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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骁    冷 ...

  •   冷风疾驰着穿过林苑,吹得战旗发出猎猎的响声。鹰卫的斥候在月光下飞行巡查,羽毛划破空气时不发出半点声音。远处闹哄哄的,充斥着吆喝和辱骂的声音。

      “你妈的你这醉鬼,灌了猫尿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来了。”被闹醒的虎秋凝气势汹汹地拎起一个小兵就要给他两拳,另外两个不甘示弱,试图冲上来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虎秋凝火冒三丈,累了一天好容易躺下来休息,叫几个酒鬼给硬生生薅起来。他的帐子在军营边缘,为了防止动静太大,他愣是把他们三个拖到了外头的空地上。

      “滚,滚你大爷的,你们才来京城几天就当自己是爷了?我,我□□祖宗!”那小兵喝的话都说不清,骂人也含含糊糊的。起夜如厕的阿古达木闻声赶来,还有几个士兵也被吵醒凑了过来。

      庚辰越前来支开了看热闹的将士,只有阿古达木和虎秋凝在一旁。虎秋凝是虎族,生得粗犷健壮,他力气大,没睡好又有些急躁。方才被他拎着的倒霉鬼现在躺在地上,显然是被摔懵了,另外两个则像极了两只炸毛的斗鸡,没有半刻是安分的。

      这几个小兵身量短小,不像能持刀枪的战士,充其量当个守门卫士。“这衣服像御林卫的,怎么连腰牌也没有?”庚辰越拎着其中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看,全然不顾对方吱哇乱叫,拳打脚踢。

      “哼,御林卫在京城娇纵惯了,不就是在京城待得久吗,他妈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虎秋凝气还没消,又睡得迷了,说话全然不过脑子。阿古达木忙拦着他:“小点声,你那嗓门别把大家都吵醒了——这不应该,虞将军怎么会允许她的人在岗喝酒?”

      “再严明也有漏网之鱼,不如先看管起来,明天去虞将军那告他们去!”

      “你还真是睡傻了。”阿古达木又扭头看庚辰越,后者正在思考。

      “御林卫一直有人对我们不满,百骁卫内部也不缺看不惯他们的。这样子对双方都不利,还会动摇军心。”百骁卫和御林卫现在是京城的门户,他们绝对不能乱。这两年局势有变,京城外部看似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实际上各地官员和豪门大族都在望风而动。京城是一盘棋,他们是观棋者,御龙氏和行止氏都不简单,谁也不敢妄下赌注。当年的南河府庚辰氏,凭着一腔忠心支持御龙氏,可惜了,满盘皆输,输得身死而再无宗祠,输得从此成了话本中的“乱世忠臣”,输得仅剩的小辈们流落四方杳无音信。成败尚未可知,一旦京城外的部队乱了,首相的笔杆子们就会大肆渲染。若是外头都齐齐倒向行止氏,对庚辰越来说,那就是又一次的灭顶之灾。

      他对首相的手段清楚得很。行止尊前就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又不能直接杀他,只能处处针对他。如果这几个醉鬼不是御林卫,那恐怕就是“坛”在作怪了。

      虎秋凝他们不知道这么多,庚辰越想,都是直性子,这事弯弯绕绕的,说出来反而惹麻烦。

      “带下去锁起来吧,明早让古丽去看看。”庚辰越回头,后头的帐子上落着三只大小不一的猫头鹰,爪子里握着锁链。她们闻声立刻化作人形落地,押走了三个不速之客。阿古达木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古丽姐下手没个轻重的,他们要真是御林卫怎么办?”

      古丽的全名叫阿库□□·茹仙古丽,她在北部边境时阿古达木就听说过,以骁勇善战和心狠手辣闻名,据说是对叛军用私刑才在北境受到冷遇。阿古达木是真怕古丽把他们仨弄死了,到时候不好交代。

      “不必担心,她自有分寸,只是你们要和其他将士们说,此事千万不要声张,不然会使两军生出嫌隙来。”庚辰越提醒他们。

      次日清晨无事发生,御林卫也没人来寻。古丽找到庚辰越,后者眼疾手快地把一封信收进怀里。古丽装作没看见,平静地禀报事务:“他们被法器控制了,到后半夜就昏睡不醒,也没有什么可以显示身份的东西。”庚辰越颔首,这几个人不能留在百骁,迟早要出岔子。他干脆命人把他们押回京城去,看看有没有人去认领。

      他想把这事压下去——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为了几个酒鬼掀起波澜。

      后几天发生的事情又多又突然:先是北苑禁军一口咬定他们关押禁军卫士,又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战士非要去御林卫问问清楚,蒙在鼓里的御林卫定然不会承认,双方起了点矛盾。庚辰越最后还是让步了,他请求让百骁卫到东郊林苑去。

      “怪得很,北苑的人跑到西边去干什么?” 虎秋凝边整理新的营帐边问一旁的阿古达木。

      “肯定是针对我们的,只是他们几个非得跟御林卫胡闹,容易被抓着把柄——咱们到这边来也清净。”

      天愈发冷了,东郊这边树林十分茂密,树木被寒风敲打得不住地呻吟,狂风穿过林间时一路呼啸,像狼的嚎叫声——身为狼族的阿古达木每每听到这种说法,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我们狼族很勇猛的,而且狼族难道不可爱吗?”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虎秋凝,后者顿时露出一副消化不良的表情。

      “兄弟,他们那种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想看到战友这幅刻意装可爱的表情,怪吓人的,“不过东郊是真荒凉,啥都没有。”

      “也不是,这里有粮仓和武库。将军这次是真的大意了。”阿古达木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京城的粮仓大都建在城外,这是个巨大的隐患,然而当权都卷入政治斗争,没人管这些。京城的所有军队,都是不能拿武器的,必要时会从武库调取。庚辰越一开始急着息事宁人,根本没注意这一茬。

      日头落进西山,余霞散落在天陲,染红了枯树,与枫林相接,好似一场熊熊大火。

      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带人去看了粮仓和武库,生怕这两个地方出事。没有人看守,里面空空如也,却很干净,仓房中间与周围地板颜色有些差别,显然是不久前被搬空的。庚辰越万分纠结,北苑禁军的龟孙子是在针对他。他想着这边清净没人来才向皇帝提议,现在这边却是空的。东苑禁军那边从未表明过态度,庚辰越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思来想去,还是上报给皇帝稳妥些。但华雁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不是你管的。注意些,别太僭越。”

      庚辰越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皇帝在警告他吗?“是。”他僵硬地行礼,华雁叫锦官送他一程,再没说别的。

      庚辰越看了锦官一眼,是那个在外头伺候的宫女。平常都是杜宇或者子规送他出来,她们是贴身侍女,形影不离地跟在华雁身边。其实谁送都是不打紧的,但她们往往代表的是皇帝的信任程度——这是他偶然听来的,先前没在意,落到自己头上才觉得好像是件大事。

      锦官和庚辰越并排走着,分道扬镳时,锦官忽然开口提醒说:“将军要去文渊阁吗?”

      文渊阁,入秋一来就没去过了。庚辰越狐疑地看着她,锦官低下头去说了句恕罪便离开了。

      她怎么说这些?是皇上授意的还是她自己好奇?最要紧的是,一个在外面服侍的宫女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本来打算去文渊阁的,锦官一提醒他,顿时不想去了。

      一片冰心里生出来裂缝,倒也不算完全的破裂,只是混混沌沌的,像冰种翡翠里雾雾的瑕疵,使人心里不快活。庚辰越最近烦心事太多,他回到军中,其余人也是噤若寒蝉,担心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文渊阁是一切如常,只是庚辰越不来,像是少了点什么。重华焘寄出去的信件都没有回音,楚楚替他担心,她害怕师父让负心人给骗了。重华焘本人反而一点不急,他直到十一月,京城下了雪的时候,才去军营探望。

      一开始重华焘以为那信是别人假冒的才没了回信,后来军中的狐狸传消息上来,他才知道是出了事情,他若是急于表现会引起怀疑。文渊阁也忙,忙得脚不沾地,可算忙里偷闲休息一下。监视对象没在眼前,重华焘觉得自己玩忽职守了。

      玩忽职守玩忽职守,只是个理由罢了,重华焘就是想去看看他,几个月不见还挺想念的。

      雪不厚,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化雪的时候很冷,重华焘整个人缩在大氅里。他的袍子是深红的,外面罩了一件橘红的大氅,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一出城门,少了喧闹,景色干净许多,地面,树林,天空。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重华焘租了匹马,他先到御林卫拿回自己的信。天还早,承宇现在还要训练,干脆慢慢地走,等到了东郊,百骁的将士们也该休息了。

      城郊也能看到其他闲逛的百姓,他们或骑马或坐车,出来赏雪或祭祖。穿着棉衣的小孩子在雪地上跑,仿佛雪白的宣纸上滴了一点颜料。

      鹰卫的将士雄库鲁·博宁正在外头站岗,他看见重华焘骑着马走过来,出于防备他立刻相迎。

      “小兄弟,我想见见庚辰将军可以吗?”重华焘询问博宁,“我是他的朋友,你和他说我姓重华。”

      博宁早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穿着和气质来看家世不俗,但是那匹马很普通。有的官员来恨不得连马都穿金戴银。“说话也挺温和的,应该只是有私事吧?”再三考虑之后,博宁说道:“那公子你先稍等,我去找将军。”

      庚辰越训练过正拿帕子擦脸,听博宁前来禀报,忙问是个什么人。听完对来人的描述,心里那点不痛快当即抛到了九霄云外。

      重华焘正立在雪地里看林子里乱飞的乌鸦,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好久不见,承宇。”重华焘把信拿出来给他,“我不知道你们到东边来了,信都寄到御林卫去了。”庚辰越小心地收起信,有些话说出来不好,还是放在纸上妥当。

      “没有回信,我还当是别人写来骗我的。”重华焘笑道,“承宇在信里说话时,全然不像你平常的的样子。”

      “啊,最近出了好些事情——我怕写得太直白了你不喜欢,琢磨了好久。”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信嘛,可不是娱人耳目的玩物。”重华焘靠近了一点,不经意地碰到对方的手指。

      蜗牛似的,轻轻一碰就缩回去了。庚辰越别开视线,短角泛着点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里闷的。“至德,我们进帐子里吧,外面这么冷,我……”他感觉重华焘握住了自己的手,热乎乎的,捂得人脸也跟着红。

      “承宇,你长冻疮了。”重华焘无意间看到他那几根冻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不免心疼起来。“嗯,那会过的不好,没在意,后来每年都会长……不说这个了,进去喝杯热茶吧。”

      “我是外人,进军帐不合适。”出于谨慎,重华焘不敢逾矩,“承宇没事就好,我该带药膏来的。”

      说话之间雪又下起来,不是很大,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点暧昧的氛围。马儿在一旁刨了几下雪,哼哼着喷出一股炽热的白色的鼻息。

      庚辰越抬手掸去重华焘肩上和耳羽上的落雪,另一只手虚虚握在他的掌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试探对方,在看不见的界线上徘徊。

      “哦——那是将军的朋友吗?”古丽突然出现在博宁和阿古达木身后,她例行巡逻,正好到营帐前门来。后两者看“知己重逢”的戏码看得出神,被古丽吓了一跳。“哎呀,真是个俊秀的公子,还给将军暖手——好福气呀。”身为金雕的古丽视力了得,她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后一句不知是在感叹谁。

      这公子看着有些奇怪,不知是怎么回事。

      雪地上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个穿着甲胄像细笔白描,另一个裹着朱袍像泼墨重彩,背景是白茫茫的天地,好似小说话本的封面。

      “其实么,你别说,咱们将军也算长得俊了。不过他这朋友确实是漂亮,好金贵的公子。”阿古达木忍不住八卦起来。

      古丽又接着说道:“花孔雀啊,今天这是专门为了将军来的。”阿古达木意会了一番,博宁完全没理解,他以为古丽在讽刺重华焘。

      “这么说不好吧……他跟咱又不认识。”

      “嘿哟,你真傻,你以为孔雀开屏是为了什么,给谁看的?”阿古达木乐道。

      “承宇,好生保重,过几天我再来看你。”重华焘拿了双手捂子给他,“弟弟寄来的,我那边用不着,你拿着吧。”

      “太谢谢了……”庚辰越想说“多谢”又觉得太生分,不说又不礼貌,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至德,小心路滑,叫马儿慢些走。”他虚扶着重华焘上马,大氅的后摆扬起来像是风中飘舞的旗帜。

      “来日再见,各自安好。”重华焘拽紧缰绳。“珍重。”庚辰越轻轻拍了下马背,马儿在雪中小跑起来。雪下大了,连天也是白的。

      以往不是没见过雪,从来不觉得下雪是件很好的事。庚辰越转身回营地去。博宁他们早就摆好一副庄重的站岗姿态。

      重华焘回去时正好经过仙客来,见一个贵公子带着个打扮娇艳的小姑娘出门上了车子,后面跟着抱着食盒的侍女。

      “这孩子穿得好单薄,”重华焘见车子往城西去了,“是那边的歌女吧?”他觉得那贵公子眼熟,想了半天又想不起来。

      李广陵披着执明微的斗篷坐在车里,她火气大不太怕冷,然而执明微锦衣玉食惯了(也有种族原因,执明微是玄武,蛇和龟都是变温动物)怕冷得很,见着她这样也连连摇头,给她披上了斗篷。

      李广陵很了解他,她知道这种花花公子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偶尔佯装吃醋的样子还能让人心软。“公子,昨天那个小姑娘是谁啊,她还挺漂亮的。”

      “哟,你不说我还……嘶,忘了她叫什么了。”执明微玩得花,漂亮的小男孩小女孩都往府里带,哪能一个个记着名字?“那死丫头竟敢算计我,还好荷包里没装什么钱。”他把小偷抓起来打死扔城外乱葬岗了,这种话他不会讲,他怕李广陵吓到。

      执明微花花肠子多,“享乐”和“喜欢”分的倒是清楚。虽然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但他给这些人分了类别。找来“享乐”的人,那是后门进角门出,是绝不能让大姐和父母看见的,怎么粗俗不入流他都不管,有几分姿色,能和兄长执明徽一块儿讨个乐子就足够。那“喜欢”可就高了几个层次,那是放在博古架上的青花瓷器,虽说也是为了哄自己高兴,但是是可以让大姐他们知道的,他自己心里也有条线——谁会让花瓶暖床?

      李广陵在西市那边有“妙音鸟”和“迦陵频伽”的美称,再加上她很有教养,谈吐不俗,不少读书人也和她往来。吃些茶,谈一谈诗词歌赋,实在心里有不痛快也可以和她倾诉一番。妙音鸟“出妙音声,如是美音,若天若人”【《正法念经》】却从不泄露别人的秘密,有些人还将她当做知心朋友看待。

      执明微不一样,他看李广陵就像看一件粉彩瓷瓶。“妙音鸟就该配着金丝笼。”他自言自语道。执明府里有他养着的歌伎舞伎,他对待那些孩子既像是养弟弟妹妹,又像是养小猫小狗。李广陵对他的金丝笼没有多大兴趣,这让执明微有点头疼。

      “山川岩谷中,迦陵频伽声,命命等诸鸟,悉闻其音声。”【《妙法莲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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