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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病中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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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那一声闷响响起时,赵琢心头一震。
身旁的叶繁犹自镇定,步履不乱朝前走去,宽大的袍袖在长长的甬道中随风摇摆,仿佛一张破浪前行的帆。
赵琢的心定了几分。
走过甬道,行至长廊,两侧站满执戟的金甲卫,却一丝声息也无。
若不是经过时,那一排目光在自己脸上锐利的的剜了一眼又一眼,赵琢几乎要以为他们皆是傀儡。
内殿里,宫门半掩,每近一步,那股令人生寒的气味便更浓一分。
跨上台阶,两人在宫门前站定,药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鼻而来,门内传来低低的啜泣,赵琢站在那里,只觉遍体冰凉。
守殿太监上前一步,目光在赵琢身上扫视一圈,随即面露难色,冲着叶繁行礼道,“叶相,圣上有令,非诏任何人不得入内,这……”
“这位姑娘与圣上渊源匪浅。此事,正是圣上所愿。”
那太监仍是踟蹰,“这……老奴做不了主。”
“圣上若责怪起来,事情皆由我一力承担。”
宫灯在风中摇荡,影子落在赵琢苍白的脸上,那太监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落下。
许久,像是终于权衡出了结果,太监侧身让出宫门,眉眼低垂,“姑娘,请。”
赵琢下意识看向叶繁,叶繁低声道,“进去吧,外面有我。”
只一脚,赵琢便踏入了无声的世界。
偌大的宫殿极静,静得连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也听得到。
殿中,明黄帐幔低垂,隔着一层纱影,背后的人影依稀可见。
赵琢被引到帐前,还未出声,坐在榻前抽泣的女子已留意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赵琢,惊呼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他。”话虽是对绾浓说的,赵琢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床上半躺的身影。
几日不见,晏怀希竟已病弱至此,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一张灰败的面孔颓然垂着,往日的风流鲜活荡然无存。
“你……”晏怀希不知何时竟然醒了,他浑浊的目光在看清赵琢的瞬间亮起一道清澈的光,很快又因支撑不住而熄灭。
赵琢终于上前一步,“我,我来了。”
晏怀希只是看着她,眼中浮现出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不舍,像是疼惜,像是懊悔,又像是无奈,最终只是艰难的笑了,“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赵琢的眼泪无声低下,她垂下头,“怎么就病成这样,这么多举世难寻的名医,都没有法子吗?”
“医术再好,治不得了命。皇上这身子都是那些年为避锋芒,借酒色以自污,久而久之,元气大为损耗。这些年,不过强撑着罢了。”
绾浓一边拿着手拭泪,一边哀哀说着。
晏怀希似被绾浓哭得有些不耐,眉头微皱,“你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在床边守着,实在辛苦,现下琢儿来了,你便先下去休息吧。”
绾浓一听,眼泪流得越发厉害,“浓儿不愿离开皇上半步。”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很快,衣襟便湿了一大片。绾浓却不伸手擦拭,只是安静的看着皇上落泪。
床头烛光轻晃,映着她泪湿的睫毛,如同漫天细碎的星光,莹洁无瑕得令人心疼。
晏怀希却闭眼不看,指端轻轻一挥,“让朕舒心片时。”
绾浓走后,殿中一时无话。
良久,晏怀希伸手拍了拍床沿,笑向赵琢,“来我身边坐。”
赵琢迟疑了一下,看看晏怀希病弱不支的样子,还是上前坐下。
晏怀希伸手将赵琢的一只手握起,见赵琢并不挣扎,笑了,“若我不是病成这样,你我可能有这般亲密光景。可见我这病实在病得好。”
赵琢重重叹了一口气,“都这个时候了,皇上还有心情开玩笑。”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又怕病人看见心情不好,只一个劲儿偏着头悄悄拭泪。
晏怀希却侧过头,眼睛追着赵琢转,看了一阵,猛得将她往怀中一带,“琢儿呀琢儿,你这般心无城府天真无邪,真是让朕又爱又怜。”
赵琢冷不防被拽入男子怀抱,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好似被压抑的惊雷,她顿时方寸大乱,急要挣脱。
绕是病重之人,竟也有不小的力气,赵琢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他身边逃开。
在床榻不远处站定,赵琢喘着粗气,愤怒的看向晏怀希。
只见他正倚在床头的,肩背随意的靠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方才的扭斗仿佛从未发生。
赵琢越看越是疑惑,“你的病真的很严重?”
晏怀希见赵琢生疑,眼神蓦地不安,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忙抚胸猛咳,只咳得面色惨白,虚汗直流,这才深情脉脉的看向赵琢,“朕确实时日无多,只是一看到你便有了一丝精神。”说着,见赵琢只是远远站着,招手道,“你过来,朕有要事要与你讲。”
赵琢冷着脸走到床前,僵硬的坐下,“什么事,你说吧。”
晏怀希见赵琢只是不看自己,不由急火攻心,再次猛烈咳嗽起来。
那嗽声听来着实惨烈,赵琢不忍,回转身来轻轻拍击他的背部。
晏怀希这才止住了咳,顺手将赵琢的手又捉住,“琢儿,你是这世上朕唯一信任之人,朕的心事也只能说与你一人听。”
赵琢见晏怀希又动手动脚,本待发作,见他神色分明郑重起来,只得暂时忍住不动。
“朕清楚自己时日不多,你若能允我一事,我便去了也能心安。”
“何事?”
晏怀希叹了口气,“皇朝到朕这里只得三世,若朕去了,大雍恐要无主。若临终前能与你共结血脉,朕便立时死了也能含笑……”
未等晏怀希说完,赵琢嚯得一声站起,随即愣住了。眼神一瞬不瞬的盯住晏怀希,许久,眼底的怒意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心底莫名一疼,“你竟然,一直在骗我。”说着,怒意化作泪水止不住流淌,“你竟然拿生死大事骗我!”
晏怀希被赵琢的样子吓到,嘴唇无措的张合,甚至锦被下的身体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赵琢见晏怀希无言以对,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再也不看晏怀希,愤而转身。
晏怀希眼睁睁看着赵琢的身影走出宫殿,身体再也撑不住,轰得一声重重跌在床沿。
偏殿里,绾浓闻声跑出,见晏怀希跌倒,忙上前搀扶,晏怀希任由绾浓将自己搁回枕上,紧闭双眸,一言不发。
“皇上这又是何苦?便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晏怀希厌恶的将眉头皱起,“传叶繁进来。”
绾浓迟疑了一下,“皇上的身体可还经得住,要不改日?”
晏怀希这才睁开眸子,冷冷的看向绾浓,“怎么,就要得偿所愿,反倒踟蹰起来?”
绾浓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柔媚顺从的姿态,“浓儿只是担心皇上身体。既然皇上如此挂心国事,浓儿这就去传。”
绾浓起身,走至殿前,朝暗处使了一个眼色。
垂首直立如一根旗杆的太监缓步走出,灯光下,朗声道,“皇上有诏,传宰相觐见。”
声音低沉而清晰。
说完,回身隐入暗处。
灯光掠过的瞬间,他的面貌已清晰可见。
平正的眉眼,挺拔的鼻梁,线条明晰的下颌,一脸正气凛然,不是江湖侠士,也应是一位方正君子。
怎的便做了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