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梦境》猫咪有

76、第 76 章

　　她们的目的地，是扎西家乡附近，一座被废弃的、古老的藏式寺庙。

　　车子在蜿蜒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许久，直到再也无路可走。最后一段路程，需要徒步。脚下是碎石和顽强生长的草甸，空气稀薄而冷冽，每吸一口气，都像含着薄荷，清冽地刺入肺腑。远处，雪山的峰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寒光。当那座寺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它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模样，而是像从山体本身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依着陡峭的山势，背靠巍峨雪山，面朝一片宝石般湛蓝宁静的圣湖。赭红色的外墙在风霜雨雪的百年侵蚀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夯土，如同一位褪去华服、露出嶙峋筋骨的老僧。坍塌了一角的殿顶，断裂的梁柱指向天空，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重量。然而，就在这满目疮痍之中，那些残存墙壁上依稀可辨的精美壁画，那些在断壁残垣间依然挺立的、雕刻着繁复曼荼罗与神灵异兽的梁柱，都在固执地证明着它曾经拥有过的辉煌与神圣。

　　一种沉静而庞大的力量，笼罩着这片废墟。时间在这里仿佛流速变缓，与山风、经幡、雪山和湖泊凝固成了一种永恒的场域。

　　“就是这里了。”夏禾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片废墟，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我觉得，这里，才是安放‘神’，最好的地方。”

　　这座名为“穹拉康”（意为“凤凰寺”）的古老庙宇，就是她为这次展览选择的、独一无二的“美术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苏晴和夏禾，就在这座被时间和信仰共同守护的废墟里住了下来。她们和扎西，还有那些从各地闻讯赶来的、被这个疯狂而浪漫的计划打动的志愿者们一起，为即将到来的展览，做着最后的准备。

　　她们没有对寺庙进行任何意义上的“改造”。没有接通现代的电线，没有粉刷墙壁，没有修复破损。她们所做的，只是用最轻柔的动作，像拂去古籍上的尘埃一样，小心翼翼地清扫掉积攒了百年的尘土，让那些古老的壁画和雕刻，得以更清晰地显露它们本来的面貌。然后，将夏禾用高原牦牛骨、风干泥土、废弃金属锻造的，那些充满了原始、野性、挣扎与蓬勃生命力的雕塑作品，以及扎西用传统技艺雕刻的木质图腾，一件件地、慎重地安放在残破的佛龛、空置的莲花座、斑驳的壁画之间。

　　现代的艺术，与古老的信仰，冰冷的金属骨骼与温润的木质纹理，抽象的挣扎与具象的神佛，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跨越时空的、沉默而深刻的对话。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在尘埃中形成光柱，照亮一尊倚靠在暗红色壁画前的骨雕，那壁画上的度母眼神悲悯，仿佛正凝视着这来自现世的、不安的灵魂。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滋生。

　　而林晚，则每天都会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独自一人，坐在寺庙外那片突出的悬崖边上。

　　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片圣湖，远眺连绵的雪山。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上眼睛，用她所有的感官，去“闻”，去捕捉这片土地的味道。

　　她闻到了，从雪山顶峰顺着山脊吹来的风，那风中带着雪粒融化成水的、纯粹而冰冷的凛冽气息，像一把无形的刻刀，能剐去灵魂里所有的浮躁。

　　她闻到了，午后阳光慷慨地洒在下方河谷的青稞田里，那些即将成熟的谷物蒸腾出的、温暖而朴实的香气，混合着泥土被晒热后的微腥，那是生命赖以存续的、最基础也最丰饶的味道。

　　她闻到了，从身后寺庙大殿深处飘散而来的、燃烧了千年的酥油灯，留下的醇厚、温暖而略带焦糊的余味。那味道缠绵不去，渗入每一寸木石，仿佛是无数字虔诚的祈祷和坚定的信仰，被熬煮、凝固后形成的固体，厚重得几乎能用手指捻开。

　　她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那些在头顶、在身旁猎猎作响的五色经幡的味道。那些印满经文、在风中不断飘扬的布帛，被烈日、暴雨、冰雪和岁月反复冲刷、浸泡、风干，颜色褪去，纤维变得脆弱，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阳光、雨水、风沙和漫长时光的、复杂而苍凉的气味。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无色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她的那瓶，困扰她许久、始终未完成的《生命之水》，正在她的脑海里，被这些前所未有的、宏大而纯粹的气味，一遍遍地冲刷、重构、打碎、再重构。

　　她之前的所有配方，那些试图捕捉的、关于季然的复杂与背叛、关于苏晴的温暖与坚韧、关于她自己的挣扎与骄傲……所有那些属于“人”的、细腻而纠缠的情感味道，在这片神性的、亘古的土地面前，都显得过于渺小，过于狭隘，过于不值一提了。个人的悲欢，在这里轻如鸿毛。

　　她需要找到的，不是“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味道。而是超越了具体个体，超越了爱恨情仇的一种更宏大的、属于“天地”本身的、近乎“道”的味道。那应该是一种包容一切，又超越一切的宁静与浩瀚。

　　这天黄昏，林晚依旧坐在那片悬崖边。

　　夕阳正以磅礴的气势沉向雪山之后，将整个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无比的金红色。流云被点燃，如同奔腾的火焰河流，流淌过湛蓝渐变为靛青的天幕。光芒给残破的寺庙、飘扬的经幡、静谧的湖泊以及远处的雪顶，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神圣的光辉。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场无声的、盛大的仪式之中。

　　夏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挨着她，在微凉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的手里，拿着那朵她当初在上海的工作室，送给林晚的、用牦牛骨精心雕刻而成的、带刺的玫瑰。骨质的玫瑰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根尖刺都清晰可见。

　　“老女人，”夏禾将那朵骨玫瑰递到林晚面前，声音在恢弘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当初送你这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你像它。坚硬，带刺，有自己的棱角和锋芒，不容易靠近，甚至可能会扎伤试图触碰的人。”

　　林晚看着那朵骨玫瑰，没有说话。她想起初识时那个张扬、尖锐、仿佛与世界为敌的夏禾，也想起那个在创作时眼神狂热、不顾一切的夏禾。

　　“但现在，”夏禾说着，收回了那朵骨玫瑰，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她藏袍的怀里，拿出了一样新的东西。

　　那是一朵，被风干了的、真正的雪莲。

　　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洁白的质感，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中心的花蕊，因为失去了水分而显得有些脆弱，但形态依旧完整，静静地躺在夏禾因长期雕刻而略显粗糙的掌心里。它没有玫瑰的艳丽夺目，没有那般张扬外放的生命力，只是以一种向内收敛的姿态，绽放着一种纯净到极致、甚至带着一丝孤高的美。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入了那一片洁白之中。

　　“我现在觉得，”夏禾转过头，看着林晚被夕阳勾勒出金边的侧脸，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那温柔里，还带着一种深刻的、源于理解的敬意，“你，更像它。”

　　“生长在，最高、最冷、空气最稀薄的地方。看起来，很脆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它摧毁。但其实，”夏禾的声音笃定，“它的根，扎在最坚硬的岩石缝隙里，它的生命，汲取着冰雪的精华。它比任何人，都更坚韧，更有力量。它不需要用刺来保护自己，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悠长的回响。她凝视着那朵风干的雪莲，仿佛在凝视一个陌生的自己。

　　她缓缓地，从夏禾的手中，接过了那朵轻盈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雪莲。

　　指尖触碰到那干燥而柔韧的花瓣，一种奇异的冰凉感传来。她将它，凑近鼻尖，极其轻柔地，闻了闻。

　　它几乎，没有任何浓烈的、可以被明确辨识的味道。

　　没有花香常有的甜腻，没有青草的清新，没有泥土的芬芳。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清苦药感的、冰冷而干净纯粹的植物气息。那气息淡到了极致，像雪山上最纯净的一缕空气，像冰晶在舌尖融化的瞬间感觉，需要屏住呼吸，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才能感受到那一丝缥缈的存在。

　　然而，就是这一丝近乎于“无”的味道——

　　那一瞬间，林晚的脑中，仿佛有一道极其明亮、足以劈开一切混沌的闪电，骤然划过！

　　照亮了她此前所有迷茫的、纠缠的、试图抓住却又无从下手的思绪。

　　她，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她那瓶《生命之水》，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那抹能够点燃所有基底、赋予其灵魂的神圣“火焰”！

　　不是野玫瑰的炽热与诱惑，不是罂粟的迷离与危险，不是任何象征着激烈情感的事物的味道。

　　而是，雪莲的，纯净。

　　是这种，生长于极端严酷环境，却摒弃了所有浓烈与张扬，只留下最本质、最内敛、最洁净的，近乎于“空”的气息。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个人欲望和复杂情感的、绝对的宁静与慈悲。它不诉说痛苦，也不炫耀坚强，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包容而疏离的姿态，凝视着这片天地，以及天地间所有的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天空的味道。

　　这，也是生命，在经历了所有的喧嚣、挣扎、爱恨、迷惘之后，所能抵达的最终的答案——一种回归本源的、纯粹的宁静。

　　她紧紧握着那朵雪莲，抬起头，望向最后一丝光芒沉入雪山背后的天际线。夜空开始呈现出深邃的蓝紫色，第一颗星辰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起来。

　　寺庙的方向，传来了志愿者们点燃篝火的噼啪声，以及隐约的、低沉的诵经声。那是扎西和几位同乡，在为明天的展览，进行着古老的祈福仪式。

　　现代与古老，艺术与信仰，人类的情感与天地的神性，在这一刻，在这片遗世独立的废墟之上，达成了最终的和解。而她，也在这片宏大的和解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抹独一无二的“气味”。

　　她的《生命之水》，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