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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由来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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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出来回到客栈,赵琢连霜筠堂旧宅也不去看了,直嚷着天一亮就走。
“依叶兄所言,皇上应是病得不轻,你确定不再等等看,许是有什么误会?”听完赵琢愤怒的叙述,沈舒琮若有所思道。
赵琢一听,刚平息下的怒火再次冒头,急道,“沈公子你是正人君子,自然把人心往好处想。上面那位自打做王爷起就一肚子弯弯绕,我可是一路见识过来的。这次,八成又是苦肉计,想要诱出不知朝中哪一起存着不轨之心的势力,好一举歼灭。”说完,又补充道,“绝对错不了。”
一时情急,也忘了叫“年老板”,竟叫起了原名。
沈舒琮却不在意,只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还是莫要把我想得太好,以免日后失望。 ”顿了顿,又道,“也许皇上与你想得也有些出入。”
说完,见赵琢就要冷笑着反驳,沈舒琮虽心中仍有疑虑,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得讨饶似的笑了笑,“既然你定要走,我这就去安排启程的事宜。”
赵琢余怒未消,只心绪不宁的点点头。
出了京城,商队沿着古道缓缓前进,赵琢心中虽怒气已消,见沿途只是平坦的田野,间或零星几个村落,也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了几天便再没心情打开车窗,每日里只是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沈舒琮起初以为赵琢受不住长途跋涉,生了病,或者更糟糕上次的余毒还未全消,忙找来随行大夫趁她不注意把了脉。
从赵琢的马车中出来,大夫眯着眼捋着不多的几根胡子,故作姿态慢慢开口道,“余姑娘并无外病,之所以懒进饮食,镇日昏昏,只是心气不舒,肝气郁结之故也。东家不必挂怀。”
沈舒琮忧虑的问道,“此时虽未显出病来,听先生如此说,难保长此以往于身体无碍,先生还是费心医一医。”
“再有,余姑娘身子弱,先生下药时切记要平和。”
大夫郑重点头,“那是自然。”
心中却暗暗摇头,自己不过是拽几句医理,说几句场面话,其实那姑娘哪里有什么病,不过是闲得了,这财主东家却忧愁成这样。真是有钱人做派,没处使钱创造条件也要去使。
再者,那姑娘脉息有力,呼吸均匀,体态结实有力,哪里有一丝豪娇弱的迹象,到了东家嘴里,却俨然一个病西施。这个东家,委实太小题大做了些。
正腹谤满满,帘子一掀,二当家走了进来,将一卷厚厚账册扔在桌上,劈头道,“之前在船上,你说余姑娘病了,一路的开销账目可就搁着了。如今积了这么多再不捋清难保那些人不吃亏空,余姑娘身体总是好了吧,赶快让她算一算!”
沈舒琮将账册朝自己身前划了划,“恐怕不成,余姑娘病着呢。”
“啊,还病着?”二当家一听,瞪着眼直嚷。
沈舒琮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大夫,“大夫还在呢,不信你可以问他。”
二当家圆圆的大眼睛闪电一般射向大夫,大夫吓得一哆嗦,忙赔笑开口,“余姑娘心气不舒……”就要将方才那几个词再装模作样的重复一遍。
二当家已经不耐烦的出声喝止 ,“得了得了,这些医书上的话我也不懂,老先生你还是省省口水。”
“哎。”大夫忙乖乖答应,识相的闭了口。
二当家转到沈舒琮对面,焦急的摊开双臂,“大当家的,我们雇她可是给了工钱的,这么一直不干活,这工钱白给了?”
“先记上,到时候算总账从我那份里扣。”
二当家愣住了。缓了好一会才又能呼吸,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好,便不说工钱,这商队里没个记账的怎么成,底下这群人见钱就跟蚊子见了血一样,便是干尸也要吸上几口,没等货运到,家底还不得被败光了!”
“记账,小事情,我来。”沈舒琮头也不抬的说着,一双眼睛只认真的盯着账册。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沈舒琮只是气定神闲的翻看账册,视一旁气得快要炸开胸膛的二当家如无物。
大夫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只觉得一个潜在的病人就要诞生。
终于二当家再也忍受不住,嚯得站起,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空气中的压抑感瞬间消散,大夫长舒一口气,见沈舒琮一心只在账册上,不敢惊动,便轻手轻脚起身也打算就此告辞。
谁知刚起身,沈舒琮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你说,若是让她多出去散散心,于病情可有帮助?”
起初大夫没明白沈舒琮的意思,还以为东家也看出二当家快要生病了,正要出言阻止,要知道二当家这是积日操劳,火气上炽,需要卧床静养,再以凉药败一败,频繁外出反不利于康复。
刚刚打好腹稿,还未来得及开言,沈舒琮已经接着说道,“还是不妥,不日就要到塞外,遍地黄沙,风烟又大,她一个姑娘身子娇弱,哪里经得起折腾。”说完,转向大夫,歉然一笑,“于医理年某见识浅,一切多劳烦先生了。”
大夫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东家这是在说余姑娘。
桌旁的沈舒琮衣袂素雅,眉眼清朗,举手投足皆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明净,仿若一位遥不可及的谪仙。
大夫临出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他在心中重重的叹了一口,这般神仙似的人物,也不能免俗,一旦坠入爱河,难免牵肠挂肚。
一想到那种滋味,大夫就忍不住身上只起鸡皮疙瘩,还是自己光棍一条来的好,走到哪里都无牵无挂。
到了第十日上,辽阔的荒漠突然出现在眼前,颓废已久的赵琢顿时来了精神,就要出了马车换到马背上。
沈舒琮拗不过,又在大夫丝毫不带掩饰的白眼中再三确认骑马于她娇弱的身体无碍。
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犹自不放心,自己便也从马车上下来,换了一匹黒鬃栗马骑上。
赵琢上了马背,心情大好,这时才想起问沈舒琮可来得及见过景老板。
“尚未。时间上有些不便。”
赵琢心中过意不去,“都是因为我急着要走,害你都来不及去看他。这样吧,我赔你一件事。你还想做什么,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实现。”
见赵琢豪气干云的一口气说完,沈舒琮愣住了,随即莞尔一笑,“景兄于两年前停了馄饨摊,听街坊说,随着二师傅、柳大爷一起四海游历去了,便我们在京城的日子以年计,恐也难相见。”
赵琢一听,心下顿畅,“早说嘛,害我白白自责。”转而一想,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景师傅有计较,挣够了钱就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实在畅快得紧!”
“你若想,天南海北,我皆愿随。”
赵琢在沈舒琮温柔的凝视中低下头,牙齿轻咬下唇,只轻轻吐出一声“好”。
便再也不敢抬头看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四蹄翻飞,如箭冲入漫漫黄沙。
沈舒琮唇角尚带着甜蜜的笑意,眼中柔情尚炽,只一瞬便忽得一凝。浓浓的担忧从眼底上涌,“你初次骑马,莫要贪快。”
赵琢爽朗一笑,甚至有余裕从马背上回头,“你忘了我自小在哪里长大的了,那可是最难丢掉的童子功,便再久不骑,一上马背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虽早知道赵琢六七岁之前都在草原黄沙之间长大,然只是在事理上知道,直到如今看见她纵马驰骋,全然不同往日的恣意明丽模样,沈舒琮才算对这件事情有了实感。
赵琢,原该是塞外长风,自由自在,天地无拘。
沈舒琮看着赵琢的背影,唇角再次露出温柔的笑,随即一声低喝,□□的黒鬃栗马肌肉绷起,后蹄蹬起,稳稳冲入飞扬的黄沙。
如果她是自由流转的风,自己便做她身畔固执的影,如影随形,随行而不羁。
塞外野旷天高,天地间尽是黄沙,远山蹲伏如兽,风中带着皮革与沙土的气味。
黄沙漫天里,一男一女纵马驰骋,相隔不远,步调却出奇一致。风将他们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各自熠熠生辉却又浑然和谐,如同一对风雨同舟多年的伴侣。
两天后,商队前方的荒漠一隅出现一堆整齐而散落的帐篷,还未到跟前,已听到驼铃叮当。
到得近前,只见不少商队在此驻扎,厚重的皮货丝绸堆成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关泽,一旁则卧着长途跋涉的骆驼,正悠闲的打着响鼻。
各色打扮的商人们围着货物讨价还价,不时翻看中意的皮料,场面甚是红火。
虽还未到最终的交易场所,见这里潜在的买家也不再少数,沈舒琮便命商队在此驻扎。
二当家从皮货中挑出一些摊在一个显眼的所在,那些皮货小件,尤其是那批苏州绸子,在一众只注重保暖不考虑样子的厚件中瞬间脱颖而出,不一时,二当家身边便挤满了衣饰华贵的塞外富商。
赵琢见围的人越来越多,外围一个塞外富商一边朝里挤一边用勒然话嚷着要那匹苏绸。
二当家正忙得抽不开手,又一时听不懂那人嚷得什么,便做一般商人对待,敷衍道,“好,好,您先挑着,皮货小件还有。”
那人中原话能听个大概,又看出二当家分明在敷衍自己,再看看桌上的苏绸所剩无几,急道,“我要那匹绸子,现钱现付。”二当家却还在敷衍,“好,好,都有,貂皮护耳、兔皮腰袋、狐狸皮镶边,都有!”
那富商见二当家只是不给自己拿绸子,越发着急,眼看就要动怒,赵琢便凑过去帮忙,谁知刚到摊位近前,二当家便冷不防抬头,圆鼓鼓的眼睛隔着人堆射过来,“姑娘身娇体弱,鄙人用不起,还请姑娘一边凉快呆着去!”
“好嘞。”赵琢见二当家莫名其妙对自己动怒,也不跟他杠,麻溜离开一边闲逛去了。
一直留意着赵琢的沈舒琮见赵琢踱到一旁的驿站,叫了一个小伙计跟过去看着,自己转而取了一匹上好苏绸拿给富商。
商队聚集地不远,便是驿站。
驿站内,官吏忙碌地来回走动,检查过往的信件、文书。大开的帐篷内,可见小吏正伏案整理文书,手上动作忙而不乱。
一旁的空地上,驿卒忙着搬运驮物,补给粮草。
众人各司其职,日常的工作流水般顺畅进行,忙碌而充满效率。
即便是在偏远的塞外,一个小小的驿站也运转得颇有秩序。
赵琢心中暗赞,上面如今那位虽然心里弯弯绕多了些,论到治国却属实不差。
正自思忖,黄沙漫卷,身后,几名驿卒快马加鞭而至,一阵风似的飞身下马。
领头那位喘着气从背上取下书函,郑重的递于驿官手中。
驿官一看到信上的加急印记,忙一把撕开,目光只在信上稍一停留,手指便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他看向对面等候的信使,从对方的沉重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
无措的空张双眼愣了一会,驿官才想起将信件递于副官。
副官见上司面色不似往常,手指刚碰到信件便贪婪的看了起来,只一眼,惊恐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声音凭空响起,“圣上崩了!”
“老孙,此是一等机密,怎可喧嚷!”驿官一把抢过信件,责备的瞪了副官一眼。
随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低低的,“皇上驾崩,嗣位未定,我等地处紧要,越发不能慌乱。驿站一切事物运转如常,任何人不得对外多言半句。”说着,将信件封好交与一位年长信使,“换好驿马,连夜送往下站。”
这些话声音极低,立于帐外的赵琢自然没有听到。只是即便她此时身在帐内,有人亲口对着她的耳朵大喊,她也不能听到了。
从副官那句高声叫嚷之后,她便失了聪。
她的耳朵里里翻来覆去只响着一句话,晏怀希死了。
那个狡诈多端嘴里没一句实话的晏怀希居然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