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春归无觅 梅岭的第三 ...

  •   梅岭的第三年,沈砚心的身体开始衰败。
      当年断腿时失血过多,又加上三年来的心力交瘁,她的脏腑早已亏空。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血,再后来连药也咽不下,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萧策寻遍天下名医,甚至不惜重返京城,跪在新帝面前求取宫中秘药。但太医令只是摇头:"沈姑娘伤及根本,非药石可医。萧统领,准备后事吧。"
      他抱着药箱走出沈家别院时,正逢暮春。院中那株老梅树已经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萧策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从火海中抱出那个小女孩,她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却咬着牙不哭。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如今,他又要带她走了。只是这一次,是走向黄泉。
      "萧策。"
      沈砚心的声音从窗内传来,虚弱得像一缕游丝。他连忙进屋,看见她靠在床头,手中握着那枚墨梅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梅上。
      "梅树死了。"她轻声道。
      "我明日便移栽新的来。"
      "不必了。"她转头看他,笑容苍白,"萧策,我想回京城。"
      萧策的手僵在半空。
      京城。那个充满了阴谋与鲜血的地方,那个她失去一切的地方。她为何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到那里?
      "为何?"
      "因为……"沈砚心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血丝,"因为我想死在沈家老宅。我父母的坟在那里,我想……离他们近一些。"
      萧策跪在床边,握住她枯瘦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他的肩膀在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了。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留住她。他抱她看遍大江南北的梅花,他为她寻来天下奇药,他甚至学会了煎药、熬汤、梳妆……他以为,只要够爱,就能战胜天命。
      但天命从不因爱而改。
      "好,"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我带你回去。"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沈砚心受不得颠簸,马车行得极慢。萧策便将她抱在怀中,用体温为她抵御春寒。她时常昏迷,醒来时便靠在他怀里,数他新生的白发。
      "萧策,你老了。"
      "嗯。"
      "才三十岁,怎就老了?"
      "想你想的。"
      沈砚心便笑,笑着笑着便咳,咳着咳着便昏过去。萧策抱着她,像抱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眼睁睁看着火光微弱,却无能为力。
      进京那日,正值清明。
      沈家老宅已经被新帝赐还,修葺一新。但沈砚心不要住那里,她要住在城郊的别院——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十三年前大火焚毁后重建的。
      别院中有一株梅树,是她母亲亲手栽的。如今树已亭亭如盖,花开满枝。
      "真美。"沈砚心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满树白梅,"比我记忆中还要美。"
      萧策站在她身后,为她披上狐裘:"明日我推你去扫墓。"
      "好。"
      沈家祖坟在城西的梅岭下,与当年萧策找到她的地方,只隔一道山梁。
      沈砚心坐在父母的墓前,将一束白梅放在碑前。她的脸色比梅花更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爹,娘,"她轻声道,"女儿不孝,十三年后才来祭拜。但女儿……给女儿报仇了。宁王死了,皇帝死了,所有害你们的人,都死了。"
      她咳嗽起来,萧策连忙递上帕子,却被她推开。
      "娘,"她继续道,笑容温柔,"您当年说,要给我找一个如意郎君。我找到了,他叫萧策。他……"
      她转头看他,目光如水:"他骗过我,也救过我。他为我断了腿,我为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萧策的手。
      "萧策,"她轻声道,"我想单独和爹娘说说话,你去山下等我,好不好?"
      萧策摇头:"我不走。"
      "就一会儿。"
      "不。"他跪在她面前,将头靠在她的膝上,"砚心,十三年前的雨夜,我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如今你只剩这一世了,我一步都不离开。"
      沈砚心看着他,眼眶微热。
      这个傻子。她总是叫他傻子。十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好,"她轻叹,"那便一起。"
      她转向墓碑,声音轻得像风:"爹,娘,女儿要走了。但你们放心,萧策会陪着我。他说了,要护我一世。这一世……虽短,却也够了。"
      下山时,沈砚心已经站不起来了。
      萧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山道上。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微弱而温热,像春日的柳絮,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萧策,"她在他耳边轻语,"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萧策的脚步顿住。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你从未说过。"
      "那我现在说。"她收紧手臂,将脸贴在他的后颈,"萧策,我爱你。从十三年前那夜,你把我从火海里抱出来,我就爱你。只是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懂了,又不敢承认。"
      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我恨过你,怨过你,想过忘记你。但我做不到。萧策,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最不幸的事……也是遇见你。"
      "为何不幸?"
      "因为……"她哽咽道,"因为我要先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萧策,我舍不得你。"
      萧策没有回答。他只是背着她,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他像是要把她带进风里,带进云里,带进一个没有时间、没有死亡的地方。
      "砚心,"他边跑边说,声音破碎,"你等我。等我安顿好一切,便来寻你。你说过的,下辈子,我们要在一起。你不许食言。"
      "我不食言。"
      "拉钩。"
      "拉钩。"
      她伸出小指,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那是他们十三年前约定的手势,那时候她是小女孩,他是少年,他们在火海旁约定,要一起活下去。
      如今,他们约定一起死去。
      回到别院时,沈砚心已经昏迷。
      萧策将她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天亮时,她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得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萧策,我想看梅花。"
      "窗外就是。"
      "不,"她摇头,"我想去梅树下看。你抱我去,好不好?"
      萧策抱起她,走到院中的梅树下。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眉间、唇间,像一场温柔的雪。
      "真美。"她微笑,"萧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喜欢你什么?"
      "什么?"
      "你的眼睛。"她抬手,触碰他的眼角,"十三年前那夜,我在火海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你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像星星一样。"
      她的手指缓缓滑落,停在他的心口:"现在,这双眼睛里有我了。萧策,我知足了。"
      "砚心……"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死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不要殉情。你要活着,替我看看这天下。替我看看,沈家的商路还在不在,替我看看,太子……不,如今是圣上了,替我看看他好不好。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峦:"然后,每年清明,来我坟前,告诉我这一切。"
      萧策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不答应。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黄泉路上,我不许你一个人走。"
      "萧策,"她轻叹,"你答应过我的,要护我一世。这一世还没完,你不许食言。"
      "我没有食言,我……"
      "你食言了。"她的手指点在他的唇上,"你说过,要抱我一辈子。这才三年,你就抱不动了?"
      "我抱得动,"他哽咽道,"我抱你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
      "那便说定了。"她微笑,笑容艳得像血,"下辈子,你要先找到我。不许骗我,不许瞒我,要干干净净地来见我。"
      "好。"
      "拉钩。"
      "拉钩。"
      她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力道轻得像羽毛。然后,那力道消失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满树梅花,看着这个她用尽一生去爱的男人。唇角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萧策抱着她,跪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花瓣落在她的脸上,他轻轻拂去。又落下,又拂去。如此反复,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星月满天,直到……
      直到他再也流不出泪,再也发不出声,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与梅树融为一体。
      沈砚心葬在沈家祖坟,父母的身侧。
      葬礼那日,新帝亲自前来,在墓前洒了三杯酒。他说:"沈姑娘,朕欠你一条命,欠沈家一个公道。朕发誓,有生之年,必保沈家世代荣华。"
      萧策站在墓旁,没有说话。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进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坟前那株移植来的梅树,看着花瓣一片片落下,覆盖在泥土上。
      "萧统领,"新帝走到他身边,"节哀。"
      萧策没有回答。
      "沈姑娘临终前,曾托朕转交一封信给你。"新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她说,等你撑不住的时候,再打开。"
      萧策接过信,手指颤抖。
      新帝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侍卫们跟着走了,只留下萧策一人,站在暮色中的坟前。
      他拆开信,借着最后的天光,辨认她的字迹:
      "萧策,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撑不住了。傻瓜,我不是让你好好活着吗?
      我知道你会想殉情,会想来找我。但我不许。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十三年前你救我一命,三年后你为我断腿,这些都不算。你真正欠我的,是这辈子。
      我要你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看看梅花,替我看看雪,替我看看这大好河山。然后,等你也老了,走不动了,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要听你说,这辈子你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想我,有没有……爱上别人。
      如果有,我不怪你。如果没有,我等你。
      拉钩。
      砚心绝笔"
      萧策跪在坟前,将信贴在心口,终于嚎啕大哭。
      他哭得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像三年前她断腿那夜,像每一个失去她的夜晚。哭声惊起了林间的鸟,震落了满树的梅,在暮色中回荡,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砚心,"他哽咽道,"我答应你。我活着,替你活着。但你要等我,不许先走,不许……忘记我。"
      他将信收入怀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滴墨,融入无边的夜色。
      十年后。
      梅岭下,沈家祖坟。
      一个身着素衣的中年男子跪在墓前,将一束白梅放在碑前。他的鬓角已经全白,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
      "砚心,"他轻声道,"今年春天来得早,梅花开得也好。我在江南看到了,塞北也看到了,都像你当年说的,美得让人想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来读:
      "今年沈家的商路扩展到了西域,太子……如今是太上皇了,身体康健,常念叨你。我……"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我没有爱上别人。这十年,我走遍了你说过的每一个地方,看了你想看的每一处风景。但我眼里,始终只有你。"
      "砚心,我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开始喘。我想……我该来找你了。"
      他将信放在碑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
      "这是当年你喝过的假死药,我一直留着。今日,我把它喝下去,来寻你。你若等急了,不许骂我。我……我已经尽力了。"
      他拔开瓶塞,将药水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他靠在墓碑上,看着满树梅花,看着天边晚霞,看着这个她用生命爱过的世界。
      "砚心,"他轻声道,"我来了。下辈子,不许再骗我,不许再瞒我,要干干净净地来见我。"
      "拉钩。"
      他的手缓缓垂下,落在墓碑旁,与她的墓碑相触。十指相扣,像他们当年约定的那样。
      暮色四合,梅花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他的身上,像一床温柔的被。
      远处,有牧童的笛声传来,悠扬而苍凉,像一首唱不尽的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春归无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