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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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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an Croft的到来,像一场微型的、可移动的台风,骤然打破了这片高原净土长久以来的宁静。他并非孤身一人,那支堪称“豪华顶配”的随行队伍,本身就像一份无声的宣言,宣告着外部那个喧嚣而权威的艺术世界,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介入这片被信仰与时间封存的领域。
《纽约时报》艺术版的首席评论家,扶着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审视而挑剔;那位掌控着全球艺术品市场风向的瑞士收藏家,穿着剪裁完美的羊绒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古玉戒指,仿佛在估算眼前这一切的潜在价值;而那个由三人组成的BBC纪录片团队,则早已像精密仪器般开始运转,摄像机冰冷的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帧画面,试图将这份原始的神性封装进现代传媒的框架里。季然在国内精心安排、试图跟进报道的那些媒体,在这支国际顶尖的“艺术朝圣团”面前,立刻显得黯然失色,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悄无声息。
当这群习惯了头等舱的宽敞、五星级酒店的温床和城市文明便利的“朝圣者”,乘坐着颠簸的越野车,行驶在那条仿佛没有尽头、尘土飞扬的崎岖土路上时,他们精心维持的从容面具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窗外是近乎蛮荒的壮丽,嶙峋的山石,广袤的、色彩单调的高原草甸,以及天际线上那排戴着冰雪冠冕、沉默不语的雪山。这一切,与他们熟悉的画廊开幕式的香槟光影、拍卖行的竞价喧嚣,隔着不止一个世界。每个人的脸上,都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种混合了生理性疲惫、精神性好奇与内心深处一丝怀疑的复杂表情——这里,真的藏着足以惊动Julian Croft的艺术珍宝?
Julian本人,则像一尊沉默的古老雕像,陷在副驾驶的座位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岁月和传闻中的苦难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头银发倔强而凌乱,如同被风雪侵袭过的野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卡其布风衣,拄着一根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金属拐杖——那是他失去的右腿的替代品,也是他传奇经历的一部分烙印。他的左眼,因为某次不为人知的旧伤而微微有些浑浊,黯淡无光;但那只完好的右眼,却锐利得像一只历经风雨、盘旋于高空已久的鹰隼,冷静、深邃,仿佛能轻易穿透一切浮华的装饰与巧妙的言辞,直抵事物最原始、最坚硬的本质内核。
一路上,他都异常沉默,只是用那只鹰隼般的右眼,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原始”、甚至带着某种“野蛮”生命力的风景,没有对同伴发出任何一句评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气压,让车内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更添几分凝滞。
直到他们的车队,在扬起的尘土中,终于颠簸着抵达了那座坐落在雪山与圣湖之间、如同从山体骨骼中生长出来的古老寺庙。
当Julian Croft借助拐杖的力量,有些艰难地挪出车门,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坚硬的土地,抬头望向那座在高原异常澄澈、稀薄的阳光下,毫无遮掩地展露着其庄严与残破的“天然美术馆”时,他脸上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岩石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只锐利无比的右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深刻的震撼。
他没有立刻跟随引导走进寺庙,甚至没有多看身旁那些翘首以盼的人一眼。他只是固执地、一步一顿地,独自拄着拐杖,走到了那片可以俯瞰整个圣湖的悬崖边缘,然后,就像脚下生根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高原的风,毫无阻碍地从雪山的方向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乱了他银白色的头发,猛烈地鼓动着他那件旧风衣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依次掠过湛蓝如宝石、平静无波的圣湖水面,掠过湖畔飘扬的五色经幡,掠过寺庙残破却依旧不屈的轮廓,最后,定格在远处那座巍峨的、雪顶与云雾缠绵的峰峦之上。他像一尊突然被放置于此的、来自另一个文明世界的雕塑,正在用全部的感官,努力与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进行着第一次,也是最为重要的、无声的灵魂对话。
林晚和苏晴,就站在不远处的寺庙入口,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传奇老人的背影。她们能感觉到,那股笼罩在Julian周身、强大而挑剔的气场,此刻似乎正与这片天地间固有的、神性而宏大的力量进行着无形的角力与交融。
良久,林晚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走了过去。她的步伐平稳,没有季然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商业气场,也没有夏禾那种不管不顾的艺术张扬。她只是像一个在此地生活了许久、早已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主人,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平静。
“欢迎来到,‘神在,人间’。”她走到Julian身侧,对他伸出手,声音清晰而平稳。
Julian Croft缓缓转过头,那只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鹰眼,精准地落在了林晚的身上。他没有立刻去握她悬在半空的手,而是像某种敏锐的动物般,微微翕动了一下鼻翼,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信息。
“雪松,冷杉,和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浓重而标准的牛津口音,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你的‘邀请函’,很有趣。”他顿了顿,那只独眼微微眯起,聚焦在林晚的脸上,“它闻起来,像一句,傲慢的开场白。”
这出乎意料的评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旁边的苏晴心头一紧。但林晚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她从容地收回手,目光坦然地对上那只审视的独眼。
“那么,希望接下来的‘正文’,不会让您失望。”她的回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基于理解的自信。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考验已经开始了。不仅仅是考验夏禾的艺术,也是考验她们选择这个地方的初衷,考验她们所理解的“神在人间”的真正含义。
她和苏晴,引导着这个小型却分量沉重的“朝圣团”,正式踏入了那座古老的寺庙门槛。
当这群见惯了卢浮宫的恢弘、泰特美术馆的现代、威尼斯双年展的纷繁复杂的艺术界大佬们,一步踏入那片充满了斑驳壁画、残破佛像、以及与现代雕塑奇异共存的内部空间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清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以往所有的观展经验。这里没有洁白的墙壁,没有精心设计的射灯,没有标签,没有导览图。只有倾颓与完整交织,古老与现代对峙,信仰与艺术互文。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棂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同活跃的精灵。这些光柱精准地打在暗红色的古老壁画上,打在鎏金剥落的佛像面容上,也打在夏禾那些冰冷、尖锐、充满挣扎感的金属雕塑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视觉与心灵冲击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呼吸。他们被这神性而野蛮、破碎又完整的画面,彻底镇住了。
夏禾和扎西的作品,完全没有按照任何传统美术馆的陈列逻辑进行摆放。它们仿佛不是被“放置”于此,而是像从这片古老的土地深处、从这些残破的砖石缝隙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与周围环境形成了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
一件名为《囚神》的作品,由一具巨大的、空洞的牦牛头骨和缠绕其上的、生锈的粗重铁链构成,被随意地倚靠在一尊断臂的、怒目圆睁的护法神像脚边。现代的、充满了工业冰冷感的“囚禁”意象,与古代的、充满了宗教威慑力的“守护”神祇,仅仅一尺之遥,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哲学思辨张力的对话。是神被囚禁,还是神在凝视囚禁?
而扎西那些用河边捡来的石头、废弃的老木头雕刻的藏羚羊和雄鹰,则被看似随意地、却又恰到好处地散落在寺庙的各个角落。一只石雕的羚羊低头在斑驳的壁画前“饮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画中的草原;一只木刻的雄鹰停驻在断裂的梁柱顶端,振翅欲飞,与壁画上飞天的飘带遥相呼应。它们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与灵性,就像是刚刚从墙壁上那些已经褪色的古老画面里,挣脱出来,获得了短暂自由的生灵。
BBC的导演激动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压低声音,急切地指挥着摄影师从各个角度进行拍摄,推拉摇移,特写全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凭借多年的职业嗅觉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见证的,绝非一次普通的艺术展览,而是一个足以载入当代艺术史的、伟大而独特的时刻。摄像机运转的微弱嗡鸣声,成了这片寂静空间中唯一的、不和谐的背景音。
而Julian Croft,则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拄着那根金属拐杖,拒绝了他人的搀扶,一步一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走得极慢,极稳。拐杖敲击在古老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在这片充满宗教静谧感的广阔空间里,回荡出奇特的节奏,仿佛某种古老的叩问。
他用他那只几乎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右眼,如同最精密的光学仪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每一件作品,每一个细节,以及作品与古老环境之间形成的每一个微妙夹角,每一道光影交错。他看过被风干的泥土塑像上龟裂的纹路,看过牦牛骨雕刻上手工打磨的痕迹,看过金属焊接处那粗粝而有力的焊疤,也看过旁边壁画上佛像低垂的眼帘、慈悲的嘴角,以及被岁月侵蚀掉的色彩层次。
他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既没有流露出赞美的惊叹,也没有表现出刻薄的批评。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审视。那种漫长而专注的沉默,比任何毒舌的、犀利的评价,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紧张和压迫感。空气仿佛被压缩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努力。
季然站在稍远的地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尖冰凉。苏晴则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夏禾,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而夏禾本人,此刻的表现却出人意料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她没有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学生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Julian身后,急切地试图解释自己的创作理念,为自己的作品进行任何辩护或讲解。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志忑不安的神色。
她只是独自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一根布满了繁复莲花与卷草纹雕刻的古老柱子上,一只脚的脚踝随意地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她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Julian那缓慢移动的、略显蹒跚的背影,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创作者对观察者的观察。像一个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创作者,在冷静地观察着,她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观众的反应。她的姿态,仿佛在说:作品已完成,它就在那里,所有的言说都已多余。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巡视之后,Julian Croft的脚步,停在了那尊被放置在寺庙正中央、原本可能供奉主佛像的位置的雕塑前。
那是夏禾的毕业作品,也是她艺术风格的宣言——《重生》。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尊由各种废弃金属——生锈的铁皮、扭曲的钢筋、断裂的齿轮——焊接、组装而成的女性雕像。她伤痕累累,布满粗粝的焊疤和尖锐的突起,姿态却充满了不屈的、向上挣扎的力量,仿佛正从一堆工业废墟中,竭力挺起胸膛,仰头望向从屋顶破洞洒下的天光。
他看得,极其仔细,比看任何一件作品都要仔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寺庙里静得能听到远处圣湖边水鸟的鸣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一老一少,一立一倚,一观一被观的两个人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Julian Croft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缓缓地,伸出那只布满了深褐色老年斑的、苍老而骨节粗大的手,越过了那根象征着距离与支撑的拐杖,轻轻地、几乎是用指尖,触摸了一下雕像胸口位置,那道最深刻的、如同狰狞伤疤般的、颜色深暗的焊缝。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触摸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有温度、会疼痛的生命体。
那一触,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接着,他缓缓地,收回了手。然后,他拄着拐杖,用一种比之前更加缓慢的速度,转过了身。
顿时,他那只锐利的、鹰隼般的独眼,穿透了寺庙内略显昏暗的光线,精准无比地,对准了,依旧靠在柱子旁、抱着手臂的夏禾。
整个寺庙,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连光柱中的尘埃都凝固了。BBC的摄影师下意识地将镜头推近,对准了Julian Croft那张沟壑纵横、看不出情绪的脸,以及夏禾那张平静得近乎疏离的年轻面孔。
所有人的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等待着,这位传奇策展人,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足以决定一个年轻艺术家生死、足以影响整个展览评价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