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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余生江海 ...

  •   烛焰渐低,墙上的影子慢慢消散,白壁寂然,室内昏暗。
      “该说的都已说尽,我也该走了。”绾浓起身道。
      赵琢抬头看看窗外,夜已尽,天欲晓。
      亦起身,“没留神已是这个时辰,我送你出去。”
      穿过天井,两人来到大门前,绾浓将披风重新披好,抬头望望微明的天光,转身含笑告辞。
      一夜未睡,绾浓脸上脂粉不复匀整,红润的唇也失了光,一张脸如晨雾苍白。
      眉间黛色散淡,眉下一双清眸更是倦意尽显,仿佛盛满未退的夜色。
      “坐了一夜,想你该饿了,出巷子就有一家极好的早点铺,我同你去吃了再走?”绾浓转身欲去,站在门内的赵琢突然出声相邀。
      闻声,绾浓停步,看向赵琢的神色有些动容,只是片刻,便又恢复惯常的客气笑容,“姐姐好意心领了,只是老爷现在家病着,再不回去,恐怕老爷有些不便之处。”
      “他……晏老爷病了?”赵琢吃了一惊,问道。
      “算起来昨日清晨老爷便病了,只是他不让人进去打扰,我也是到下半晌才发现,昨日傍晚之所以来迟也是为了这事儿。”
      听绾浓如此说,回想起自己离开时晏怀希直发颤的声音,赵琢心里莫名发慌。
      “可严重?”
      “不过是老毛病,要不了命只是难受些。”
      “我不记得王……晏老爷有旧疾。”
      见赵琢倚门手臂无意识前伸,双眼睁得大大,焦急的看向自己,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刨根问底。
      绾浓冷笑一声,“你如今这又是什么意思,既然已经对老爷绝情,何必又来关心?”
      赵琢被绾浓的话噎到,猛觉心头一震,直直伸去的手便缩了回来,垂首不再言语。
      绾浓脸上神色愈冷,“若真为老爷好,就请姐姐彻底丢开手,不要做这种摇摆不定,给人想头的举动。”顿了顿,语气稍缓,郑重道,“老爷身份尊贵,便病得起不来床,什么样的好郎中找不到,姐姐这点关心属实也是多余。再有,沈公子的商队明早就要出发,是去是留,姐姐还是早些考虑清楚为好。”

      巳时刚过,赵琢便和庆叔一起出门,去集市买了些线香、时果、清酒,来到渡口,搭渡船过了渡。
      正是暮春天气,冷暖合宜,步上岸,一路高高低低的竹树,在春光里绿得逼人。绕过一段山坡,绿树丛中露出红墙来,正是本地供奉的水伯祠,甚是气派好看。赵琢和庆叔却不停步,绕过水伯祠,行过一段浅浅山凹,又是一段草色深浓的山坡。
      墨青的墓便在坡上。
      到得墓前檐下,将碑身的灰草轻轻拂去,赵琢眼光扫过底下摆放整齐的清供,心下一动:有人来过。
      任由庆叔在一旁摆放祭品,赵琢俯身查看,只见青砖上,数枚时鲜蔬果之外,尚有一只玲珑小盏,她捧起,杯壁微凉,触手清冽。光下,薄胎透着微光,掀起杯盖,盏中散落白毫,金色的茶汤有些发浑,叶芽沉底,清香零落,只余微微苦涩。
      庆叔见赵琢握着茶盏细看,也凑上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赞道,“这可是上好的汝瓷,便是往日在京里也是珍品,我跟着赵老夫人有幸见识过。”
      赵琢听庆叔如此说,心中一动,将杯子递过去,“庆叔,你可认得这是什么茶?”
      庆叔接过,看了一眼,笃定的一咂嘴,“上好的君山银针。”随即面带得色解释道,“那时老夫人为了写一篇南国茶叶的传奇,费尽心机将各种名贵茶种搜罗了个遍,潜心研究年余,廖……庆叔我跟着熏也熏会了。”
      “你可看得出这杯是何日冲泡?”
      庆叔凑近闻了闻,“距今约有四五日光景。”
      君山银针,历来便是本朝皇室专用。
      而四五日前,正是清明。
      赵琢笑了笑,心下隐约明白。
      在墓前无声站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以你的身份,这等规格原也受得。”

      山风渐起,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抬起头,眼见着不远处天上一团一团的黑云东飘西荡,赵琢便唤上庆叔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庆叔去买晚上的菜蔬,赵琢则转去赵头家坐了一会儿。

      吃罢晚饭,赵琢对庆叔道,“庆叔,我明日一早要出几日远门,这次的行程有些颠簸,你便留在家里等我。”
      庆叔一听,急道,“怕是这一程辛苦,那更加少不了庆叔照顾。”
      “是比往常繁累些,却用不了几天,我一个人去无挂无碍,庆叔你跟着反而不便。”
      庆叔见赵琢如此说,懊恼自己年老不中用,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眼巴巴问道,“那姑娘可给我个准信,几时能回来?”
      “出门在外,行期上哪里说得准,总之不会太久就是了。”
      庆叔见赵琢说得含糊,越发不放心起来。
      赵琢却一脸轻松,接着交代,“这些年我早就跑惯了,庆叔你放一百个心。倒是你一个人在家,千万要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就去找赵头或浦郎,我都交代下了,他们必会帮衬。”
      庆叔不忍赵琢扫兴,只得点头答应。

      油灯旁,庆叔无措的搓着双手,那双手骨节突出,尽是硬硬的厚茧。
      灯下,已然花白的发越发显得稀疏凌乱,只满是皱纹的脸此时却笼上一层柔和光影,使那张苍老的面容比往日更显慈祥。

      赵琢看着垂垂老矣的庆叔,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知出于对墨青的愧疚,还是对赵老夫人的不满,抑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活下去,那笔老夫人生前攒下的起事银,这些年来,即便最穷苦的时候,赵琢也分文未动。
      如今,恰好能了了自己一桩心愿。
      当夜,赵琢将那笔数额不菲的银量所在细细写在纸上,封好。
      第二日一早,只简单的收拾一个小包裹,背着出了门,先将信交与赵头,嘱咐他三日后转交庆叔。

      随即转身来到码头,正是起货的好时节,挑担的、背货的从岸上往船上一趟趟跑,急急慌慌。监场的皂衣小吏则斜着眼睛大步横行,间或咒骂几句。
      一旁树荫下,立着不少身着锦衣的货商,彼此聚谈,谈话声、吆喝声、笑骂声交织一片。
      赵琢走近,一眼便看见众人中间一位身穿苍色真丝纹样长袍,腰间束着藏青绸带的男子。
      他正侧着脸倾听旁边人谈话,眼神平和而深邃,面上不带一丝浮躁,只是静静地噙着笑,周遭尽是人,他的身影却格外清晰,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自然而然从周身散发,让你的眼中不得不只有他。
      赵琢略顿了顿,便径直朝着那如临风拂柳,挺拔而洒落的身影走去。
      “年老板,余芷来上工了。”

      天色柔和,江面无风无雨,大船顺利入水。
      赵琢在船头甲板上,感受着脚下船体微微的晃动,眼眺碧水尽头。青山隐现,水面回曲,行进中小码头、民居散落两岸,近水柳条长垂,仿佛浸入一幅静谧的山水图。
      桨声、船体木板的吱扭声、水波轻轻拍打的声音,交织着,织成一张柔和的网。
      网里的赵琢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她惬意的感受着暮春的温暖气息,任由难得的安宁与悠然在心底弥漫。

      不知在船头站了多久,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赵琢回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笑了,“年老板,一别经年,故友重逢,我们该好好谈上一谈了。”
      沈舒琮也笑了,还是那样不带一些喧嚣的清凉样子,“年某亦正有此意。”

      船舱中相对坐定,佣人捧上茶来,揭开,金绿色的茶汤透亮,不待凑近,已觉热香浓郁。
      赵琢喝了一口,若有所思的捧着看。
      “可是陈茶不合胃口?”沈舒琮见赵琢只是望着茶水出神,问道。
      “哪里,只是我粗疏惯了,不懂茶,想请问年老板这茶是什么名字。”
      “正是陈年的天都茶。”
      “哦,天都茶,确实看着也不像……”
      沈舒琮见赵琢仍一脸思索的样子,接着解释道,“陈年的天都茶经过陈化,茶味淡些,味道也更加醇厚。便不留神饮用多了,也不致于扰到晚上入睡。”
      赵琢听他如此说,便知那日晏怀希的话他显然留了心。
      心下一片惘然,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疼。
      她看向舷窗外,水面一片金光,有些耀眼。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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