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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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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
Julian Croft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词。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浸过冰水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划破了寺庙里那由信仰、艺术和期待共同编织的庄严氛围。刀锋过处,无形的伤口裂开,渗出无声的惊愕与寒意。
季然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血液。他精心策划的亮相,他寄予厚望的国际背书,在这一声“垃圾”面前,显得如此滑稽而脆弱。苏晴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骨节泛白,她看向夏禾,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
只有夏禾,依旧保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动也没动。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平静得如同圣湖无波的水面。仿佛这毁灭性的评价,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是她等待已久的一个必然环节。
“一堆,毫无美感的,自我感动的,充满了廉价情绪的,垃圾。”Julian Croft拄着拐杖,金属的杖尖敲击着古老的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送葬的鼓点。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夏禾走去。那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像是踩在在场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上,带来一种近乎凌迟的压迫感。“你以为,把一堆工业废品,用蛮力拼凑在一起,再赋予它一个听起来很宏大的名字,就是艺术了吗?”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以为,表现痛苦,表现破碎,堆砌伤痕,就是深刻了吗?”他在距离夏禾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独眼如同探照灯,锁定在她身上,“不,小姑娘。这不叫深刻。这叫,”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无病呻吟。”
他的话语,刻薄、恶毒,像淬了毒的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夏禾那看似坚硬、实则内里柔软的自尊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那沙哑而残酷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看看你周围。”Julian Croft猛地抬起拐杖,不是指向近处的夏禾的作品,而是划了一个半圆,指向那些沉默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残破壁画,那些失去手臂头颅却依旧宝相庄严的佛像,那些被风雨侵蚀却纹理依旧精美的梁柱。“这些,才是真正的艺术。它们也破碎,也残缺,甚至比你的废铁更加不完整。但它们的破碎里,有信仰的沉淀,有历史的重量,有对众生慈悲的凝视。它们的每一道裂纹,都诉说着时间的史诗。”
他的拐杖猛地收回,杖尖几乎要戳到那尊《重生》冰冷的金属表面。“而你的这堆废铁里,有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质问,“除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女孩式的愤怒与自怜,还有什么?它轻飘飘的,像一声矫情的叹息,在这千年的沉重面前,不值一提!”
他终于,走到了夏禾的面前,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他用那只浑浊与锐利并存的独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耗费了他巨大精力却最终被证明是毫无价值的失败品。那目光里,有失望,有鄙夷,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告诉我,夏禾小姐。”他一字一句地,清晰而缓慢地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试图将夏禾钉在耻辱柱上,“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将你的这堆垃圾,和这些,承载了千年信仰与苦难的神圣之物,放在一起?是谁给了你这种亵渎的勇气?”
这堪称“毁灭性”的质问,像最后一道重击,让季然几乎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苏晴的呼吸窒住了。BBC的镜头推进,捕捉着夏禾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等待着崩溃、愤怒或者泪水的出现。
然而,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否定,夏禾,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没有受伤的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只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平静与坦然,仿佛对方激烈的言辞,反而印证了某种她早已洞悉的事实。
“Croft先生,”她开口,声音出人意料地沉静而有力,像山谷中沉稳的回响,瞬间抚平了空气中一些躁动的波纹,“您说得,都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季然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苏晴也怔住了。连那位瑞士收藏家都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我的这件作品,《重生》,”夏禾的目光扫过那尊冰冷的金属雕塑,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确实,从某种标准来看,是一堆垃圾。它所用的材料,是废弃的、被淘汰的工业零件,本身就象征着无用和破败。它里面蕴含的情感,也确实,是高度个人化的、在您看来或许是廉价的情绪。它单薄的历史,它有限的承载,确实,无法,和这些经历了真正沧桑、凝聚了无数信仰之光的古老艺术品,相提并论。”
她坦然承认了对方所有的指控,没有丝毫辩解。这种近乎“投降”的姿态,让Julian Croft的独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但是,”夏禾的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眼神瞬间变得和Julian一样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逼视,“您,真的,看懂它了吗?或者说,您用您那套衡量古典与信仰、历史与厚重的标准,真的能丈量出它想要表达的,那一点点……属于‘人’的微光吗?”
她没有等待Julian的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在她心中。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到了那尊《重生》的面前,与它并肩而立。
她伸出那只因长期雕刻而带着细微伤痕和薄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道被Julian指尖触碰过的、最深最丑陋的焊缝。那动作,不像是在触摸冰冷的金属,更像是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充满了怜惜与……爱意。
“您看到的,是废铁,是垃圾,是愤怒,是自怜。”夏禾的声音在空旷的寺庙里回荡着,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吟唱般的诗意和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而我看到的,是一个灵魂。一个,在被全世界抛弃,被流言蜚语撕碎,被命运的重锤几乎砸入泥土之后,依旧选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冰冷的废墟里,重新站起来,仰望天空的灵魂。”
“您看到的,是丑陋的、扭曲的焊缝。”她的指尖停留在那粗糙的凸起上,“而我看到的,是伤口在极致痛苦中愈合之后,留下的……勋章。是生命对抗毁灭的证明。”
“您看到的,是破碎,是残缺。”她的目光扫过雕像上所有尖锐的、不规则的、象征着伤害的细节,“而我看到的,是重塑,是破碎之后,依靠自身意志,重新拼凑起来的、一个新的整体。它可能不美,可能布满伤痕,但它……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了Julian Croft,越过了所有屏息凝神的观众,精准地,投向了人群后方,一直安静站立的林晚。
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而深刻的情感——有痛楚,有理解,有无条件的支持,更有一种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穿越了风雨的默契与爱恋。
“Croft先生,”夏禾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中,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如同地下火山般汹涌的力量,“这件作品,它的核心,从来不是为了表现痛苦,也不是为了炫耀伤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的勇气,将内心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剖白于世。
“它是……我写给我的爱人的,一封情书。”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BBC导演的眼睛瞬间亮了,示意摄影师给林晚一个特写。
“一封,用废墟、用伤痕、用冰冷的金属,写就的情书。”夏禾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清晰无比,“它在告诉她,林晚,就算你被这个世界伤害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甚至在你自己看来,已经破碎不堪,沦为了废墟……”
她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但她的脸上,却同时绽放出最骄傲、最坚定的笑容。
“但在我心里,你依旧是,那个最高贵、最坚韧、最美丽的……”
她停顿了一秒,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地吐出最后一个词:
“……神。”
“神”。
这个字眼,在这座古老的寺庙里回荡,与壁画上的神佛,与残破的佛像,形成了一种奇异而震撼的共鸣。它不是亵渎,而是一种极致的、将个体情感提升到信仰高度的……爱。
整个寺庙,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逝。所有的人,无论是见多识广的评论家、精于计算的收藏家,还是记录现场的媒体人,都被夏禾这番充满了原始的、炽热的、近乎野蛮生长般爱意的“艺术宣言”,给彻底震撼了。这不再是关于艺术技巧、关于哲学思辨的讨论,这是将一颗活生生的、滚烫的、带着血泪的心脏,捧到了众人面前。
BBC的镜头,牢牢地、贪婪地对准了她泪痕未干却骄傲无比的脸,以及远处林晚那同样震动、眼中闪烁着复杂泪光的表情。
而Julian Croft,则站在原地,如同真正化作了一尊石像,久久地,一动不动。
他那只锐利的独眼里,那层坚硬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刻薄寒冰,似乎正在一点点地、不可抗拒地融化、崩裂。那冰层之下,流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动容,或许……还有一丝被遗忘已久的、属于遥远过去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那看似脆弱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身躯,看着她那泪水中折射出的、如同钻石般坚硬的信仰之光。
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在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的废墟里,端着相机,浑身尘土,眼神倔强,试图用冰冷的镜头,去捕捉最后一丝人性的微光,去对抗无处不在的死亡与绝望。那时的他,是否也曾被人斥责为“无病呻吟”?是否也曾将某种情感,奉为唯一的“神”?
许久,许久,久到人们几乎以为他会永远沉默下去。
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刻薄,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从遥远记忆中打捞起来的沙哑与……疲惫。
“那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眼前的夏禾,又像是在问那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年轻的自己,“你的那位‘神’,她……收到了吗?”他的目光也转向了林晚,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这封,用废墟写成的,情书。”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不需要,也没有人能够代答。
但林晚,却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钻入她的鼻腔。
不是来自她身上任何一瓶香水,也不是来自这寺庙固有的酥油、尘埃和岁月的气息。
而是,来自那尊冰冷的、沉默的、由废铁构成的金属雕像。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不容错辨的……野玫瑰的味道。
那味道,不再是初遇时那般只有冲动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炽热。
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深沉。它混合了金属历经氧化后特有的、冷冽的铁锈气息,混合了汗水与泪水交织的、咸涩的生命滋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如同雪莲般、在极致严寒中淬炼出的、纯净而坚韧的底色。
那是一朵,在爱与忠诚的浇灌下,于废墟的荆棘之中,浴火重生、重新傲然绽放的……金属玫瑰。
它无声,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