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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执锋 ...


  •   佛手失窃,竟是老鼠使坏,这还真是个好消息。黄胖、文二自不必说,就连余万年,也暗自长舒出一口气。
      只有秋大姑,相信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决不会出错。

      刚才在藏库外问话,她就发现了破绽:佛手不翼而飞,身为库监,黄胖与文二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即清查整间库房,确认是否还有别的宝物丢失。而这两人却只草草查看门窗,立即上报佛手失窃,显然是早已知情。
      这桩窃案,监守自盗无疑。

      这丫头明明冰雪聪明,观察入微,如何会看不出来?为何要编造一套“老鼠作祟”的说辞来替他们开脱?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朝那丫头看了过去。
      沐月生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那张脏到看不出肤色的脸上,眼睛明亮如星。她稳稳接住秋大姑的目光,还朝着大姑悄悄眨了眨眼。

      趁着众人乍惊乍疑,一时还未缓过劲来,沐月生又道:“库房后头还堆着布匹皮料,兴许里头早有老鼠做了窝。秋宫正应该立刻进谏,明日就把藏清空,灭绝鼠患。哪怕迟了一日,都是一天的损失。”
      能说出这话,足见这丫头的心思缜密。秋大姑一时还未想明白,她为何要这么说,但本能却驱使着她点头:
      “不错。老身这就去向圣人进谏。”
      ……
      ……
      天色暗下来,殿上的鎏金鸱吻已隐没在铅灰色的天幕中。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密的小冰珠子,夹在微雪中,来势迅急,打在人脸上微微刺痛。
      余万年提着一盏琉璃屏画宫灯,站在殿外一角。就在刚才,太后已下旨,明日召内藏库,按着簿册先把东西都清点出来,再让人修葺翻新,以免宝物受损。他让人将懿旨传给库藏司后,就站在这里,发起愣来。

      远远的,秋大姑领着众人,正要赶回宫正司。趁着天空最后一道余光,他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人影——
      南筝。
      这大概是自己这个废人最后的一点念想了吧?余万年不由苦笑。可就在这时,他惊异地发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影,竟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余都知,能否借一步说话?”南筝的声音,一如二十年前那般温柔,与她当年说“万年哥哥,有你护着我,我就不怕”时一模一样。
      他沉默地走开几步,南筝跟上来,在自己边上小声道:“我家大姑让我来麻烦余都知,安排一桩要紧事……”
      余万年越听越吃惊,“你家大姑——,这是什么意思?”

      南筝微笑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但余万年却迷失在她的笑容里,“那我一会就去安排。”看着南筝敛衽道谢,他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把手中的宫灯一递:
      “雪天路滑,南典正……小心些。”

      看着南筝接过宫灯走远,灯中那一点烛火,也越来越小,成了黑暗中的一个小红点。
      余万年忽觉心潮澎湃,竟有些控制不住,匆匆向身边的小黄门吩咐几句,便在黑暗中默默尾随着那个红点,从千秋殿一路到“醉花酌月”亭边的角门。
      自己所有的勇气,也就是这样沉默地跟随吧?且也止步于此——
      过了角门,就出宝慈宫地界了。

      就在余万年准备回转身,前方忽然传来一个阴柔细长的声音:
      “秋大姑!请留步!”
      余万年疑心陡起,悄悄上前几步,隐身在角门边,探首往外一瞧:原来是暴室丞雷有兹。他带着七、八个杂役黄门,在外蹲守着。瞧他们身上一层霜雪,怕是已经等候好一会了。

      秋大姑站在路当中,氅袍猎猎;目光如鹰,从雷有兹身上一掠而过,“雷丞在此阻拦,所为何事?”
      “大姑何必明知故问!”不过相隔半天,雷有兹似乎硬气了不少,就连说话声音都高昂了几分:“沐氏月生,乃我暴室人犯,被大姑您无故……咳,无故带走,这不合规矩吧?”
      ——他大概本想说“无故劫走”,但一撞上秋大姑的目光,就不自觉地退缩起来,临时改成了“无故带走”。可说完后,忽又想起自己有人撑腰,顿时两边腮角一硬:“秋大姑,皇后娘娘的懿旨,岂容违逆?”

      凭心而论,秋大姑这波操作确实不合规矩;暴室前来要人,也在情理之中。就连余万年,一下子都想不出以什么理由来拒绝。
      然而,前方的秋大姑却毫不退让,迎面直斥:“沐天恩未经受审,沐月生亦非人犯。将她送入掖庭已不合规矩,暴室又凭哪条律法拿人问罪?”

      说到律法条规,雷有兹哪里会是秋大姑的对手?只听他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两声,“就凭我有皇后娘娘的亲口谕令!秋大姑,得罪了!您老今儿个要是不把人留下,可别怪雷某手底下失了分寸!”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有了转圜余地。

      秋大姑整了整衣襟,手指缓缓抚过胸前的神羊缂绣。“丫头,到这边来。”
      听到大姑叫唤,月生应了一声,走上前去。秋大姑伸出手牵住她。
      “雷丞,沐丫头的事,老身一力承担。皇后娘娘若问起,自有老身前去领罪,与你暴室不相干。不过,眼下你若想把人带走,那便是老身与你两人之事!要不要掺和进来,你且掂量掂量。”

      说罢,秋大姑转身,“回司!”
      听到秋大姑说出这两个字,角门后的余万年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秋大姑仍是那个先帝亲封的“大姑”!雷有兹这等货色,又怎会是她的对手!自己还替她紧张,当真是没来由!
      余万年自嘲般一笑,正想回身,不料黑夜中又传来一声:
      “且慢!”

      不过这一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与雷有兹不同,她没有高声大喊,但她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至每个人耳边。
      余万年不用看就知道,来的是庆宁宫的凌娘子。

      高墙拐角下,缓步走出一名高个女子。她原本就比一般宫女高出大半个头,还穿着一袭立领盘金绣的绛紫宫袍,更显出纤长的脖子来,整个人看上去也更细瘦。
      她身边几个小黄门提着标有“庆宁宫”字样的风灯。灯光虽微弱,仍能大致看清她的五官,英气俊秀,一道伤疤自左边眉骨划至脸颊。奇怪的是,这道伤疤并没让她变丑,反而为她添了几分不羁之美。她的鼻梁,异常挺拔,侧影如刀锋,仿佛一路披荆斩棘。

      这女子,虽瘦削,却不瘦弱。这么冷的天,一身单衣,在风雪中肆意来去,毫不畏瑟。
      秋大姑朝她肃了肃身子:“没想到凌娘子也在这里。老身失礼了。”
      这位凌娘子负手而立,声音肃杀:“凌九歌在此恭候大姑多时了。”

      这场面,余万年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秋大姑下午在暴室雷有兹手中“抢”了人,雷有兹不甘心,上报庆宁宫。皇后命他来拿人,但知道他搞不定秋大姑,于是又派了自己身边的凌娘子前来镇场。
      秋大姑再是强硬,也不过后宫一名五品女官,要拧过皇后去,是不可能的。但她仍然牢牢地牵住沐月生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整个身子护住她。南筝与秦沿见状,挺身站在大姑身前。众位宫人也纷纷散开,围成半圆,将秋大姑与沐月生护在中间。

      不知什么时候,雷有兹已经走到凌娘子边上,壮着胆子大声道:“凤喻在此,宫正司是要反了吗?”
      这话一听就是挑唆,却正中凌九歌下怀。她笑起来,长长的凤眼内满是冰雪,“大姑熟读律法,自是极好。不过,宫正司屡次忤逆皇后,遵奉的又是哪条宫规?”

      宫墙之内,后权为尊。纵然搬出再多律法,也不能违抗皇后旨意,即使皇后有错,也只能遵命而行。这个道理,身为宫正,秋大姑再是清楚不过。她抿紧了嘴唇,既不答话也不退缩。
      雨雪簌簌而下,阴寒冷冽,窄长的夹道内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我跟你走。”沐月生突然说话,声音似局外人般冷静。
      但是,秋大姑的手却如铁箍,牢牢箍住她。她一挣,没挣开,又用手去掰,但大姑却攥得她更紧,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事已至此,秋大姑也知道今日无法善了。她正面对住凌九歌,身形虽矮小,却丝毫不输气势,朗声道:
      “凌娘子要拿人,老身也不敢阻拦。既如此,请娘子将老身与沐丫头一同带去皇后面前,老身自有分说。”

      可秋大姑这番话,早就在凌九歌预料之中:“娘娘知你定要啰嗦,一早就吩咐,不必辗转来去,直接把人送去暴室即可。”
      说罢,俊脸一沉:“雷有兹,还不动手!”
      雷有兹早已按捺不住,听到凌娘子发话,几步冲过来,朝南筝猛地一推。南筝趔趄几步,跌倒在雪地里,手中宫灯也摔在一边。

      “住手!”
      一声炸喝,把余万年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后马上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
      自己这辈子,似乎还没这么大声地说过话。他沉了沉气,又深深一呼吸,才慢悠悠从角门后现身,“这雨雪天的,诸位还真是好兴致!”

      凌九歌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原来是余都知。您不也趁着雪夜到处溜跶么?"
      庆宁宫在后宫横着走,但对宝慈宫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余万年慢慢走过去,拱手道,“哪里有凌娘子这么好的福气,我是来传圣人口谕的。”
      雷有兹早已把脑袋缩了回去,退回到高墙阴影下。对他来说,今晚刮的真是妖风,把后宫惹不起的大佬都刮到了一起!凌娘子、余都知、秋大姑,这回真是神仙打架了。

      冰珠子落在凌九歌的脸上,为她蒙起一层冰霜面纱。“余都知这是要与庆宁宫过不去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犹如冰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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