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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广陵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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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陵自然而然地被请入执明府弹唱,老夫人和其他族人对她的技艺赞不绝口,她自己则靠着小手段套了些话。“果然他们是在买卖官职,这一点可以确定了,接下来几日只要老老实实唱曲,不要被发现就好。”李广陵抱着琵琶,坐在客房里独自思索,“和他们相处真累啊,永远要提防隔墙有耳,还有那些乱七八糟吃飞醋的怪人。”
屋外有热烘烘的夏风吹过,吹得茂密的林木沙沙作响。李广陵在屋内轻轻拨动琵琶弦,哼唱准备明天献上的歌谣。躲在树丛里的“影子”飞身去往另一个院子,萧阑铟和执明氏兄弟正在喝酒。
“总管,那小娘子一直在看曲谱弹琵琶,没有异常。”
“我说萧将军,你疑心太重了,她一个歌女能出什么幺蛾子?”执明微对他监视李广陵不满,便这样问道。
“这样的小角色容易被利用,防范是应该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们也该小心她。”
“对对,萧将军说得有理。”执明微坐高位习惯了,心里不服气,一个小小的北苑副将,也好意思指教他,若不是因为他是首相的人……
“今日之事已谈完,萧某先告辞了。”萧阑铟抱拳告辞。
“萧将军不留下听听美人唱曲儿吗?”
“不必了,那是二位的雅兴,我公事在身,不叨扰了。”
乍一看还挺正人君子呢。执明微无声地嘲讽他,这样也好,毕竟萧阑铟也是个美男子,可别把他的广陵给勾走了。
执明徽看出弟弟对萧阑铟不满,只说:“首相身边的人,你得捧着。”
“我明白,这个我拎得清,可他到底是什么人,没有大权,怎么会得到首相的重用?”
“不知道,也许是坛里的大人物吧。总之你别惹事,咱们以后可都得靠着他们。”执明微不爱听人说教,心不在焉地诶了一声。
这个夏天并不平静,洪涝波及了许多地区,朝廷下派一丝新锐官员前去赈灾。这群年轻人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办事雷厉风行,不畏首畏尾。赈灾有功的也加官进爵,执明家的老爷子与年轻人们不和,常借着官职和辈分压他们,结果被人弹劾许多回,反倒降职了。到了秋季,朝廷上已形成了两方对峙的局面。
“几个月来皇帝拉拢了不少新人,这对我们很不利。”首相行止尊前坐在自家主位上,面前站着的是他的侄子行止和蘖。“本来想让和荣为行止家争光,现在他却跑去文渊阁,文渊阁有狐狸,而他们不会放过他,他这是自投罗网。如今,行止家只能靠你了,你是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伯父相信你能继承行止氏的衣钵。”
“是。”和蘖抬头时,正瞥见从后门溜进来的行止和荣。
“和荣,进自己家要堂堂正正的,怎么不来打招呼?”和蘖提醒道。和荣一听,只能僵硬地上前来问候父亲和堂兄。
首相对这个儿子十分失望,挥挥手让他下去。和荣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木已成舟,父亲也没办法,和荣觉得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很是高兴。“说什么在内三阁就是软弱无能,只要能养活自己不就行了?”和荣不屑于听那些人的话,“而且我还能有朋友,不是逢场作戏而是真心相待,他们无法理解的。只是父亲那边……”和荣曾经希望这样做父亲会注意并且认可自己,现在看来是适得其反了。
行止和蘖当然不理解堂弟,他在首相眼中比亲儿子更亲,甚至可以命令“坛”行动。和蘖喜欢且善于玩弄权力,他的野心很大,像年轻时的行止尊前,因此很受喜欢。
“天下局,本就风云变幻,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御龙氏,以后就可以是行止氏。”和蘖默默地构想和发展势力,对首相也隐瞒不说。“伯父现在不愿再那样争抢,说什么老糊涂了,我不愿意,我可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只要皇权在手,后世名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和蘖讨厌和荣这个弟弟,明明百无一用却可以继承行止氏的家业,“什么宗系旁系,彼时伯父手腕强硬可做得家长,行止和荣无非是投了个好胎罢了。”他越想越恨,恨自古以来的宗门制度,恨他这个衔着金汤勺出生的弟弟。
天启帝国的大家族,一直以来都有宗系和旁系之分,族长的孩子为宗系,其余为旁系。宗系子嗣往往十分受宠,同时拥有家族的继承权。虽然现在不比从前,以德行和才能服人是大势所趋,可行止氏传统过头,总有不少人揪着和蘖的出身不放。
蘖,是分支的意思。和蘖最恨这句话,他想,即使是分蘖,他也要独木成林,而非依附宗系的软柿子苟活。
和荣次日趁着休息时间向朋友们抱怨了几句父亲,重华焘、贾竹舟、朱颜明琅、冉青瓷和姬铃语这个不速之客都在。和荣不知道姬铃语的具体身份,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姬铃语没闲到这种事也向上禀报,她现在想的是套重华焘的话。
“首相治家谨严,你又是独子,肯定希望你按他的想法发展的,只是你已经成人,他未免太过强势了些。”明琅只能这样安慰他。
“是啊,可惜我跟他那种官场老手不一样,我实在做不到。”
“首相大人不懂因材施教,行止公子从未接触过这些,有意见也是正常的。”姬铃语开口道,话音刚落,重华焘面上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故作探究地望向他,大家也跟着看他。
后者愣了一下,答道:“碧梧……他不喜政治,可能在官宦世家显得格格不入吧,但首相大人不能强迫他啊。”和荣并非完全没接触过官场,重华焘刚刚正在想这一点,姬铃语怎么突然把话抛给他?明琅及时说道:“休息时间还是少提不高兴的事好,和荣来文渊阁就是为了摆脱家中的牢笼,他开心就好了。”
“就是这样的。”和荣高兴地点点头,有宫人来通报,他和冉青瓷立刻回去继续工作。
“行止公子人缘真好,刚来不久就结交这么多朋友。”姬铃语接着说道。重华焘被她看得不自在,每次她的眼神移过来,大家就会跟着看他。
“至德,你怎么欲言又止的?”明琅问道。
“这姑娘说行止公子人缘好,他不这么想吧,毕竟将军……”竹舟悄悄对明琅咬耳朵。这句小话没逃过姬铃语敏锐异常的耳朵,她紧接着追问:“我不太懂,我觉得行止公子人很好,和别的爱摆架子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竹舟立刻噤声,明琅把手按在她手上摇了摇头。
“只是碧梧对外面的人,偶尔有些……刻薄罢了——姬大人这么在意碧梧,是对他一见钟情吗?”重华焘反将绣球抛了回去。
“不不,只是一介平民好奇首相家的公子罢了。”姬铃语又客套几个回合,什么都问不出来,而重华焘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不愿意聊了,明琅又从中调和几句。她最后决定用原形在房上偷听。
临近九月,天冷了,秋风时刻准备着侵略大家毫无防备的脖颈,趁乱钻进衣物里引发受害者一阵寒战。重华焘怕冷,却还是和竹舟在廊下聊天议事。
“我说至德,今天来的那个姑娘是干什么的,她怎么老像是在针对你呢?”竹舟好奇地问道。
“是国史馆的姬大人,近来他们的古籍要维护,她帮了书画部许多忙。”重华焘摸不着头脑,“我觉得她在针对我。”
“可能是你想多了,也许只是对你有好感呢——蓝颜祸水,你不怕将军吃醋吗?”重华焘知道竹舟爱说俏皮话,他不反驳,回答道:“我听说她有情人,也是国史馆的。”
“是么?那她还真是奇怪,怎么这么多管闲事。”不远处偷听的姬铃语怔住了,正经东西没听到,小道消息反而听了很多。姬鸮的羽毛不够暖和,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姬铃语抖抖羽毛转身飞回国史馆。
“不过……姬大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啊。”重华焘自言自语道。
“至德,竹舟,快进屋说话吧,别着凉了。”明琅打开门喊他们,“让姬大人也进来吧,天这么冷,她穿得真是单薄。”
“她说国史馆有事,先走了。”竹舟回头道。
“嗯?嗯,我知道了。”明琅敛下眉眼,没有再说什么。
“重华焘什么都不说,但是,他和庚辰越好像还真有一腿,可能是情人关系,真怪啊,重华焘不像会找这种情人的样子。”姬铃语对胡启明说道,“我们以后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反正他们误以为我们也是情侣。”胡启明的耳朵不自然地动了动,淡淡地回了句好。
这段时间,庚辰越和虞舒安数次回京面圣,常常能遇见北苑禁军总将。这个人说话很不自然,至少庚辰越这样觉得,他尽量避免和对方接触。虞舒安混得久了,应对他倒是游刃有余。
“他站在首相一边,在拉拢我们。”出大殿时,虞舒安对庚辰越说道,“皇帝手里有兵权,首相麾下大多是文臣,再怎么造势没有军队来得实在。前些日子赈灾有功的大多是科举上来的平民子弟,不再受行止氏那种旧名门的控制,现在朝堂上是两方对峙的局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不会信任皇家,但我还没蠢到去舔灭族仇人。说起来——北苑禁军很重要,如果发动兵变,从北向南,不需要很大力气就能直接控制皇城。”庚辰越看向身后宏伟的北极殿。飞檐翘角,描龙绣凤,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是,北苑禁军是步好棋,但皇城两都卫也不是吃素的,所以他们还要更为强势的军队。”虞舒安语重心长地教导后辈,“就是你的野战部队,你愿意帮助皇帝,下面的人可不一定。”
庚辰越明白了,百骁卫的将士从各地调来,有些原本都是地方数一数二的将领,现在却受他调遣。虽然大多数人对他的能力还是信服,但是背后不服气说闲话的必定不会消失。“先防备着吧,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摇军心,得小心突发状况。”庚辰越这样对虞舒安说道。
要不要去看看至德?近期军务繁忙,好久没见他了。庚辰越想起他,严肃的脸上泛起一点点微笑来。天气转凉了,文渊阁的工作会不会少一些?毕竟冬日里不必担心霉烂和虫蚀的问题。
虞舒安发觉了庚辰越的异常,他次次来宫里总是盯着一个方向。真奇怪,这小子在看什么,那边也没什么新奇玩意啊。下次找个机会问问好了,虞舒安心想。
庚辰越则一路走一路想,这会至德在忙吧?总不好打扰人家。好长时间不见,他会不会把自己给忘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愚蠢的想法。去的话应该也可以,只是那行止和荣实在惹人不悦,要是能和他好好聚聚——罢了。庚辰越决定写封信给他,当下先把军务处理掉才最要紧。
秋天冷起来不过一瞬间的事,似乎一夜之间宫里的枫叶便红得像血。重华焘像往年一样,收集完整漂亮的红叶,夹在书里或者在上面写字。“这叶子真好看,至德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呢。”和荣轻轻拈起一片来,对着光仔细观察。“喜欢的话我就多收集一些送给你,拿去题诗也很有趣。”重华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和荣惊奇的样子。
不像是装出来的,和荣并没有老谋深算的政客模样,他更像是逃脱牢笼的金丝雀,还在卖弄歌喉讨好周围的同伴。但是据重华焘了解的,和荣参与过家族的政治斗争,他设计除去了庚辰氏的旧亲信——连具体是哪一家都查不出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搞砸了,并且导致他叔父,也就是行止和蘖的父亲被革职了。
“明知不善此道还要逞强,是为了讨好父亲吗?”重华焘小心地压平叶子,和荣在对着手里火红的枫叶吟诗。“霜叶红于二月花——至德,我看你总穿红色橙色的袍子,你很喜欢红色吧?”重华焘点点头,他没提过此事,和荣观察这些倒是很仔细。“要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不如先上奏给皇帝,再看她的安排。”他对和荣生出一丝怜悯来:被双方玩弄的棋子,今后若是行止家出事,他也逃脱不了。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血脉与政治捆绑,便再无自然可言。重华焘又想起庚辰越来,“真是无聊,刚刚可怜碧梧,现在又想承宇。”他立刻提醒自己应该做什么,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他正想着,楚楚迈着小碎步进来了,她看到和荣时愣了一下,随即不声不响地绕过来给了师父一封信。重华焘会意,便把东西收起来不叫和荣看见。
二人相识以来从未通过信,一直都是见面,重华焘小心地展开信纸。“没怎么见过承宇的字迹,好细腻的笔法,果然是名家之子。”
寒露初凝,肃霜渐冷。你我多日不见,不觉已是秋日。皇城的枫树摇曳生姿很是好看,不知至德能否得闲去观赏。近来军中事务繁杂,让人实实脱不开身,下回再聚,某当自罚,悉听尊便。……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庄子》】……萍水相逢得一知己,三生有幸。……再斟长命酒,时时复相见。
写的真好。这反倒让重华焘起了疑心,庚辰越平常可不会这样说话。于是这封信连同观察和荣的记录一起被呈给了皇帝。
“这个字确实是承宇的,但世上有能模仿字迹的奇人,你还是谨慎些。”华雁无法相信信件的真实性,她从文渊阁出事以来就知道,重华焘肯定是被盯上了。首相是要从他入手调查木狐,还是另有目的?
如果信真是庚辰越写的,那她可以利用庚辰越栓住重华氏——一口一个朋友,却有暧昧的苗头。“青青子衿”这种话不是和什么人都能说的。华雁清楚姻亲关系的分量,若是运用得当便能事半功倍。华雁问了些行止氏的问题,重华焘也一一回答了。
“陛下,行止公子该怎么办?”
“继续观察,他会有大用处。”华雁做了短暂的思考,“他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回陛下,他喜欢猫猫狗狗一类的,但碍于家教严厉,不准他养。”
那很好。华雁心生一计。她的小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问问他平日里爱点什么香,写个名册给我看看。”华雁把小猫抱在怀里。
重华焘听得十分疑惑,应道“是”便退下了。
庚辰越写信时还在想着自己的笔法似乎是精进了,送过信就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什么混话都往里面写。“这样一来至德定会觉得我轻浮,哎。”
正值深夜,庚辰越独自在军帐里坐着当然不是因为此事。
“多事之秋,令人难以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