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念无回 ...
-
余万年不想逞口舌之快,见南筝已经被人扶起,还将雪地里拣起的宫灯捧在胸前,看上去并无大碍,便向凌九歌拱了拱手:“凌娘子说笑。”说罢转过头,抬高嗓音道:
“圣人口谕!秋止息、沐月生即刻到万安殿听旨!”
宣过谕旨,他就要把宫正司一众人带走。
没想到,凌九歌劈手一拦,“余都知,皇后娘娘命我将沐月生带回庆宁宫,要亲自审问。”
——她不再说把人送去暴室,却强调要带回庆宁宫皇后跟前,并强调娘娘要“亲自审问”。既然商量不通,那就硬碰硬吧。她倒要看看,宝慈宫是不是真想挑事。自己有备而来,还有暴室帮手,只要能把人带走,他余万年就算回去召集帮手,再追也晚了。
余万年愣住。他可真没想到,凌九歌还真敢在宝慈宫边上强行抢人!他的笑容耷拉下来。
躲在高墙下的雷有兹又从高墙下走出来,带着手下的小黄门,围住宫正司众人,摩拳擦掌,只等着凌娘子一声令下。
站在秋大姑身边的沐月生忽然小声道:
“皇后病了。”
她望着秋大姑,手中轻轻一捏,又再重复了一遍:“皇后病了。”
秋大姑顿时明白过来,朝她微微点头。
沐月生的声音本就不大,又被巷道里的寒风吹走大半,只有边上的秋大姑、余万年几人才听得见。凌九歌耳朵尖,也听见了,朝她轻嗤道:“放心!娘娘凤体无恙!”
余万年只得苦笑:这丫头,忒过天真。凌九歌说皇后要亲审,她就真信了。这些不过是说辞!一转头,还不是把她交给暴室?
可就在这时,余万年听到秋大姑轻声对自己说:“余都知,方才在千秋殿外,您也说过,皇后娘娘病了,今儿没来给圣人请安。”
余万年差点苦笑出声:怎么秋大姑您也信了凌九歌的鬼话?他转过头,正想要提醒秋大姑几句,却见秋大姑嘴角衔着一丝笑意。余万年愣了几息工夫,终于明白过来:
皇后娘娘病了!
余万年不由朝沐月生看去。这丫头!反应也太快了吧。他当即转过身子,装模作样地朝四周环顾一周,慢腾腾走到凌九歌身边,压低声音道:
“凌娘子,庆宁宫今儿一早还派人来说,皇后娘娘昨夜受了风寒,不宜给圣人请安,怕过了病气。怎么您这会儿又说,娘娘无恙?难道……”
——难道是你家皇后藐视圣人,托病不来请安?
“你!……”刚才还挂在凌九歌嘴角的嗤笑,瞬间就僵在了她的脸上。
大棠以孝治国。不敬太后,可是关乎国母品行的大事。凌九歌再狂妄,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往自家娘娘身上扣屎盆子。
余万年不再说话,趁着凌九歌愣神,朝她拱拱手,大摇大摆领着众人穿过角门,进入宝慈宫。
凌九歌铁青着脸,看着宫正司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自己眼前经过。她伫立着,象一枚点燃了引信、随时会炸膛的爆竹。雨雪渐急,她也不知站了多久,才勉强压住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回宫!”两字,丢下不知所措的雷有兹,悻悻然转身,一头扎进黑暗之中。
……
……
沐月生跟随秋大姑回到宫正司时,雪沫已变成了雪花,大朵大朵地飞坠,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雪幕。
已是初更时分。经过漫长漆黑的东巷,只院门外两只巨大的红灯笼,就算不能让人立刻欢欣鼓舞起来,也在心底涌起一阵踏实的暖意。
秋大姑嘱咐南筝,带月生去收拾一下,待会跟着一起去办事。南筝怀抱着那盏宫灯,灯里的烛火已熄灭,灯壁上“宝慈宫”三字也黯淡下去。她一边应着,一边用帕子擦拭灯上的泥迹。
大姑皱眉。
“这盏宫灯是宝慈宫之物,莫要忘了归还。”
“属下明白。”南筝舍不得,却仍轻声应下。
“大棠宫律,卷十四第十三条,你且背来。”
南筝低着头,指尖抚过宫灯:“男女宫人,不得私相授受。十金以下,笞二十;十金以上,杖三十。”
大姑这才点头,顾自向里头去了。
水房里。
沐月生站在大桶前发呆,片刻后,又把门窗再检查一遍,确认都关紧了,才在大桶前坐下来。地龙炙热,水汽蒸腾,屋里燠热潮湿。她艰难地脱着衣服。
比起伤口,更痛的是回忆。只可惜,两者她都避不开。
她习惯地咬住脖子上的金链。链子上本该挂着她的如意锁,那是阿娘给的及笄礼。如今只剩下崭新的断口,锁却在跟随溷车出府的那个早上丢失了。
——八成是被郭恕的兵士拣去了。
她怔怔看着身上的血迹,脸色在万念俱灰与不甘认命间变幻。突然,她扑到桶边,把脑袋深深埋入水中,差不多小半个身子都沉进去。她在水中放声大喊,无声地撕心裂肺。
不出意料地,水倒灌进喉咙,她猛地抬头,剧烈咳嗽着,咳出了眼泪。
……
……
子时六刻。
整座大棠宫陷入暴风雪中。各处屋檐下垂挂的宫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鬼魅似地忽明忽暗。周遭昏茫茫一片,就算提了灯,也只照见眼前的两三步距离。
宝慈宫藏库外,巡夜的禁卫刚过去,廊柱下闪过两条黑影。黑影的靴底都缠了绵布,踩在积雪上如夜猫踏瓦。
两人鬼鬼祟祟走到大库外,掏出钥匙,摸索着开了锁。“吱嘎”脚步声和“吱呀”推门声,都被风雪吞噬。
这样的雪夜,一切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黑影走入大库,蹑手蹑脚关上库门后,点亮了火折子。借着微光,两人走到一排库架前,其中一人伸手取下一座香肌楠木弥勒佛像,另一人撑开布袋接住——
就在此时,黑漆漆的藏库中,陡然亮起灯火。两人毫无防备,仓皇四顾,只听到秋大姑威严森冷的声音:大胆刁徒,竟敢偷盗太后宝库,还不束手就擒!
明晃晃的烛光照在两人脸上,五官惊恐地扭曲着,正是黄胖与文二。
月生站在大姑身后,面容苍白而平静。
这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黄胖与文二被带到西边的祈年殿。
祈年殿内燃起庭燎,照耀如同白昼。殿上的主位空置着,秋大姑与余都知分坐两边。
秋大姑仍是一身玄色广袖对襟长袍,红色缂丝獬豸纹绣在燎火下分外醒目,脸上两道法令纹从鼻翼划至嘴角,苍劲而深刻。在她的目光威压下,黄胖与文二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形同僵尸,膝盖象被打折了,怎么都跪不起来,瘫软在地上。
人赃俱获,他俩也知道抵赖不过去,只能如实交待。一个月前,黄胖那个在西市上做小买卖的大伯,告诉他们有人重金求购太后宝物,指名要那尊香肌楠木的佛手。
他俩也知道偷盗宝物,罪名不轻,但对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况且,大库里的宝贝,几十年都未见得有人问起,这佛手不也放了五年了吗?太后早就忘了吧。过些日子宫外去找个佛手,放着混过清点就行。
没想到,太后竟然凭一个梦就想起了佛手!两人惊慌失措,商量约定:就算被拿住,也“抵死不认”,顶多也就领个“懈怠失职”的罪名。
万没想到,不知从哪来了个小叫花子,找出各种证据,再天上地下一通推理,最后说佛手被老鼠吃了!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啊!
万万没想到,太后下旨说明日就要清理藏库。可里头还有不少宝贝呐!老鼠吃了佛手,难道会留着佛像?不如今晚下手,把佛像、佛头通通拿走,明日一并推给老鼠就是!这可是天降横财啊!
可万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里老早就布满人手,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两人痛哭流涕,不断求饶。
余万年在宝慈宫当差多年,跟黄胖、文二有些交情,每到年节,也收受过他们的好处。他试探着问大姑,他俩偷盗库藏,不知是个什么罪名?
秋大姑的目光,一直压在两贼头顶,丝毫没有转圜余地,肃声道:“按大棠宫律,偷盗宫中财物,凡十金以上者,断一掌。但他二人盗窃太后宝库,须引用大棠律,十恶之大不敬罪:偷盗乘與服御物,依律当斩。”
话音刚落,黄胖就晕了过去。文二跪爬到余万年座前,声嘶力竭喊着“余都知救命”。余万年也没想到,不过是偷个佛手,就要丢掉两条性命。而且,这个杀局还是自己亲手布置的,——几个时辰前,千秋殿外,南筝前来转告的,便是秋大姑请自己在藏库外安排人手。
好在宝慈宫并不归宫正司管辖,太后也只是让秋大姑来查察失窃,并没有把处分权一并下放。所以,宫正司只需如实回报,禀明太后即可。太后若问起,自然可以给出量刑依据,但究竟怎么处罚,还得要圣人亲自决断。
……
……
再次回到宫正司,东方有隐隐的鱼肚白,只是飞雪乱舞,天地仍是苍茫茫一片。
沐月生随大姑来到第三进院落,眼前一座小楼,门楣上悬着“正心”二字,遒劲古朴。
“这是先帝御笔。‘正人先正己,正己先正心’……进去吧。”秋大姑似有感慨,却没有多说。
没多久,两名宫人拎来食盒。月生这才觉得饥肠辘辘,肚子里象有把刮刀,肠子都快被刮断了。她连灌两碗小米粥,还就着第三碗吃了两张胡麻饼和一块奶饽饽,这才停下来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秋大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觉得大姑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这位严肃的老人,此刻却有些……她说不好。不是同情或关心什么的,比那要复杂得多。也许是伤感?
可自己不就是饿了,多吃了点,秋宫正绝不至于伤感吧。她肚子里笑自己。
“天亮后,圣人倘若召见,必有赏赐。你只说要出宫便是。”不过片刻,秋大姑又变得威严,语气不容辩驳。
沐月生 将手中的筷箸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 ,清楚且坚定地说: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