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死生同穴 ...
-
五月的天气里,入夜仍有暑气。
蒸笼一般的含翠殿寂无人声,一片漆黑,走近可见殿门虚掩,借着门缝里射入的月光,依稀看到殿中有一个人影独坐。
那是一个倚窗仰望的女子,高窗上投下的微光将她的面孔勾勒分明,冷得像一尊玉象。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尊玉象,比之倾世楼夺魁名动京城那一晚还要美。
窗边颓然坐着的正是绾浓。
突然,玉象的嘴动了动,静夜里响起一声轻唤,“我冷。”
阴影中应声走出一个身姿挺拔瘦削的年轻人,看那打扮,应是宫中的公公。
那公公在离绾浓不远处的暗处站定,只是凝神打量她。
女子脖颈以下皆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周身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繁复缛丽的服饰,因月光照不到,殿内又未曾燃灯,那些衣服便隐在阴影中,越发显得累赘沉重,远远望去,那衣袍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正将女子一点点吞没。
绾浓分明听到脚步声,却迟迟不见有人上前,扭过头,凄凄惶惶的看着那人,“公公,连你也不管我的死活了?连你也厌倦我了?”
绾浓脸上哀怨的神色深深刺痛了年轻公公的心,他仿佛支撑不住一般往前踉跄着扑了几步,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女子的衣角。
手却畏缩的收了回来,月光下,年轻公公匍匐在榻下,头颅高昂,定定的看着月光下的女子。
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容上,虽更加瘦削了些,还是能看得出南泉的影子。
两年前南泉凭空消失,如今却成了宫里的公公,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南泉虔诚地望着绾浓神祇般完美的脸庞,“纵然有一天我厌倦了自己的生命,也不可能厌倦你。”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绾浓脸上凄惶无措的神色顿消,自得一笑,笑意还未稳,细长的目猛地一睁,神色一变而为狠戾,“那你还不快将最厚的衣料拿来,你没听到我已经冷得直打颤了吗?”
南泉想说什么,在绾浓极怒之下,终于还是顺从的拿来了最厚的衣料。
重重的触感压在身上,绾浓飘着的心才有了着落,她满意的吁了一口气。
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也似未觉,任由汗水啪塔啪塔落下,在塌上摔的粉粹。
南泉担心她热坏了,走到宫殿深处,捧出一条冰湿的毛巾,想要为她拭一拭汗。
走到跟前,手上的动作却不由一滞。
月光下,自己心中的神女满面水痕,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凝成一滴,随即啪的一声坠落,碎裂成屑。
强忍住心中的痛楚,南泉将毛巾递上,“擦擦汗吧。”
绾浓怔怔转头,一双红肿的眼睛里再也不见桀骜,只有深深的无助,“晏怀希死了,于公于私我都应该高兴,为什么我却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痛得要死。”
南泉垂下视线,“我答不出。”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想回答。
“正如你所说的,于公于私,这都是件好事儿,既然老夫人的遗命已经实现,你我从此自由,绾浓,我这辈子都不会负你,我们一起……“
南泉不想再纠缠绾浓的问题,转而迫不及待剖白心迹,炽热的表白尚说完,窗边的委顿的绾浓突然尖叫着打断,“我们,你一个阉人胆敢和我并称!”
南泉被绾浓突然尖厉起来的声音吓到,一时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
那两个字太痛,南泉实在说不出口。
绾浓鄙夷的看了一眼南泉,“便晏怀希不肯要我,我也不至于自甘堕落到此。”
“那一晚,你不是这样说的。”
过了好久,南泉才艰难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绾浓听到南泉提到那一晚,怒气更炽,“你惯会使媚术,谁知那一晚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说完,仿佛不堪身上层层衣料的束缚,将衣襟左右拉扯,“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提,莫说我心中向来只有晏怀希,对你从来无情,便有过一丝一毫,你如今的身体,还怎么能指望我喜欢。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此言一出,南泉只觉如坠冰窟。
虽然隐隐疑心绾浓对自己突然的热情有作假的成分,然心中总还存有一丝侥幸。
如今,那一点点孤零零的念想在绾浓毫不留情的真心话前彻底破灭。
这一段情,终究是一场空。
想要害死晏怀希,对于南泉而言,有一百种方法。
净身入宫从来不在这些方法之内。
得知荒淫无道的先皇崩逝于后宫温泉,日夜紧绷训练赵琢以图进宫行刺的南泉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好似一直以来紧紧瞄准的靶子突然被人移走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茫然。
有生以来,南泉第一次没了方向。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于是,他在赵琢面前逃跑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小枝巷绾浓的门前。
门开,绾浓那张艳绝天下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那一瞬,南泉才发现自己心底最深处的信仰。
那是从孩童时起就种在心中的渴望,那野火般烧不尽的热望只朝向绾浓一人。
甚至对赵老夫人近乎执拗的忠诚,也只是希望事成之后绾浓能回头看上自己一眼。
只一眼,此生无悔。
那一晚,上天却给了南泉比美人看上一眼更加珍贵千倍万倍的礼物。
那晚,他得到了绾浓的整个人。
然而,也便在幸福的巅峰,南泉的整个人生跌到了谷底。
“那个好色皇帝虽然死了,晏怀希仍在,眼看下一任皇帝必落他手,一脉相承的得位不正。届时,你我一同入宫。势要让皇位归于正统。”
“可泰康帝的正统只有一个墨青,墨青已经不在了。便将皇位从晏怀希手中夺回,又当交于何人?”
与心爱之人饱尝着情爱滋味的南泉只愿携绾浓归隐,再也不过问世上的是非。因此,即便正在浓情蜜意之时,仍是反驳了绾浓的意思。
绾浓一听,细长的眉便竖了起来,猛得从南泉的爱抚下抽出手臂,“高兴了给阿猫阿狗都好,就是不能是晏怀希。”
南泉不解的看着绾浓,不明白她何以对晏怀希恨意如此之深。
绾浓见南泉只是胆怯的打量着自己,忙将怒意收起,脸上再次带上楚楚可怜的神色,“既然你不愿我便不再勉强。不日晏怀希就要登基,而我名义上仍是他宠爱的红颜知己,届时必然入宫相伴左右,恐怕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你也说只是名义上的既不是真的便可以不进宫。”南泉着急的直起身子。
“我不勉强你听我的,你也不要干涉我的决定。”绾浓说着,转身拿起床头的轻纱衣,背对着南泉披衣而立。
月色入户,将绾浓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清清楚楚,南泉只觉得一分一秒也不能和眼前的女子分离。
“我听你的。我随你进宫。”
绾浓惊喜的转身,轻纱飘荡,玲珑的身体整个扑向南泉怀中。
“没想到你为了我愿意做这么大的牺牲,你放心,即便你净了身,我也不会变心。”
南泉的身体刚被绾浓温热的触感点燃,一句话瞬间遍体冰凉。
他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觉察到南泉的异样,绾浓抬起头,只见月光下南泉的脸色惨白异常,她疼惜的捧起南泉的脸,“那样终究还是太委屈你了,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要娶妻生子,我不能那么自私,就让我一个人面对深宫里的刀光剑影。”
南泉捉住绾浓双手,紧紧贴在胸前,凄然一笑,“这辈子的爱情我今晚已经体会够了。为了你,命都不算什么,遑论只是一块肉。”
饶是竭力说得云淡风轻,说到最后一个字,南泉的嘴角还是猛烈的抽搐了一下。
月光下,绾浓不停的拉扯着衣服,眼看只剩下贴身穿的衣服,她却犹觉得热,仍气急败坏地拉扯着,南泉下意识避开视线。
“本以为有了你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就能让晏怀希就范,没想到受了那么多折磨,人都要死了,只要他肯点点头要我,发誓不再理会赵琢,我便有法子救他,他竟然眼都不眨就拒绝了。”
说着,绾浓呼吸越发急促,落在榻上的啪塔之声愈繁,不用看也知她此时心内大恸,正自泪流不止。
“我不甘心,我哪里比不上赵琢,论相貌,论真心,我哪里不比她好上千倍万倍,可那个晏怀希看也不肯看我一眼,只满世界追着赵琢跑……”
说着,绾浓有些喘不上气,身子向后找到墙壁靠了上去。
月光便在这时再次将绾浓的脸庞照亮,一直倾听着绾浓一举一动的南泉终是忍不住看过去,只一眼便陡然发出一声惊呼,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快步爬到塌上,将绾浓抱入怀中,声音发颤,“你,你吃了冷热散?”
月光下,绾浓七窍中流出殷红的血线,血线在下巴处微一停顿,接着便一滴接着一滴坠落在榻上,碎成一朵朵红色的花。
绾浓凄惶的目光望着虚空,“晏怀希死了,我还在这世上做什么呢。我跟了他一辈子,临了临了更不能落后。”
说着,抬头看向南泉,眼神初时有些恍惚,仿佛没有认出是谁,看了一会,终于恍然,随即涣散的瞳孔中露出深深的悔恨,她挣扎着要去撕扯眼前的这张脸,“我好恨呐,都是因为你我不干净了,到下面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见晏怀希,我要撕了你……”
凄厉的哭喊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荡,越荡越远,越荡越轻,终于了无声息。
南泉将绾浓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好,借着月光看看并无不妥之处,打开随身的小瓶子仰头喝了个尽。
随即将绾浓揽在怀中,像生命中最幸福那晚一样共枕而眠。
意识渐渐模糊,回想自己这一生,南泉只觉得苍白得可怜,记事起便紧绷着一根弦,不想绾浓看不起,不愿败给墨青,想做老夫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想着的念着的从来不是自己让自己真正舒心的东西。
似乎自己这奔忙的一生只是在追逐痛苦,过往的生命,可曾有过纯粹为了开心所做之事?
哪怕只有一件?
南泉痛苦的笑出了声,没有。
他任命的闭上了眼,然后仿佛回光返照,南泉的眼睛突然睁大,眼睛里带出里从未有过的喜悦光芒,“信,我给沈舒琮写了那封信。”
那是约三个月之前,偶然从晏怀希口中得知了沈舒琮的下落。那时的已彻底沉浸在绾浓编织的爱情里,每天都带着诚惶诚恐的幸福心情。
幸福得久了,人就想做些好事儿,他在这世上认识的人本就有限,很自然的他便想到了赵琢。
于是,生平第一次,他怀着诚挚的祝福之情自发的做了一件好事。
想到此,南泉满足的叹了一口气,像一只孤倔了半生的野猫终于安息的闭上了眼。
深深的安息在他此生最珍爱的主人身畔。
金尊玉贵的女子踏入殿内时,看见榻上偎依着一仆一主两具尸体,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和主子死在一处,也算是忠仆了,偏生这姿态又太亲昵了些,叫外人看着成何体统,就是死也该给主子留个体面。”
一旁随侍的男子低声道,“这位女子本是先皇无名无份的侍女,本来身世就不清白,公主大可不必为她费神。”
女子扭头睨向男子,“原来驸马也知本宫易为无名无份的卑贱女子费神,本宫还以为驸马一心只有家国天下,眼里从来没有本宫这个结发妻子呢?”
男子举止更加恭敬,“公主为正妻,礼法所在,更是叶繁一生心之所系。其余纷扰再多,也不过如过眼浮云。”
女子冷哼一声,“叶驸马就这一点难得,甚识时务。只要你知道自己根在哪里,以后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