毒,本宫撑不了多久了。"
"娘娘!"
"听我说。"皇后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太子年幼,不足以服众。本宫死后,朝中大乱,必有人趁机夺权。你要做的,是辅佐太子,稳定朝局,直到他长大成人。"
"我……"
"你是先帝血脉,名正言顺。"皇后将她的手按在虎符上,"这天下,是本宫欠你的。如今,本宫将它还给你。"
沈砚心看着手中的虎符,只觉得重若千钧。她想起萧策的话,想起母亲的嘱托,想起这一路上死去的所有人。
"臣女……领旨。"
皇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去吧。本宫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沈砚心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听到皇后轻声说:"砚心,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走向前方的火光。
对不起什么?是为利用她而道歉,还是为这世间的种种不公而道歉?她已经不想知道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
玄武门的战斗异常惨烈。
沈砚心手持虎符,带着皇后的人马,与叛军展开了殊死搏斗。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刀越来越重,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打开城门!快打开城门!"
她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终于,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城门缓缓打开。城外,援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叛军彻底击溃。
天亮了。
沈砚心站在城楼上,望着初升的朝阳,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赢了,可为什么,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姑娘!"
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心转身,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上满是泪痕。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
"奴婢放心不下姑娘!"青黛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姑娘受伤了……好多血……"
沈砚心低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衣衫,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而苦涩,像是一朵在废墟中绽放的花。
"青黛,我累了。"
"姑娘……"
"我想回家。"
她说着,身体缓缓倒下。青黛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沈砚心靠在青黛怀里,望着湛蓝的天空,喃喃道:"萧策,我做到了……我活下来了……"
"可是,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上元节的夜晚。灯火阑珊处,有人对她微笑,目光温柔如春水。
"砚心,我等你。"
"等我……"她轻声呢喃,闭上了眼睛。
沈砚心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帐幔低垂,药香袅袅。阳光从窗棂间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姑娘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沈砚心转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床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您是……"
"老夫是太医院的院正。"老者捋了捋胡须,"姑娘命大,身中三刀,失血过多,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皇后娘娘呢?"
老者笑容一僵,叹了口气:"娘娘薨了。临终前留下遗诏,封姑娘为护国公主,辅佐太子监国。"
沈砚心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眼角。又一个为她而死的人。这世间的债,她究竟要如何才能还清?
"姑娘节哀。"老者站起身,"老夫去煎药,姑娘好生歇息。"
他说着,转身离去。沈砚心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中一片空白。
护国公主。多么讽刺的称号。她护住了这国,却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萧策死了,祖父死了,母亲死了,皇后也死了。她在这世间,已是孑然一身。
"姑娘……"青黛走进来,看到她醒了,顿时喜极而泣,"您终于醒了……奴婢以为……以为……"
"傻丫头,我没事。"沈砚心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妆都花了。"
青黛破涕为笑,握住她的手:"姑娘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熬粥。"
"好。"
青黛离去后,沈砚心再次陷入沉思。她想起沈砚书临死前的话,想起那漫天的烟火,心中隐隐不安。叛乱虽然平定,但沈砚书的余党未清,朝中大乱,太子年幼,这一切,都需要她去面对。
可她,真的还有力气去面对吗?
"萧策……"她轻声呢喃,"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那是庭院中的海棠,不知何时已经开了。洁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蝶。
沈砚心望着那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萧策为她画的一幅画。画中的女子站在海棠树下,衣袂飘飘,笑容明媚。他在画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愿岁岁年年,花相似,人亦同。"
人亦同。可惜,花还在,人已非。
"姑娘,粥好了。"
青黛端着粥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沈砚心坐起身,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粥入腹,让她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
"青黛,帮我梳妆。"
"姑娘要去何处?"
"上朝。"沈砚心放下粥碗,目光坚定,"既然活下来了,就要活下去。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
青黛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她熟悉的姑娘,又回来了。不,不是原来的那个姑娘,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坚强的女子。
"是,姑娘。"
金銮殿上,年幼的太子坐在龙椅上,怯生生地看着下方的群臣。沈砚心一身素服,站在珠帘之后,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这些人中,有人真心辅佐太子,有人心怀鬼胎,有人观望风向。而她,必须在这些人中找到平衡,稳住朝局。
"公主殿下。"一位老臣出列,"沈砚书虽死,但其党羽未清。臣以为,当彻查此事,以绝后患。"
"准。"沈砚心淡淡道,"此事交由大理寺办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公主殿下。"又一位大臣出列,"沈砚书叛乱,沈家难辞其咎。臣以为,当削去沈家爵位,以儆效尤。"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沈砚心出身沈家,这位大臣的提议,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沈砚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准。沈家通敌叛国,罪无可恕。自今日起,削去沈家一切爵位,家产充公,族人流放边疆。"
"公主殿下!"有老臣惊呼,"您也是沈家……"
"本宫知道。"沈砚心打断他,声音冰冷,"本宫既为护国公主,便当以国法为重。沈家之罪,本宫亦难辞其咎。待太子成年,本宫自会请罪。"
她说着,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敢应。
沈砚心垂下眼眸,心中一片苦涩。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族,毁掉了自己最后的根。从今以后,她在这世间,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退朝后,她独自走在宫道上,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她的心。
"公主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心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官员站在那里,面容清俊,目光温和。
"你是?"
"下官姓顾名言,新任翰林院编修。"那官员躬身行礼,"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公主殿下。"
"说。"
"殿下为何要对沈家赶尽杀绝?"顾言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据下官所知,沈家虽有罪,但罪不至流放。殿下此举,不怕寒了人心吗?"
沈砚心看着他,忽然笑了:"顾大人是在教本宫做事?"
"下官不敢。"顾言不卑不亢,"下官只是好奇,殿下究竟是真的铁石心肠,还是……另有隐情?"
沈砚心笑容一滞。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忽然觉得,他有些像一个人。像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同样清俊的面容,同样温和却锐利的目光。
"顾大人,"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宫中的水太深,顾大人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她说着,大步离去。顾言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砚心……"他轻声呢喃,"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夜幕降临,沈砚心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那株海棠花。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想起白日里那个顾言,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安。
那眼神,太像萧策了。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那种看透一切的锐利,那种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锋芒。
"姑娘,夜深了,回屋吧。"青黛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青黛,你去查一个人。"
"谁?"
"顾言。"沈砚心目光幽深,"我要知道他的所有底细。"
"是。"
青黛离去后,沈砚心再次陷入沉思。她不知道这个顾言是敌是友,但她知道,在这宫中,任何人都不能轻信。
"萧策,"她轻声呢喃,"如果你在,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雨。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轻轻握紧。
"我会活下去的。"她对着虚空说道,"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孤独,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韧。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海棠,虽然零落,却终究不肯倒下。
远处,更鼓声起,惊起一树寒鸦。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