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正：我在后宫查悬案》岁将暮兮

4、微光初定

　　太后又闭上眼睛，语声悠悠：
　　“六年前，融城大捷，郭恕替我大棠江山续命，彪炳史册。他可是朝野上下都心服口服的「军神」呐。如今，又当朝廷用兵之际，连我都不愿去触其锋芒，你又何苦去招惹皇后？”
　　无论说话还是动作，太后总是比常人慢半拍。可就是这半拍，显出不同寻常的贵气。她出身世家，家教甚严。韩老公爷曾说，女子容色其次，首要气质。端庄娴雅，贞静持重，皆从一个“慢”字上出。

　　太后缓缓说到这，睁开半条眼缝，睨向秋大姑：
　　“别忘了：四十年前，你就已经不姓沐了。”
　　秋大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先帝驾崩后，太后垂帘十年，提拔任用过不少亲信，颇引物议。太后却坚持“内举不避亲”， 最恨的就是被人指摘“因私废公” 。自己现在替沐家人求“恩典”， 岂不正撞在她最痛恨处？

　　“回圣人，奴婢姓秋。”秋大姑肃颜回话，带着些不卑不亢。“沐天恩献城之事，朝中议论纷起，莫衷一是。天子也只让人将他带回京里，交部询问。他却在钦差到达前一夜，「畏罪自尽」，圣人明鉴万里，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吗？”
　　太后不说话，指尖慢慢捻过“九州万方”。

　　秋大姑提了提精神，继续道：“京中早有传言，沐家女公子聪慧绝伦。据奴婢看来，也确实不笨。圣人常说身边无可用之人，这丫头若有福气聆听圣人教诲，干些跑腿传话的粗活，想来也是堪用的。”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呐。”太后收起佛串，侧了侧身子。

　　秋大姑自然明白，这是不想再谈下去的意思，只得恭敬告退。就在她将将要出门时，又听到太后说：
　　“既然你觉得她可用，那就带她去藏库看看吧。”

　　秋大姑又再接旨。一直悬起的心，这时总算稍稍落下。
　　“一日为限。”
　　大姑的心，再次悬起。
　　……
　　……
　　秋大姑走出千秋殿时，自己手下的南筝与秦沿两名典正，一左一右，把小叫花子般的沐月生护在中间，已在丹墀下等候了许久。
　　寒风卷起那丫头破烂的衣摆和凌乱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兀自望着巍峨的殿门出神。
　　殿角的铜铃在风中响个不停，云层密密压下来，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雪。

　　两名库监，——黄胖与文二，跟在余万年身后，目光飘忽，似有忐忑。
　　前往藏库途中，秋大姑问起库藏记录。文二捧着薄册紧跟在大姑半个身子后，小心答道：“这尊佛手，是五年前姑耐国的贡物，不仅有当年的入库登记，每年的清点记录上也找得到。最近一次清点，是今年六月，簿册上分明还写着「在库」。”

　　宝物入库、库藏监管、清点查验，所有细节秋大姑都门清，有些规矩甚至还是她亲自制定的。但沐月生这丫头却未必知道，而且太后的意思，也不便向她说明。不如就让库监说仔细些，这丫头若是有心，自然明白。

　　在秋大姑的刻意询问下，文二细说起宝库的存放规矩：
　　太后的私藏宝库有两间，分为“翔鸾”、“鸣凤”。底下人记不住这文绉绉的名儿，私下以“大库”、“小库”相称。太后平日取用、赏赐的物件，大多收在小库；此外，一时半会用不到，就归置到大库。除了每年两季的例行清点，大库几乎不开门。
　　这香肌楠木的佛手，就一直收存在大库里。

　　“你们今早是怎么发现佛手失窃的？”秋大姑以自己特有的步伐节奏，一边缓缓前行，一边闲闲问道。
　　文二早就备下答案，且已背过好几遍了，答得通畅流利：
　　“回大姑的话：今早一接到旨意，小人就与黄胖一起，依着簿册来拿取佛手。按照记录，佛手应该在大库的戊字架三层第九格。但进去后就发现，这个位置的木托上居然空着。簿册不可能出错，因此小人与黄胖断定是失窃了。”
　　说完，他还眼巴巴地望向余万年；余万年也略一点头，表示他说得没错。

　　这时，就象排练好似的，一直跟在后边的黄胖，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回大姑：小人和文二查验过，所有窗子上的灰尘都完好无损，没有人爬进来过。也不知道这个窃贼是如何进的库房，又如何悄无声息地偷走佛手？真他……真是邪门！”
　　他大概想说“真他娘的邪门”，刚要出口却想起是在秋大姑面前，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时，众人已经来到春晖殿后的藏库门前，文二正要去开门，被秋大姑拦下，追问道：
　　“然后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文二一愣，方想起这是在问自己断定失窃之后又如何？于是答：
　　“然后，属下们就上报给了余都知。”

　　秋大姑仍追问：“再然后？”
　　文二再愣住。就是这么回事啊，还有什么再然后？但秋大姑问话，他又不能不答，只好硬着头皮道：“再然后，您老人家就来了……”
　　秋大姑盯着文二，目光如铁爪，越抓越紧，文二也越来越喘不上气。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背过气去时，秋大姑却放开了他，示意他去开库门。

　　此时，黄胖已握着钥匙在库门前等候。文二喘出一口大气，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前，摸出钥匙，与黄胖同时插入锁孔。
　　随着“喀啦啦”的响声，大库的门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冲鼻而来。因不时常开启，库内积下了一层薄灰。

　　上百座黑漆木架，排放得密密集集，上面摆满了皮羊鼎盘、铜器木雕，青铜爵沿口泛着幽绿的锈斑，黄杨木雕的佛像衣褶间还沾着香灰……比起堆金叠玉的小库，这里颇有些不起眼。
　　众人走过一排排柜架。终于，文二站在一座木架前，对着簿册，手指着一处空荡荡的紫檀托盘：
　　佛手本该就在此处。

　　“住手！”身后突然传来黄胖的一声大喝，众人都回过头，不知发生何事。
　　原来，进入藏库后，月生就落在最后头，兴许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宝物，竟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从门口开始，她不是蹲在地上一通乱摸，就是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再加上衣衫褴褛，满头血污，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黄胖一早就盯上她了。因她是跟着秋大姑一起来的，这才硬生生忍着。这会儿，这丫头竟然象被宝物迷了心智，伸出脏乎乎的黑手，踮起脚尖要去触摸，他这才大声喝止。

　　“大姑，这是——？”这场面，就连余万年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皱起疏淡得洗把脸都得小心被洗掉的两条眉毛，看向秋大姑。
　　“余都知，这是沐家丫头，刚进宫不懂规矩，您担待。”秋大姑的话很客气。
　　——但也就嘴上客气。除了客气之外，既没训斥，也不约束，任由那丫头继续在那里“不懂规矩”。
　　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余万年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一听姓沐，便猜到几分。可这就更不对了啊！这会子，沐家丫头应该在掖庭司啊，或者被送去了暴室，又怎么会跟宫正司的人在一起？
　　就在这时，只见沐月生站直了身子，搓搓指尖上的灰尘，迎上众人的目光，干干脆脆地说：
　　“我知道佛手在哪。”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黄胖的大嘴张开着，满脸惊讶；文二也盯住沐月生，眼神闪烁狐疑。
　　二人一惊一疑，神色都同样紧张。尤其是黄胖，手中的麈尾拖在地上，被自己踩住了也不知道。
　　而这一切，都落在秋大姑眼中。

　　那边，沐月生已经自顾自说了起来：
　　“……余都知说，失窃之物，是一尊西域进贡的香肌楠木佛手。香肌楠木，是姑耐国特有的一种木料，色泽乳白，纹理淡青，如肌肤经络，历历分明，常被拿来雕刻佛像。这种木头散发一种特有的香味，才被称作香肌楠木……”

　　黄胖憋着不爽，毫不客气地打断：“你一个小丫头，怎会知道这些？”
　　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连秋大姑也不例外。
　　沐月生从架子后慢慢绕回来，在众人面前立定，目光横扫过黄胖头顶，傲然道：
　　“我沐家世受皇恩，祖辈出使西域，香肌楠木的来历，我自然知道。"

　　黄胖被她这气势震住，愣了片刻，忍不住又连声催问佛手下落。沐月生根本不理会，目光又在排架上逡巡。片刻后，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
　　“我曾听匠人们说，香肌楠木，无论硬度，还是柔腻度，都是制作雕像的上好材料。更难得的是，它散发异香，令人心神舒畅。但是，这种香气更引老鼠。香肌楠木雕像，就算巧夺天工，也无法传世。时间一久，难免被老鼠啃成木渣。”

　　藏库内一时鸦雀无声。就连秋大姑都怔住。
　　许久，只听余万年一声干咳：“咳……，沐小娘子的意思，佛手是被老鼠吃了？此事闻所未闻……可有证据呐？”
　　显然，眼前这丫头的说法，他已经信了五、六分，就连称呼都改成了“沐小娘子”。

　　沐月生伸出手掌摊开。众人凑前一看：小小的巴掌黑黢黢的，上面什么也没有。正怀疑间，文二却指着掌心惊讶道：“这是……老鼠屎？！”
　　众人再仔细看，这才发现她掌心上有几个小黑粒。月生说这是自己在门边拣的，又引着大家去瞧柜架的支脚，果然也有几粒黑点。

　　有了老鼠屎的佐证，她的话似乎又多了几分可信。
　　这还没完。沐月生转过身子，踮着脚尖，走到放置佛手的木架边，招呼众人细看。在场几人都围拢过去，这才发现木板上确有几条划痕，似有老鼠经过。
　　不过，这些痕迹都极细极浅，如果不是特意去找，很难发现。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丫头伸手在架子上摸索半天，原来是在寻找鼠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