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将明未明 ...


  •   一刻钟后,沐月生就已经飞奔在长长的东巷里了。
      身后,追兵已不到二十步,喝阻声此起彼伏:“还跑?”、“站住!”、“快拦住她!”、“拿住直接打死!”……
      巷中洒扫的小黄门都惊得目瞪口呆:宫中飞跑,就是死罪。这人到底是在逃命,还是在赶死?
      风在耳边呼啸,她只能往前。

      可是,自己是真的跑不动了啊。从西川到京城,从天骄女到阶下囚,从锦衣玉食到家破人亡……
      眼前的长巷,渐渐模糊。不知何时,左右两道墙变成了四道,笔直的道路也扭曲起来,前面还有一大群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不!那是一群迎面而来的人!
      冲过去吗?还是停下来,束手就擒?

      那群人中,为首是一名黑袍老妇,似乎早已看出沐月生心中所想。她站在长巷中间,岿然不动。猎猎寒风,掀起她的漆黑氅袍,露出襟上暗红色的神羊缂绣。
      老妇身后,除了两名女官,还有几名宫人。这些人阻在巷道中,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过不去的。
      月生只能停下来,面对面与老妇对峙着。

      不过一瞬间,后面那些追兵就赶上来,把她围在中间。
      可奇怪的是,那些嘈杂的阻喝声,也在一瞬间消失。只有后面匆匆赶上来一人,恭敬站在老妇面前,躬着身子喊了声“大姑”。
      随后,就有两人把月生拖到墙边,所有人退开,屏息垂手,肃立两侧,请“大姑”先行。
      午后的窄巷中,挤着不下十几人,却静默如夜,只听得到沐月生粗重的喘息声。

      老妇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正视前方。随后,便带着人从月生面前经过,继续往前走。
      月生喘得要透不过气来。
      刚刚,她还觉得实在跑不动了,想放弃了,想找个地方永远睡过去;可这一刻,灰烬堆中忽然爆起一个小火花,她拼尽全力大喊道:
      “他们要杀我,秋宫正救命!”

      然而,话说出口,才惊觉根本没有什么放声高呼。自己这句软绵绵的微弱求援,若不是周遭实在太安静,根本传不到五步之外。
      果然,老妇脚下也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行。反倒是自己,头上猛地挨了一铁棍,鲜血立刻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一切,变得通红。红红的高墙、红红的天空,就连刮过的寒风,都是红色的。
      这就是终点了吧?
      她感觉自己正在倒下去。可自己,是多么不甘心啊……
      “秋宫正,沐家冤枉。”她喃喃道。
      ……
      ……
      “丫头认识老身?”
      透过红色的血雾,老妇瘦削苍劲的脸,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跟在老妇身后的女官,这时正蹲在边上,不住拍打着自己的脸庞。
      她疲惫地摇摇头。

      “那你如何认出老身是谁?”
      她吃力地抬起手,指着老妇前襟的神羊:“獬豸,上古神兽,辨曲直真伪。能在衣襟刺绣獬豸图纹,只有宫正司的宫正。”
      “沐天恩是你什么人?”老妇再问。
      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她胸中猛地一痛,眼眶热烫。她咬住腮角,答道:
      “是先父。”

      老妇神色不变,盯着她看了一会,“老身此刻要去宝慈宫办一桩差事。你可还走得动?”
      那名女官扶住她腋下,她借力站直了身子,“能。”
      “好,那你且跟住了。”
      说罢,转身领着众人,又要继续前行。

      站在两边的小黄门,无人敢出声。刚才口呼“大姑”那人,看上去是个领头的,伸出手像是要阻止,老妇却压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面前缓缓行过。

      “秋大姑请留步——”
      一个阴柔细长的嗓音,从黄门内飘出来。旋即,里头走出一人,赤脸细眉,正是暴室丞雷有兹,也就是月生见过的“雷丞”。
      秋大姑却依旧不紧不慢往前走。

      雷有兹只得迈开大步追赶上去:
      “大姑,此人是重犯,您老可不能带走……大姑、大姑,您老稍等等。您这要是把人带走了,卑职可吃罪不起……哎、哎,大姑,您老可知道,这是哪边交待下来的差事?”
      秋大姑终于停下脚步。

      雷有兹嗓门压得极低:“昨儿晚上,「那边」就来人吩咐了:不留活口。”他边说着,边朝西北方一扬脑袋。
      秋大姑的目光始终望住前方,“人我先带走。「那边」若是问起,一切推在老身身上。”
      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到了这份上,雷有兹也只得佝偻着让开了巷道,眼睁睁看着秋大姑扬长而去。
      直到宫正司众人走远,他才直起身子,一跺脚,朝着秋大姑的背影狠狠吐出一口浓痰。

      宫正司众人行至窄巷终点,穿过月华门,眼前亭台楼阁,豁然开朗。
      沐月生顾自走到转角处的滴水石台边,就着石台中的积水,洗去满脸的血污。转回身,见秋大姑已立在一座小角门前,等着自己。
      “多谢婆婆救命。”她低声道。
      “老身可救不了你。”秋大姑转过脸来,望住月生,脸上皱纹如刀劈斧斫般深刻,“过了这道门,就是宝慈宫。你要自己救自己。”
      ……
      ……
      按说这个时辰,秋大姑应该在止水堂处理文牍。可今日午后,宝慈宫传旨官就前来宣旨:秋止息即刻前往千秋殿觐见。
      这可有些不同寻常。就连秋大姑,一路也在嘀咕:宝慈宫究竟出了什么事?

      众人行至宫门外禁线,向守门宦官报到:“ 宫正司秋止息,奉旨觐见! ”
      守门宦官闻言,转身向内,扯起鸭嗓,拉长声调高声唱名:
      “宫——正——司——秋——止——息——,奉——旨——觐——见——!”
      “宫——正——司——秋——止——息——,奉——旨——觐——见——!”
      ……

      唱名声一浪接一浪,穿透重重殿宇,送至禁苑最深处。好一会,才看到都知余万年带着两名小黄门,步履匆匆地自内而出,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而过,对着秋大姑躬身一礼。
      秋大姑肃身还礼后,指着沐月生向余万年道:“这丫头 方才在宫道上冲撞仪驾,衣冠不整,还请余都知行个方便,容她在殿外候着。”
      余万年不仅脸上没有诧异之色,甚至都没朝沐月生那边看一眼,只微笑向秋大姑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往内走。

      长长一路都无人说话。直至千秋殿丹墀下,小宦官进去通禀,余万年这才站到秋大姑身边,悄声道:“庆宁宫那位今儿又称病,没来请安。圣人心里不痛快。大姑小心回话。”
      秋大姑还未来得及说话,已有两名宫娥走出来,将她引入千秋殿。
      她趋步入内,垂首视地。

      千秋殿,依稀还是先帝时的模样。彼时,太后还只是韩昭仪,起居云起殿。北窗下那张流云纹檀木暖榻,铺着波斯越诺锦,锦缘下还压着一对青玉响铃。
      ——当年,自己服侍昭仪练习《幽兰操》,先帝就在榻上批阅奏疏,每错一音,先帝便摇铃示意。
      一晃眼,韩昭仪已成了“圣人”;而这里,也成了寝殿东侧的暖阁。

      此刻,圣人正坐在这张暖榻上:手里捧着先帝御赐的"长毋相忘"银鎏金袖炉,炉身錾刻的篆文已有些模糊;指间那串绿玛瑙佛珠,每一粒都大如鸽卵,上面精雕细刻着山川城池、世情百态,乃京城千艺阁老阁主耗费十余年心血而成,名为“九州万方”。
      窗棂嵌着云母片,阳光滤入如暖雾。

      “臣,秋止息——”
      “要摆官谱,回你宫正司摆去。”太后沉着脸,打断了她。
      秋大姑神色更加恭谨,深刻的皱纹却舒展开来,“止息给圣人请安。”

      太后略显疲惫地靠在榻上,动了动手指示意平身。跟在秋大姑身后的余万年,此时上前几步,躬着身子立在榻边,“秋宫正还不知道吧?今早咱们宫里出了件蹊跷事,一件香肌楠木的佛手不见了,怕是遭了贼……”
      宝慈宫遭贼?抓贼倒确实是宫正司该干的活。秋大姑肃立着,等着余万年继续往下说。

      “圣人昨夜起梦,周遭洪水滔天,万道霞光中,一只巨大的佛手将她老人家轻轻托起,放在万寿殿的宝座上。醒来后,圣人忽然想起,早年间西边的姑耐国曾进贡一尊香肌楠木佛手,便吩咐取出来贡在万寿殿的佛堂上。谁知藏库翻遍了都没找到,疑是失窃,这才报了上来……”

      说到这,余万年看了看太后,太后像睡了过去,一动不动。他又继续道:
      “宫正司纠察戒令,秋宫正又是自己人,圣人是信得过的。”

      原来如此。秋大姑躬身领旨。
      余万年已退开半步,准备等她告退,便领她出去察看藏库。可没想到,太后挥手后,秋大姑仍旧直直站立着。
      “余万年,你去传库监,等候宫正司查询。”太后道。
      “臣领旨。”余万年倒退着出去,至门外,小心地掩上门。
      “说吧。”太后睁开眼,看着秋止息:“什么事?”

      秋大姑把方才东巷里遇到沐月生的事,仔细说了,最后停了片刻,以一种极没把握、也知道不该说、但依旧还是没忍住的口吻道:
      “奴婢想替她向圣人求个恩典……”
      果然,太后静静听完,默了好一会,才反问道:“郭恕是谁,你难道不知道?”
      “奴婢知道。大将军是定国公,是西北「干城」,”秋大姑的心沉下去,声音也轻下去:“还是当朝皇后的亲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