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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有所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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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从王府出来,连夜便去霜筠堂后宅,想随你去了。到了之后,院门虚掩,却不闻人声,我推开后门,从后院一直寻到前堂,园中器具、堂中书画皆在,然一个人影也无。我心中觉得蹊跷,又无处可去寻你,恍恍惚惚便在霜筠堂坐下。约莫天色将明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前停下,一阵窸窸窣窣,接着门便推开了。我以为是你回来了,站起身就要唤你,天光随着那人一起洒入室内,也便在那时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是陈昌文。”
当天赵琢命悬一线,朦胧中听到廖叔和南泉商议着立马离开,因时间紧急,怕是除了必要细软什么也带不走。赵琢记挂着霜筠堂里的字画,不忍它们就那么毁掉,嘴里无意识发出声音,廖叔赶快凑近,听到她一直在重复“陈昌文”三个字,却不明她是何意思。
南泉看着赵琢乌青的脸上神色分明十分焦灼 ,便也将身子放低些,“你可是放心不下霜筠堂,想让他代为经营?”
赵琢痛苦的摇摇头,微弱的说道,“霜筠堂罪孽深重,不应再存世。只是那些书画无罪,应归于懂的人……”
强撑着说完,便再次陷入昏迷。
船舷外金色渐暗,水上凉气一点点逼了上来,赵琢将身子向舱内侧了侧,“想南泉应当不会将我们的下落告诉陈昌文,便你见到他又有何用?”
“起码知道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活着。”
“何以见得?”
“除非亲眼见到你的尸体,否则我会寻你一生一世。”
赵琢低下头,不再言语。
沈舒琮接着道,“如你所料,陈昌文那里,我什么消息也没得到,在霜筠堂又呆了几日。想到你自小生活在塞外,我便动身往北走,一路上顺手做些皮货生意,渐渐便到了如今。”
“如此说来,你此次来苏州,不过是做生意顺路,遇到我纯属偶然?”
沈舒琮却摇了摇头,“并非。”顿了顿,回忆道,“大约两个月前有人寄了一封信给我,言说你在苏州,我见了信,将手头的生意好歹处理掉,日夜兼程带着商队赶来,终于于一个多月前到达苏州。”
“你可知是谁寄信与你?”
沈舒琮看着赵琢,脸上久久带着费解的神色,终于喃喃道,“难道真的不是你?”
“我,你为何会这样以为?”赵琢吃了一惊。
沈舒琮将那封信拿出,摊在案上,“你一看便知。”
赵琢接过一看,纸上只四个字,“琢在苏州。”
不用看第二眼,那字迹、那风格,已经熟悉到刻入骨髓。
手一松,纸张轻轻飘落。
赵琢起身,走向舷窗旁,静立不语。
“除了下笔更加老辣些,这笔字与你现今的笔迹何其相似。”沈舒琮弯腰拾起,细细端详,“只是多看几眼,还是能分得出出自两人。”
将纸张收起,重新坐好,沈舒琮舒颜一笑,“不论是谁,多亏了这封信让我又能见到你。”
舱内静默,只闻船外水声潺潺。
一弯新月从山凹平林上升起,渐渐过到河面,夜风微微,河面银鳞乍起。
赵琢回转身,“你可记得我曾说过,这一生,心里只有你一个。”
赵琢看着沈舒琮,眼睛在笑,眼神却无笑意,只有寂寂的悲伤。
沈舒琮平静的迎视着赵琢的目光,“永世不忘。”
“我若说现在依旧如此,你相信吗?”
“我信。”沈舒琮的声音笃定。
“那便很好……”话音未落,赵琢的身体突然一歪,就要重重倒地,沈舒琮一惊,慌忙起身,起身时将茶盏碰到,哐当一声,碎在地上,却也顾不得,伸手快步跑去接住。
“你曾说除非见到我的尸体……才会死心,如今我在你的船上,再也做不得假。以后你……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找个好姑娘过日子吧。”
沈舒琮的面容渐渐模糊,赵琢只觉得眼皮一下沉似一下。
除了心中悲伤,身上却并不十分难过。许是死惯了,赵琢抽空想着,便也不再在意,只是任由虚弱困倦的感觉在身上蔓延,终于,世界陷入无尽的静黑。
赵琢惊醒时,只觉身上极度燥热,略一动念,便觉情思涌动,难以抑制。
口中不受控制的呻吟出声。
“你醒了。”听到声音,舱室一头的男子出声问询。
赵琢挣扎着超床外看去,只见沈舒琮正在舱室一头远远站着,眼睛关切的盯着自己,身子却一步也不敢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赵琢强忍住昏胀的感觉,竭力组织言语。
“那不是毒药,是极强的媚药。”沈舒琮说着,一边警惕的观察着赵琢的反应。
赵琢一听,脑中轰的一声,本就混乱的神思更加昏聩了。
也便在此时,她才明白绾浓所谓的“胆量”所指为何。
赵琢痛苦的咬着唇,只觉面颊越发滚烫,情欲越发炽热。眼见又一声呻吟要冲口而出,赵琢硬生生忍住,那面色却越显得红香诱人。
沈舒琮喉头微动,随即偏过视线,抱歉的道,“船上不曾备有解此药之毒的郎中,我已派快船去最近的市镇找寻。”
赵琢眉头紧皱,微微点头,眼光看向桌面的冷茶,“我渴得厉害,也热得厉害,偏身子没一丝气力,劳烦你倒杯冷水给我。”
沈舒琮慌忙来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端给赵琢。
见赵琢着实使不上一丝力气,只得伸手从后背将她虚虚扶起。
男子的气息骤然靠近,赵琢更加喘不上气,只觉灯光亮得刺眼,空气稠密难忍。
堪堪啜了一口冷水,赵琢便忙推着沈舒琮道,“你快走。”岂料她忘了自己浑身无力,这一推之下整个人竟直直跌进沈舒琮怀里。
沈舒琮倒抽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
肌肤相亲,赵琢脑中仅剩的一丝清明荡然无存,浑身便被那种说不清的欲念控制。
沈舒琮低头刚要开口,赵琢的唇已贴了上来,滚烫柔软,欲罢不能。
就在沦陷的当口,沈舒琮心中警铃大作,她是中毒之人,自己不能趁人之危。
想到此处,他慌忙将赵琢推开。
赵琢星眼迷离,眼中情意脉脉,“你不要我?”
此言一出,沈舒琮更是爱意涌动。他不敢再看赵琢,走远几步,“想,我很想。只是需要你清醒着愿意。”
说完,大踏步走出舱室,临关门前对赵琢道,“郎中来之前我在门外守着,你,忍一忍。”
那一夜,赵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只记得身上一会滚烫一会冰凉,无数次死去活来。
终于撑到天色将明,已经精疲力尽的赵琢等来了郎中。
两天之后,赵琢身上的毒素彻底清除,在舱中隔绝了两日两夜,她终于出舱透气。
刚出舱门,便看到沈舒琮在甲板上闲看山水。
赵琢便也踱步过去,沈舒琮看见赵琢,浅浅一笑,“今日看来气色好多了。”
赵琢便也回以一笑,笑容还未完全舒展,想到那晚的香艳场面,脸瞬间发起了烫。
她在离沈舒琮稍远处停住,也作看江上风景,随口问道,“这是到了何处地界?”
“刚过扬州,下一程便是淮安。”
赵琢“哦”了一声,于路途似不甚在意。
“若一路顺畅,半月之后可到通州,那时便转陆路。”
赵琢无所谓的点点头,似乎水路也好陆路也好于她都无甚关碍。
“到了通州,不过半日便可抵达京城。”
一听到京城,赵琢的眼神明显亮了,刚想说什么,却又退缩了回去。
沈舒琮看着赵琢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分明,便主动开口道,“自从离了京城,我已许久不曾与景师傅见面,叶繁也许久未通音讯。这次我想趁机呆上两天,不知与你可有不便?”
“没有,一丝也没有。”沈舒琮的话音刚落,赵琢便脆生生的接口,回答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赵琢面庞平静,微微起伏的胸脯却将内心的激动泄漏殆尽,沈舒琮看着,不由暗暗发笑。再看一眼,心头猛然一阵悸动,脸颊潮热渐起,强行抬眼望向远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顺风顺水,商船始终沿着静谧的河面前行,白日里听着风声、鸟声,间或行过码头市镇,遥遥传来热闹的人声,只觉置身人世之外,说不出的惬意自如。
到了夜里躺在床上,只听到船头破水的哗啦声,天地间唯余一静,便梦里也是心安。
一路无话,半月之后,船在通州码头顺利登岸。
卸完货物,已是傍晚时分,众人便在附近的客栈歇了一夜,次日清晨,换车入京,未至黄昏,城门已在眼前。
几年不见,皇城的守卫增多了许多,一个个如鹰隼般扫视着入城的行人。
“快,城门马上就要关了。”领队焦急的催促着,手中长矛乱舞。
怎的此时就要关城门,三年前分明要再晚上一个时辰。
赵琢微微愣神,脚步便不由慢了几分,一个守卫凶神恶煞走近,“不想进城就滚远点,磨磨唧唧的耽误军爷关门。”
“将军莫动怒,如今一天热似一天,将军们着实辛苦,这点心意还请笑纳。”走在前面的沈舒琮见这里起了争执,忙回身,悄声将钱袋塞入守卫怀中。
守卫眼神只微微一扫,便已知道钱袋的分量,鼻中哼了一声,这才大剌剌走开。
顺利进得城来,天未全黑,街道上已经极为冷清,两侧店铺紧闭。偶有行人,也只是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分别走开。
暮色沉沉,满城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仿佛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商队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擂鼓般敲在心上。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在赵琢心中升起。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开着门的客栈,付了比往常多三倍的价银才定到房间。
将行李刚刚放定,赵琢坐在床沿,只觉心里七上八下。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声音不大,因赵琢处在惊恐之中,被吓得弹了起来,“是谁?”
“是我。年老板。”
赵琢松了一口气,打开门,沈舒琮进屋,只在门口站定,“我说句话就走。”
“京城的情况不太正常,趁天还未黑,我去找叶繁探探消息,若事态紧急,我们便不能多呆。”
赵琢惊恐的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沈舒琮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舒琮一夜未归,赵琢本在灯下等着,到后来实在着急索性跑出客栈,夜色深浓,皇城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无。突然,一个青衫人影踉跄着向自己跑来,赵琢下意识上前接住,正是沈舒琮,他惊慌的对赵琢道,“皇上要除掉那次谋反所有相关的人,我如今是不成了,你快跑。”说着支撑不住,晕死过去,赵琢低头一看,只见他胸前的青衫上红色不断渗出,迅速蔓延,如同开了一树血红的花枝。
赵琢大叫着惊醒,抬头一看,见沈舒琮正好端端坐在桌子对面,再也顾不得什么,飞扑过去将他一把抱住,“你还在真好。”
沈舒琮轻轻抚着赵琢的背,安慰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赵琢在沈舒琮的肩头趴了一会,到身体不再因为恐惧而颤栗,这才退回自己的座位,冷静过后终是有些扭捏。
她红着脸低了头,良久才想起问沈舒琮可打探到什么。
沈舒琮看向赵琢,眼神幽深,“宫中传言,皇上病重,全城戒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