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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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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琅姐跟她哥哥去查了文渊阁名单。”竹舟在路上对重华焘说道,“明法阁那种最详细的。”
“然后呢?”重华焘不明就里。
“她要查内三阁为什么会没钱,但没找出首阁大夫是否和大家族有什么联系,应该是他自己贪钱。不过她发现了别的东西——她在新官员名单里看到了行止和荣,或许他是为了讨好首相把他放进来呢。”
“首相的儿子。”重华焘皱眉,“文渊阁已知的没查出来,又来一个麻烦。我们先别声张,把事情报告上去。——不过,咱们首阁大夫和上次桐和观的黑衣人,有些交易呢。”
“这样啊,可惜咱们没办法直接查到他身上,话说你上次标的地图有毛病啊,那两个地方我去了就是人家和商铺,里外什么都没有,是不是看错了?”竹舟将要到锦绣部门口时问他。
重华焘十分诧异,他绝对不会看错。“也许他们移走了,‘坛’的人很警觉,再探吧,马上人多不好说话。”
他正要走,竹舟忽然探出脑袋提醒说:“至德,庚辰将军今日要来,你知道吗?”重华焘眨眨眼,兀自回书画部去了。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简如初一早上听师弟念叨着什么,心生好奇,快到中午时他出门偶遇庚辰越,心中明白了几分。
这是,相思吗?
简如初去问楚楚和竹舟,竹舟说:“他们俩关系挺不错的,前几天师父专门去接过将军,将军禀报完事务也特意来看他。”楚楚拼命点头。
“不得了。”简如初感慨道,“师弟待陌生人疏远,可待他就不同,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重华焘只是偶然想起这首诗罢了,但是大家听说之后都觉得了不得。竹舟觉得事情不简单,顺手将此事报告给了皇帝。
重华大人风华正茂,却还没有定亲,他和女孩子们关系很好又从未产生过什么暧昧的意思,但他却很在意阁中容貌姣好的少年,总是刻意保持距离。因此文渊阁里熟悉他的人都认定了他不爱蛾眉爱须眉这件事。再者,以往重华焘不是没监视过别人,可这次就偏不一样,他对庚辰越的态度很是认真。
皇帝对宫内这几个人了解得很,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又把纸烧掉。
还有一件事让人十分在意,庚辰越隔几天就入宫觐见,他每次都会特意绕路文渊阁送重华焘出宫。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倒是没发现你庚辰越还有这么多小心思。华雁想道,只怕……他这小心思会断送了重华焘。
珍宝馆的众人看戏看得不亦乐乎。国史馆的虎斑朔也没闲着,有事没事就去珍宝馆溜达,他觉得重华焘不对劲,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调来不久的军中人员这么熟悉。
“他是木狐的人。”虎斑朔这样判断道,“把他揪出来查查就什么都知道了。”
姬铃语翻了个白眼,显然不相信他:“揪出来?正儿八经少史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你得让他丢了这职位,作为普通侍从才好处理。”
“没关系,这事交给我,床笫易诬,如果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正人君子背地里干些不三不四的事,那他再也不能服众了。”虎斑朔傲慢地挑眉,像是成竹在胸。
“真下流啊。”姬铃语暗自腹诽道,她一向不喜欢虎斑朔狂妄的样子,但没有阻拦。
不知什么时候谣言四起,先是从下面的侍女侍从间开始的。说重华氏自己没本事,讨好上司倒蛮有一套,各种故事传得千奇百怪。竹舟偶然听到时,便听到了好几个版本。
“副主簿?是真的吗?没想到连她也……我原本只想着楚楚姑娘呢。”
“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看话本里不少穷书生攀大家小姐,正常啊。”
一个侍从不屑道:“我觉得他不像喜欢女人的样子。”
“你懂什么,上头玩的比咱们开,再说不还有那个外面的将军嘛。”
“不得了,那将军看着像正经人。”
“道貌岸然罢了,谁知道背地里干过什么事情,再是什么将军,还不都是丘八。”
“不过你别说,人家那模样,那腰身,莫说是丘八——他们哪见过好看的,我都想去搂一搂。”
“你去陪他快活一次,改日同我们好好讲讲。”说这句话的人露出猥琐的笑容。大家也都笑,竹舟悄悄走了,没什么听下去的必要,除了下流的编纂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反倒给自己听得一肚子火。
重华焘原本不爱管外面人嚼舌根,常事罢了,他管好书画部就是,直到有一天被首阁大夫叫去训斥一番又听竹舟讲述才知道此事。
“连国史馆那边也知道,首阁大夫要撤我的职位。他说无风不起浪,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重华焘叹了口气,“楚楚气得哭了一天,怎么把我徒弟也扯进来——这谣言起得蹊跷,恐怕有人要借此对付我,竹舟你得仔细些,不能让他们再说别的闲话。”
“该不会你上次偷听被发现了?要是真被撤职,他们定会趁虚而入,把那个行止和荣塞进来。”竹舟愤愤地捏紧拳头,“我不怕这些,只是他们居然敢编排明琅姐,我定要叫那几个小蹄子尝尝我的厉害。我决定从他们往上查,至德你呢?”
“平日里三言两语也就罢了,这次说是床笫秘事,若是再不处置,下次他们又传些什么……真是无聊的把戏,要管就一次管到底。”重华焘看向竹舟,“我们把事情报告上去,让文昭王知晓,他们敢造谣,我们也顺水推舟,明琅想让他下去,这样正好。”
“首阁那小老头老眼昏花,贪心不足,早该走了,一时抓不出诽谤者,那我们直接从那帮小蹄子下手,总有人知道些什么。”竹舟下定决心要惩治惩治那些说明琅闲话的侍从,重华焘没有拦她。
流言没有停歇,与之并行的是,文渊阁首阁大夫勾结各馆主簿私敛钱财,克扣官吏的俸禄和拾古馆等各部的公费。两条暗流,一条在国史馆和珍宝馆涌动,另一条则流向拾古馆等处。
某日上午有个很凶的嬷嬷带走了几个侍女,下午又带走了几个侍从,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其他人窃窃私语:定是某些人发觉事情被大家知道,才把那几个同伴撵走,否则何必如此心虚?
虎斑朔化作蝴蝶的本相,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想,人言可畏,光一个爬床谄媚,勾引同僚的帽子扣上去,不查也得查。他再到首阁大夫那里威逼利诱一番,过不了几日,就能逮住重华焘,饶是条泥鳅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两日后,庚辰越按规矩入宫,北苑禁卫副将萧阑铟也去禀报事务。萧阑铟一表人才,谈吐之间尽显风度。庚辰越看到对方手腕上缠了一串念珠,浓郁的青色十分引人注目。“漂亮吗?这个是青金石做的。”萧阑铟发觉对方好奇的目光,便问道。
庚辰越发觉自己的失仪,答道:“只是很少能见到这样成色的宝石罢了,我失礼了,将军勿怪。”萧阑铟笑了两声,两个人再没说话。
华雁正在看折子,文昭王御龙夜鹤(华雁的妹妹)坐在一侧看书。萧阑铟禀报完就自动退下了,独留下庚辰越。末了,华雁对他说:“你先退下吧,朕与夜鹤有事要谈。”
庚辰越行礼退出宫殿,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去往文渊阁,却发现侍女侍从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转头就和同伴窃窃私语起来。珍宝馆的气氛也不太好。不同以往,楚楚每每看见他就会立刻冲进屋里喊她师父,今天不见她的影子,至德也没在。
庚辰越正要向里走,忽而听到花坛后有人骂道:“烂嘴的小王八崽子,竟敢编排朱颜大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拉下去该怎么罚怎么罚!”这话听得人不明所以,他来过几次,知道明琅官职不低,有人敢说她闲话,恐怕珍宝馆近期有什么变故。“不知道至德会不会受到波及?”他暗暗想道,但既然阁中有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问,干脆到外头去等。庚辰越出门绕了几步路,正好和萧阑铟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失礼,萧将军在此等人吗?”庚辰越问他。
“不,只是从御花园顺路过来,绕了远路罢了。”萧阑铟笑道,“将军为何来珍宝馆?”
“我来找人,刚巧他不在,我在里面也不合适。”庚辰越觉得萧阑铟就是故意跟踪他,不知对方有什么目的时他不敢全说真话。
“冒昧问一句,将军找的人……”
“是我的朋友,他母亲和我是同乡,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玩,千里来京城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缘分。”庚辰越不擅长说谎,努力表现出自然的样子。
“果然是有缘。”萧阑铟本是要去国史馆的,不巧撞见庚辰越,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干脆转身离开,另寻一条路再进去。
萧阑铟的念珠不是凡物,而是法器,他疑心庚辰越看出了什么,便想办法让庚辰越离他远些。监视庚辰越也不是他萧阑铟的分内事务,他现下要去见坛里的下属们。
“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的要心细多了,不能马虎对待。”萧阑铟自言自语。
庚辰越在后面盯住萧阑铟,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这人很奇怪。”庚辰越感到不安,他不想再和他打交道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进珍宝馆,阁里乱哄哄的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大概是某位大人物要来?几个侍女步履匆匆跑进门去。听着通报是文昭王来了,恐怕是她听闻了文渊阁的事,亲自来处理了。
不久几个嬷嬷带着一批侍女和侍从从后门离开,他们几个耷拉着脑袋,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而后楚楚绕出门来左顾右盼,看见庚辰越之后上前道了个万福,道:“文昭王回去了,师父请将军进去呢。”
“楚楚小姐,你们珍宝馆最近出事了吗?”庚辰越问她。
“一言难尽,有人说师父坏话,都是□□子里的谣言,连朱颜大人他们也不放在眼里。”楚楚抹了把眼睛,“他们还编排将军你呢,说你和师父在床笫间……什么什么的。”
“岂有此理,怎么会这样平白诬陷别人?”庚辰越最厌恶诽谤之事,尤其是这种东西,他觉得很下流。
楚楚把庚辰越送进门里便走开了,像是回避什么似的。庚辰越对四周稍作观察,是个很小的屋子,够摆一张须弥榻和一圈柜子,供阁中官员稍作休息用。重华焘坐在榻上,中间的案上放着香茶。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庚辰越坐下来,他发现友人面色不太好,便问道:“楚楚告诉我了,至德,他们的话你别在意,不能因此坏了身子。”
“多谢承宇关心,萍水相逢,想不到能遇此知己。承宇不因这些话鄙夷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我在京城都孤身一人,咱们相互照应也好——至德,你知道是什么人乱说话吗?你们受委屈,总不能让造谣者逍遥法外吧。”
“不知。”重华焘想了想,觉得庚辰越是个可信的人,“只是,我觉得他们要我把职位让给别人。”
“什么人,他凭什么来替代你啊?”庚辰越凭自己所见认为重华焘工作很认真,没有撤职之理。
“大概是首相的独子,行止和荣。”
“他——”庚辰越怨恨首相家的人,他知道是他们害得他家破人亡,“也许是‘坛’的人干的,文渊阁里可能有他们的人。”
重华焘微微一惊:他知道坛的事,那他知道“木狐”的事么?
木狐是皇帝设置的特务机关,为了制衡首相的“坛”,主要负责监视一类的工作,重华焘和贾竹舟都是木狐的成员。而庚辰越,是他们需要注意的对象之一,除了重华焘,百骁卫中也有“木狐”的眼线在盯着他。
庚辰越继续说下去:“‘坛’都是首相的人,他们常常派人到军营外围监视,鬼鬼祟祟的,真恶心的紧,是可忍孰不可忍,上次被我们撵走了。”
做事这么明显,不像是他们的作风。重华焘抿了口茶:“你这样摆明立场,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无所谓,倒是你至德,如果他们针对你,不知道又要怎么样了——也许我可以对皇上禀报。”
“不能这样,不能让别人以为你我之间真有什么事情。文昭王会查的,你身份特殊,一定得保全自己。”
重华焘一番话急切得像马上要送庚辰越出征似的,叫人忍俊不禁。庚辰越承认,他很喜欢这个朋友,笑答:“好,我决不辜负至德。”
这边萧阑铟悄悄进了国史馆。国史馆为文渊阁最大馆,主要编纂和保存国史,书架摆放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这一片巡视的宫人不多。萧阑铟是雕鸮一族,擅长悄无声息地潜入。他停在以往会面的地点,半天才等到一个高个子出现。
“在下胡启明,总管吩咐。”高个子正是那一日桐和观里的三人之一,头上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俨然是狐族成员。
“文渊阁的狐狸查得如何?”
“砸锅了,主簿和首阁贪钱被御龙夜鹤逮住,撤职审查恐怕少不了。”
“那与你们何干?”
“大人有所不知,当初他们贪钱被虎斑朔发现,虎斑朔靠着威逼利诱,要挟他们帮我们做事,那两个老东西为了自保,可能会把他供出来。”胡启明担心皇帝那边顺着主簿摸到虎斑朔,而后就是他和姬铃语。
“他们不知道你们两个?”
“不知道。”
“你们先收拾东西,虎斑朔一旦被抓,就迅速撇清关系,再把他处理掉。”萧阑铟决心抛弃虎斑朔,毕竟他惹事不是一回两回了。他私自倒卖国史馆废纸,还有小偷小摸的事,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然他一个侍从拿什么收买人心?但他这次做得太过了,谣言像洪水猛兽,难以收拾,他这么做既高调又愚蠢,稍微用点手段就会被查出来。想往上爬的人有的是,他虎斑朔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重要人物。靠造黄谣拉人下水的蠢货,活该被打死。他又讲了些庚辰越的事情。刚好有人朝这边来,萧阑铟闻声迅速遁走了。
姬铃语带着几个宫人搬运书籍,看见胡启明站在书柜边,她屏退宫人,胡启明闻声走上前来。“我见着总管了。”他说,“他让我们抛弃虎斑朔。”
“我明白,今晚就去做。”姬铃语面无表情地答应了,“那帮小蹄子可倒霉了,被人当枪使,得罪了长官少不得要吃些苦头。至于虎斑朔,要怎么处理?”
“他做事不干不净,上头会派人去处置他的。”
“那重华焘呢,他和庚辰越——”姬铃语认为调查不能中止。
“庚辰越自己说是发小,我们还真没处查去。”
“我去文渊阁看看,也许能查出什么来。”
胡启明想了想,道:“就依你,小心别被发现了。”
文昭王肃清文渊阁上下,造谣生事贪敛财务的一个个都发配出去,连首阁大夫和几位主簿也被撤了职,剩下的宫人们战战兢兢,不是绞尽脑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是想办法将功抵过。
一个叫菊英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重华焘,后者并没有看她,只是干自己的活。
“重华大人,我不是故意要说您的,只是他们都说我才信了的——”她害怕就此被逐出宫门,家中条件不好,她和兄弟姐妹必须工作挣钱,“我,我父母还病着,求大人开恩,别把我撵出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看你出去编故事写话本倒是不错!”简如初又气又无奈地看着她。
重华焘歪头看她。“干什么都行?那好,我不撵你走,但你不能留在珍宝馆。”
菊英紧张地抬头道:“大人——”
“我送你去国史馆,我知道是国史馆有人编排我,你听到的看到的,每次回来珍宝馆都要告知于我,明白吗?”重华焘用一种很严肃坚决的语气告诉菊英。
简如初对文渊阁内的勾心斗角心知肚明,他以为重华焘抓到了证据,又提醒她:“你只需做事的时候观察记录,别问为什么也别听信他人言语,免得又叫哪只老狐狸借刀杀人。”菊英唯唯诺诺地应了。
重华焘看着她出门去,简如初很是无奈:“我没料到外面的斗争会影响我们,小老头竟会讨好首相一派,把行止和荣弄进来。”
“是啊,真是奇怪,他一向贪心,但不会做这种内外勾结的事。”重华焘轻轻洗净画上的脏污,古画原本的面貌又呈现出来。
“文昭王雷厉风行地一查,阁里的局势又要变了,新首阁还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呢。”简如初讨厌明争暗斗,他觉得文渊阁不能跟外面同流合污,“本是桃源清净地,何故招惹笼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