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和荣 宫 ...
-
宫墙未曾变,旧面换新颜。谣言过后走了批旧人,又来了新的宫人,他们倒是谨言慎行,不敢出什么岔子,文渊阁重回往日宁静。新的命令也下达了,简如初被调任文渊阁首阁大夫,珍宝馆主簿由朱颜明琅兼任,副主簿由沙秋溪兼任,重华焘升为书画部长史,黄荆楚楚为少史;器乐部少史离任,由行止和荣接手。
“没想到,上头还是同意让他来了,不知是家世强大,还是他真的才能出众。”简如初长长叹气,“不晓得这人品性如何——至德,你上次买通的侍女呢?”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离骚》】“菊英没查到行止和荣的事,但她发现老大人他们偷偷去找国史馆的一个小官,叫虎斑朔,几个人私下勾结敛财,应该都抓起来了,别的嘛……”重华焘摇摇头,“他们小孩子总爱八卦,没什么有用的。”
简如初点头表示明白,没想到祸水真出在国史馆,编纂国史以警后世的地方,不能叫佞人把持。“你还让菊英注意,她将功补过,我会照顾她,我不允许有人在我手下惹是生非!”简如初的性格如同他的种族那样,箭竹,刚直不屈,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有他坐镇,重华焘可以少些心思在处理阁中的斗争上。他现在还要注意新来的行止和荣。
行止和荣在嬷嬷的引导下去向文渊阁,嬷嬷是唠叨的人,宫规什么的念叨了足有三四遍。和荣静静地听着,不曾打断,嬷嬷觉得他很有礼貌,又给他讲了些别的东西。“公子去了可别乱听他人的话,不久前才因为传谣走了一批人。在器乐部当差要小心,冉大人很严厉,凡事要多和她请教。另外几位大人还好说话。”言谈间就到了门口,嬷嬷带他去见过长官,便留他去干活了。
大家都等着看,首相家来的公子,落到以严厉著称的器乐部长史冉青瓷手底下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然而冉青瓷却对他很满意,称赞他做事勤快,不辞辛苦。重华焘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看不出啊,他还挺有本事的,也不是全靠关系嘛。”竹舟捻着自己的戒指说道。和荣正在不远处和重华焘说话,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只把重华焘当朋友。
“大家本来对他鄙夷,这下也算是心服口服了。”明琅站在一旁观察,“小孩子们也很喜欢他,以后就真是文渊阁的人了。”
“他们呀,一个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得很呢。”竹舟耸肩。
和荣学识渊博,风度翩翩,十分讨人喜欢。他自己在文渊阁也是如鱼得水。重华焘试探性地问他一些政治问题,他只答道:“政事是我父亲的亲儿子,是行止家的一切,我不愿和他们一样。”重华焘点头称是。
竹舟和明琅与他聊天,和荣很欣赏明琅的为人,又夸赞竹舟的豪爽。他什么话都和朋友说,竭尽所能地表达亲近之意。
“我父亲为谋权毁掉了别的家族,我害怕行止氏也会因此毁于一旦。”和荣有意无意地说道。
“别的家族”——重华焘想起庚辰越来,就是“别的家族”最后的子嗣。他是不知道庚辰氏,还是在刻意避讳呢?他知道庚辰越来京城的事吗?庚辰越知道他在文渊阁又会如何呢?重华焘心下想着,没来由地忧心起来。
“至德你说啊,碧梧要是碰到庚辰将军怎么办,你帮哪个?”一日下班后大家去喝茶,竹舟装作无限担忧的样子问重华焘,明琅则在一旁掩面而笑。
重华焘对竹舟的八卦很是无奈:“都是朋友,一碗水端平。”
“啊,重华大人表面上公正无私,就没有一点点偏心吗?”竹舟接着问道。楚楚和冉青瓷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竹舟,我请你喝茶就是了,你何必步步紧逼呢?”
“哎,不是我非得把你怎么的,就是好奇嘛。”
楚楚跟着和道:“师父以前喜欢画仕女,不爱画什么文臣武将士大夫,现在也喜欢画武将了呢。”
“楚楚——”重华焘没想到她们俩联手来编排自己,“你不好好干活,怎么净观察这些?”
明琅劝道:“好了罢,不要惹至德烦心了,他自己有分寸。再说碧梧与将军也难相遇,遇见了也不认识的。”明琅的话有用,竹舟和楚楚果然安静了。
老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庚辰越隔了小半月之后再来文渊阁时,好巧不巧,在门口等待时碰到了行止和荣。和荣见他面生,又穿着武官服,便问他是什么人,来干什么。庚辰越回答了,和荣露出惊奇而不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庚辰越一番。庚辰越对他这种态度十分不快,刚要出口询问,和荣却转身离开了。
“这人怎么回事,一见面就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庚辰越正疑惑着,就看见和荣与重华焘讲些什么,重华焘探头看向这边的自己,和荣却把他挡住了。
额头中央两枚短角,看来是犀牛一族。庚辰越想道,不会倒霉至此,碰到行止家的人了吧?
“至德,你与他什么关系,怎么叫外人进阁里来?”和荣问道,“主簿知道了要找你的。”
“明琅知道此事——他是我的朋友,闲暇时刚好来看看我。”
“至德,你怎么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他是罪臣之后,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出事牵连你怎么办?”
重华焘心下想道:他果然知道这件事,看来上次是觉得晦气,不想提及。他编造理由说:“他与我是旧相识,在京城重逢也是巧合。碧梧你说话别太刻薄,小心让人抓住把柄。”他们俩的对话刚好不能让庚辰越听见,然而他见和荣不停地对自己指指点点,眼里满是轻蔑,对和荣的不满又更深几分。
“天色晚了,你回去不就见不着他了?”重华焘被迫听完不少和荣对庚辰越的负面评价,他很无语,只怨竹舟这个乌鸦嘴,怎么偏偏叫她说中了?他们若是正面相对,论嘴皮子功夫,承宇肯定会吃亏的。重华焘猜到他俩相遇会是这个局面,但他还是生和荣的气了。转念一想,两个都是他的监视对象,他们俩如何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重华焘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偏心,大概因为庚辰越是真的把他当朋友,而行止和荣还不清楚,也许又是一个进入文渊阁的棋子。真的朋友理应真心相待。重华焘别了同事们,他今晚还是和承宇一起出去。
“我赌赢了,你看他果然向着将军,请我喝茶吧。”不远处,竹舟得意地对同伴说道。
庚辰越心里不快,面上却强装没事,他给重华焘带了点心。他不太清楚重华焘的喜好,就在城中最有名的铺子里买了四五种。
包厢下面是戏台子,已经在张罗着准备开演。重华焘看出友人心中不悦,便倒了杯茶递过去。“是我疏忽了,承宇来我也没提前准备,我下次做好安排,免得又碰到他。”
庚辰越听他这么一说,气消了大半,道:“不干至德的事,都是他无理取闹,仗着家族势力作威作福。他在文渊阁不会也这样吧?”
“行止公子平时不这样,我猜他家那边是有意针对你。”重华焘说道,“承宇不必理他。大家都知道你来找我,你告知了侍卫直接进来就是,门口那里有地方给你休息。”
庚辰越顿时有些尴尬,像小孩子偷偷干坏事却被当场抓包似的。“嗯,是,话说……大家真的都认得我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重华焘笑了:“阁里就承宇一员武将,怎么能不认得?”
“说得也是。”庚辰越也笑了,“阁里?我到底是个外人啊。”
“你知道阁里的小姑娘们也很喜欢你吗?”重华焘又打趣道。
“怎么说?小姑娘会喜欢咱们这种糙汉子吗?”庚辰越说着摸了把下巴上的胡子。不同于简如初有髭须和山羊胡,他只在下巴上留了一点胡须,修理得很整齐,显得人干净利落。
“那些小丫头自然是喜欢好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很正常啊。”
庚辰越听了之后想,至德又在哄我了。“至德这样的她们不喜欢么?”
“每日见得多,早已习惯了。”重华焘扭头看向戏台子,已经演了不少,说是来听戏,反而是两人说话占去了大半时间。
两个人说话间,点心被消灭得干干净净。重华焘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白生生的还挺好看。庚辰越好奇地看向对方的眼睛,重华焘眨眼示意他拿着。他打开来闻了闻,有一股很浓的药味。
“最近日头毒得很,我看见你脖子都晒得红了,军营里训练辛苦,要注意身子。”重华焘补充说,“涂在身上凉凉的也舒服——承宇把我当朋友,我得谢谢你才好。”
“至德太客气了。”庚辰越头上的一对短角微微泛红,他白听了戏又收了礼物觉得很不好意思。转念一想朋友之间赠礼也很正常,我问问至德喜欢什么不就能回礼了?
“当面问的话太刻意,显得我在客套,不如去问问他的同事。”庚辰越思索一番,下了决心。两人又听过了戏,才各自回去。
街上还是热闹非凡,夜市人头攒动,灯火通明。重华焘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突然感觉有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他用法器四处张望一番,并没有什么不妥。
“夜市人多眼杂,怕有什么人混杂其中。”重华焘隐约看到几团红色的雾气。重华氏属于重明鸟一族,一目双瞳,他们平时会隐藏这一特征,然而该看到的东西还能看到。黑雾是沉冤难以昭雪,红雾是罪重不得托生。家传法器重明更能让他看清细微毫末,还能摄人心智。
“麻烦,麻烦,还是早早回去为妙。”重华焘钻入人群中。在屋顶上观察的姬铃语一跃而起,她的原形很小,飞在夜空中不引人注目,她看见重华焘快步回到里馆之后,又在房舍周围盘旋一阵,直到熄了灯她才离开。
“他们说了和荣公子的事——公子今天好像让庚辰越难堪了,又送了东西,就没别的了。”姬铃语很失落,浪费了时间却什么都没查出来,“我明天去珍宝馆看看,虎斑朔一折腾,再怎样人家也防备了,给我们找麻烦。”
胡启明放下茶盏,补充道:“虎斑朔死了。” “噢,是总管让做的?”
“是,他就关在普通的牢房,居然以为我们是去救他的。”
“他没有利用价值,皇帝是等着我们去杀他。还能再抓几个,可是我们的‘影子’也不是吃素的。”姬铃语露出不屑的神情喝完茶。
次日姬铃语一如既往地用冷漠的口气支使宫人。“这几本是重要的古籍,我亲自送去珍宝馆,别让你们弄坏了。”宫人们不敢询问,只得乖乖退下。姬铃语决定亲自去看看,原本的计划都让虎斑朔这个蠢货给打乱了,实在是令人恼火。
姬铃语很自然地敲开了书画部的门,侍女看了她的官服也不敢拦下。于是她直接把书递给了重华焘。楚楚立刻上前质问道:“您是哪里的大人,怎么随便进这里来,宫人也不问问么?”
“在下是国史馆的姬铃语,定期把古籍送来修复。平时都是宫人来,这位……妹妹大概没见过我。”
“失礼了,姬大人,书籍您就放那边吧。”重华焘没有想理会她的意思,姬铃语觉得在这里询问太突兀,就离开了。
“这位大人真奇怪呀。”楚楚小声念叨,“平常有宫人,怎么让她来做这些杂活,而且她从前也没来过。”
“也许是不久前才来的,我们不用太在意她。”重华焘提醒她。姬铃语?过几日唤菊英来问问好了,他想,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之前那个被抓的虎斑朔似乎是桐和观里的三人之一。结果他在牢中死于非命,他没了之后,桐和观这条线就断了,还在文渊阁的另外两人完全没了下落。
还有那张地图,重华焘信任自己的能力,他绝不会看错,奇怪,奇怪。
“回大人的话,姬大人不是新人,一直都在国史馆,她管史书的整理,胡启明大人好像是她的情人吧,他们经常独处,甜甜蜜蜜的。”菊英没能管住自己八卦的嘴,把有用的没用的一并都说出口了。
“情人啊……这不是你可以妄言的,没有别的了吗?”
“姬大人不爱和人往来,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你把上次送来的书带回国史馆吧,别让人生疑。”菊英应下回去了。
他们二人会是剩下的两个人吗?会不会是我多虑了,重华焘心想。上次谣言的事情过后,他总是紧张兮兮的,上头出于谨慎最近也没指派任务。文渊阁近来事务也很多,担任长史后重华焘总觉得焦头烂额,一边工作一边做调查实在是分身乏术。
“想办法协调一下吧,以后得麻烦楚楚了。”重华焘检查着刚送来的书籍,“不知道承宇怎么样,之前见他也没有——我这时候想他做什么?”他质问自己一句,集中精力继续工作。
皇宫内肃穆宁静,华雁的案上摆着奏折和密信,杜宇和子规分别立在两侧,小猫玉蝶儿乖巧地睡在香炉旁边。
“子规,那李小娘子怎么样了?”子规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给她。“看来是不错,执明家那两兄弟还真是受用。接下来看看行止和荣吧,把这封信给重华焘。”
御龙华雁近来事务繁忙无暇出宫,靠着散布各处的眼线替自己办事,天下万事多如牛毛,不能面面俱到,全靠“木狐”延伸她的视线。
京城中除却皇城之外,还有几处地方也是灯火通明。皇帝不喜奢靡,皇城不常举行宴会,多是勤恳工作的官吏们点着灯,外头则是豪门大族的府邸夜夜笙歌,还不乏神仙居这样的销金窟。执明徽和执明微两人正坐在包厢里,欣赏对面弹琵琶的漂亮姑娘。
“哥哥,这李娘子不论是相貌还是技艺,都是神仙居一流的,今儿特意请哥哥来一同观赏。”执明微说道,兄长执明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李娘子”本名李广陵,灾年与家人走散,不幸被卖到了京城的烟花之地来。她身材娇小,天资聪颖,再加上秀丽的容貌,现在算是神仙居的花魁。
“这神仙居的头牌,就是不一般。”执明徽回头对弟弟夸道,“改日带回府里去,叫上父母和姐妹们也来看看。”李广陵听着兄弟俩说话悄悄抬眼看他们。
天赐良机,但执明微似乎不大情愿。
“真有意思。”她斜睨压弦的左手,“这兄弟俩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