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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夷无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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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月生坐着囚车,从广运门进入京城的那个傍晚,残阳如血,挂在半空,久久不落。
城门守卫是个新来的小伙子,硬是照着章程将车内车外都仔细检查了,才肯放行。
这是辆押送官眷的囚车,围着厚重的青布帷子,车辕上犹可辨认出鎏金的纹饰,显然是临时征用的。几道新添的锁链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泥泞,车轮在青石板的官道上留下长长的辙印,最后悄没声地停在一条小巷里。
车内凌乱地铺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溺臭与血腥味。
沐月生歪斜躺着,神情木然。
回想起城门守卫那副傻呆呆的模样,能不能指望他还真说不好。能做的,自己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几个月前,自己还是嘉善伯的女公子、刺史府的大小姐;而今,一身锦缎绣袄,早已褴褛不堪,脖子上沉重的盘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就连胸前的如意锁,也不知去向,只剩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垂在脖子上。
这一切,就象一场恶梦。
可这一次,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西川到京城,迢迢几千里,她没有塌塌实实睡过一次。
一闭上眼,就是阿爹和阿娘最后的模样:
“月生,你换好衣服,跟着溷车一起出去……还有,带上这个,将来交给朝廷——”
“不行!”阿娘一把推开阿爹,把自己拉到身后,“外头都是郭恕的人,万一……你这不是要害死女儿么?”
阿爹犹豫片刻,终于收起封面上写着北漠文字的褐皮信封,朝自己默默挥了挥手。
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去,竟成永诀。
第二日,城中遍传一个消息:沐刺史通敌,畏罪自尽,沐夫人饮药身亡。
不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自己想也没想,转身就奔回府中。
可阿爹和阿娘,永远不在了。
钦差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间回荡:
“……沐天恩通敌谋逆,畏罪自尽。其妻沐原氏饮鸩同殁。着即削爵,家产没官,女眷没入掖庭……”
“沐小娘子,郭大将军的人已经从书房内搜出你阿爹勾通北漠的信件。”
大将军郭恕站在一边,目光如蛇信,舔在自己身上。他手里拿的,赫然就是阿爹想交给自己的那个褐皮信封。
“不!不!沐氏冤枉!我阿爹冤枉!——”
沐月生猛地睁开眼。
青布帷子隔绝四周,头顶已经是黑沉沉的夜幕,几枚星子明灭不定。
“小姐——”
忽然,囚车外传来一声轻喊,还有轻微的开锁声。
车门打开,外面站着一名矮壮差役,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
“小姐,明儿一早,皇城司的人就会把你送进掖庭司。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小人这就放你走。”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沐月生身上的盘枷。
他叫张大用,是押送囚车的差役。
据他自己说,他的舅舅是沐府的管事,花不少钱疏通,才给他谋了这个差事,方便一路上照应。比如这副盘枷,虽无法拿下来,双手却还自由,无人时也能稍稍活动一二。
途中,张差役几次要放她逃走,也都被她拒绝。
她也不愿拖累旁人。再说,她也有自己的计划。
沐月生仿佛已经失去所有气力,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听凭张大用替自己除下枷锁,颤巍巍站起身子。
张大用手指黑漆漆的深巷,“往南直走,出了巷子左拐,沿河就能出城。”
“张大哥,大恩不言谢。”月生盈盈拜倒下去。
差役一把扶住她,“快走!”
月生慢慢转过身,孤身走入黑巷。
一步。
两步。
……
张大用紧盯着她的背影,右手缓缓握紧了飞刀。
十步,等她走出十步,他的刀就会出手。
——依《天圣狱官令》:“流囚逸十步外,许飞刀斩之”。
囚犯若逃逸,十步之外,格杀勿论。
月生佝偻着身子,走得极慢。
七步。
八步。
渐渐地,她的身子直了起来,但脚步却没有加快,依然迟缓而沉重。
张大用的嘴角划过一丝冷酷。
他的刀已出鞘。
九步。
月生忽然停下。
夜晚的风带着潮湿的雨意,冰冷而刺骨。
她站在风灯微弱亮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稍稍停了一会,猛然转身。
张大用已举起刀,眼看就要飞向自己。
月生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放声高喊:
“来人哪!有人私纵囚犯!”
刚刚还一片死寂的深巷,四面都亮起了灯火。矮墙边、竹蓠后、瓦堆旁……闪出一个个人影,把张差役团团围住。
一名押送官从一间旧屋里走出来,“张大用,你还有何话可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张大用不由微一怔愣。趁着这工夫,月生已经一个闪身,躲在了几名差役的身后。等他明白过来,再想拼死一搏,却哪里还找得到目标?
“拿下!”
随着一声喝令,众差役一拥而上,把张大用扑倒在地,绑了个结实。
押送官拣起地上风灯,慢慢走近张大用,把灯贴在他脸上,看着他的肌肉扭曲跳动。“沐氏写下血书,托城门守卫转交本官,说你要诱拐她私逃。本官还不信……没想到,你竟要杀她灭口!”
张大用大口喘着气:“小……小人没想杀人!沐府管事是小人的舅舅,托我营救沐氏小姐!……”
沐月生这才慢慢走到张大用身边,微俯下身,轻蔑地望着他:
“我沐府管事,是位娘子,十多年前便来我府上,她是你哪门子的舅舅?”
押送官挥挥手,命人把张大用带下去。
——此人不过是个小角色,明儿交给皇城司去审便好。自己的任务是押送沐氏要犯,可不能让她趁乱跑了。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沐月生,见她走回囚车,如狸猫般探身,钻进囚笼。
顷刻间,囚车落锁,帷帘落下,差役散去,气死风灯在地上扑愣几下,终于被寒风吹灭,周遭又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哐!——哐!哐!三更已到,平安无事!——”
远远传来梆子声,更夫的余音穿过郜京上空的沉沉黑夜,已经变了形,再传到小巷中,说不出的怪异诡谲。
深巷中走来一位黑衣人,步履缓慢,却悄无声息。他靠近囚车,伸出手指在槛条上敲击两下,压低嗓门,变了音调向囚车内道:
“明日一早,囚车交付掖庭。暴室已受命:不留活口。”
囚笼内没有丝毫动静。
隔着青布帷子,沐月生身形不动,眼睛却蓦然睁开。片刻后,她听到囚笼外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八个字:
“若想活命,听从黄幸。”
……
……
“……还有,告诉秋宫正,你姓沐。”黑皮宦官小声问:“你可听清楚了?”
沐月生倚在墙角,整个人瑟缩成一团。
一大早,囚车就到了皇城司。一个说话尖声尖气的人,皱眉捏鼻地问了自己几个问题,然后,自己就被人从车里拉出来,除去盘枷,走过一条极长极长的走道,来到一座貌不起眼的大门前。
门上挂着“掖庭司”的牌子。里面的人大多躬着身子走路,看似有很多人,却鸦雀无声。
皇城司的人把自己交给一名中年女官:“罪官沐天恩女,一名,验明正身。”
女官还未及说什么,边上就走过来一个细眉赤脸的宦官,看上去象是在此等了许久。女官躬身称他“雷丞”。这个雷丞与女官小声交谈片刻,似乎还出示一枚什么令牌。
月生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依稀听见女官最后礼道:“……娘娘懿旨……奉行……交于暴室……”
也就是这个雷丞,把自己带来了这里。
沐月生暗自叹了口气。
这一上午的事,自己还来不及仔细想,这个黑皮小宦官就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小声唧里呱拉地说了一大通,又快又急,听起来像一串模糊的咒语 :
“听清了:出这个门直走,到底右转,再到底出红门,就是院子。往左十二步,有个小角门。穿过角门往右直走二十二步,穿过黄门,沿东巷一直往右,走到底拐左,约一百五十步,左边便是宫正司。这个时辰,秋宫正必定在止水堂,你能找到她,就算救下了半条命。明白吗?”
月生的目光呆滞,思绪根本无法跟上。那些“左转”、“右转”、“红门”、“黄门”像飞虫一样在脑海里乱撞,撞不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黑皮小宦官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模样, 咂了咂嘴,像是放弃了,却又飞快地重复了一遍 。
这一次,那些词句稍微清晰了些,但听起来却更像一个陷阱 ——不知道在哪个门后,藏着另一个张大用,正准备好了飞刀,就等着她这个囚犯“逃逸”十步。
她裂了裂嘴,嘴角挂起半个 冰冷而虚弱的微笑 。
这回,黑皮是真的放弃了。
他把手里的粗陶罐往她面前一送,里头的水溅出来:“信,我可送到了。能不能活命,看你自己了。”
说完,也不管她来不来接,只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就要站起身子。
就在这一瞬间,月生的眸中有一道光闪过,她一把扯住黑皮伸过来的手:
黑皮的手腕上,赫然有幅纹绣:一枚圆圆的杏果,两片蔫蔫的叶子。不知当年是什么色,反正现在看起来,就是暗暗的灰土色。
黄杏。
“要想活命,听从黄幸(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