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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魄定尘忧解 ...


  •   翌日午后,暖阳正好,柳随风翻完半本医书,又对着李沉舟说了阵山上的趣事,转头见疏影端着药碗进来,师傅也坐在廊下晒药。

      沉舟的气色很明显的日日渐好,一早便由疏影喂过了狼骨汤,这会儿正是该喝药的时辰。柳随风见状,连忙起身迎上去,小心翼翼地从疏影手里接过药碗,又搬了小木墩子坐到床边。

      他舀了一勺汤药,先凑到唇边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慢慢喂进沉舟嘴里。一碗药喂完,沉舟居然轻轻咳了两声,柳随风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细致得不像话,这还是李沉舟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了点动静。

      疏影看在眼里,笑着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狼骨汤。这是留着给柳随风补身子的。柳随风却没急着喝,先将空药碗搁在案上,又替沉舟掖了掖被角,这才端起那碗狼骨汤。他囫囵喝完汤,快步去了厨房,又给自己倒了碗晾好的汤药,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他却皱着眉咽得干干净净,案几上的糕点他硬是没舍得吃。

      收拾好碗碟,柳随风攥紧了衣袖,脚步一顿一顿地走到廊下。师傅正低头翻晒着草药,阳光落在他硬朗侧脸上,暖融融的。柳随风在他身旁的石阶上规规矩矩坐好,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生,疏影姑姑,你们……当真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疏影提着一只被腌制过的山鸡准备去水池边泡上,刚从厨房跨出来,闻言脚步一顿,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温和。师傅也转过身来,目光淡然无波。柳随风咬了咬唇,继续补了句:

      “我这般来历不明,你们收留我,就不曾想过盘问我的身世由来吗?”

      疏影先笑了,一边往水池边走一边温声道:

      “你既愿留下守着沉舟,又肯踏实帮衬着打理药圃,也还没提要离开的意思,眼下便已是真心想待在这,身世来历,有何要紧。”

      师傅亦颔首,语气沉稳:

      “山间避世,本就不问尘缘,你想说时,自然会说;若不想说,便不必提。等沉舟醒了,等你恢复好了,或是你自己想通了理顺自己的心思时,都不迟。”

      柳随风怔怔望着二人,心头骤然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藏着唐门的药毒天赋,曾在黑暗里战战兢兢,如今却能晒药煎药,能守着想要护的人。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攥得衣袖发皱,垂着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稚拙和委屈,还有点怕怕的颤音:

      “我……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他抠了抠衣角,眼睫耷拉着,像只受惊的小兽,

      “爹娘带我在外头过的时候,我就只是个跟着他们跑的小屁孩,不知道爹是唐门的人,更不知道……他还是什么长房嫡长子。”

      “三岁那年,爹娘没了,我爹一掌劈出一个土坑,把我藏进坑里,把街上的木轮车摆在土坑上方,我被压在里面一天一夜都没能爬出来。记忆里在我实在没有力气呼吸时,我被爹的至交叔伯捡回去养着。”

      “叔伯后来说蜀地安稳,离唐门地界近,说我其实是唐门的人,却让我不能对旁人提及,就说是叔伯的亲亲好大儿,于是某一天一早就带着全家长途跋涉搬过去了。叔伯待我好,还带我去附近的山头掏鸟窝,说那山里头藏着宝贝,还教我怎么进入那个洞穴,说是父亲在洞里设了阵法,只能按照这个方式进去才不会有危险。我那时候小,只当是玩笑话,哪里晓得是真的。”

      “大概五岁多的时候,夜里忽然着了大火……”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了几分,柳随风攥紧了小拳头,像是在做一个及其复杂为难的决定:

      “房子烧得噼啪响,烟呛得我喘不过气,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柳随风的身子轻轻抖了抖,像是又想起了那晚的灼热,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狠狠咬我的胳膊,疼得我一下子醒了——是叔伯!他浑身都是灰,头发都烧焦了,脸上也血肉模糊,不停的告诉我不要怕不要哭,黑乎乎不知是血还是灰的手使劲摇晃着我,让我认真听,他说我若记不住就会死,也会被烧死!他把我从火堆里拖出来,使劲推到门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地喊:

      ‘去咱们掏鸟窝的那座山!山洞里有你爹留的东西!只拿令牌和那把布包着的剑!别的都别碰!去唐门找门主,他是你亲叔叔!他会护着你!’”

      “我跌跌撞撞地跑,不敢回头,身后的火光大得吓人。”

      柳随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眼眶红红的,

      “几天后我才摸去那山洞,仔细一番寻找,里头果然有个木匣子,除了令牌和一把比我还高的剑,里面还有黄澄澄的金子。我听叔伯的话,只拿了令牌和剑,金子看都没敢多看。”

      “那剑太沉了,我背在背上,布条里还隐隐约约有木棍树枝,看着就像背了捆破柴。”

      柳随风扁了扁嘴,声音里带了点后怕的倔强,

      “蜀地到处都是唐门的人,我不敢露怯,就捡人家丢的馍馍吃,沿着山路慢慢走。走了大半年呢,路过城镇就捡街上酒家后门的垃圾吃,迷迷糊糊中才摸到唐门的山门。好在那时候我矮,背的东西看着脏乎乎的,旁人只当是个讨饭的小叫花子,没人搭理我。”

      “我以为找到亲人了,能过好日子了,可……可他们都不喜欢我。”

      “每天都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我娘是魔族的魔女,说我是魔胎,是灾星。”

      “他们还说,我爹是唐门的长房嫡子,是最该当门主的人,我是爹的独苗,是唐门的嫡长孙,将来……将来整个唐门都是我的。”

      “可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都藏着凶光。取笑我是个笑话,说我爹也是个笑话……”

      “他们还说,我爹本该守着唐门的禁地,偏生要娶魔族女人,带她私奔,是坏了祖宗规矩的罪人。”

      这话一出,一旁的疏影忍不住蹙了蹙眉,轻声问:“禁地?那是什么地方?”

      柳随风抬眸看她,眼神里满是七岁孩子的懵懂和后怕:

      “我也不知道。他们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压得低低的,脸绷得紧紧的,又怕又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我偷偷问过厨房打杂的小弟子,他吓得脸都白了,捂我的嘴说那是唐门最不能提的地方,是长房的根,也是唐门的劫,议论就要被受罚,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在唐门待了那么久,连禁地的方向都没见过。只知道是在后山深处,那些人骂我娘的时候,总把‘禁地’和‘血脉’混在一起说,说她脏了长房的血脉,说我是灾星,是毁了禁地百年谋划的祸根。”

      师傅捻着几乎不存在的胡须,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柳随风身上,沉了沉,却没说话。

      柳随风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堂哥唐煜总欺负我,说我是野种,说我不配待在唐门,还拿毒虫子吓我。其他人也躲着我,要么骂我魔族余孽,要么就偷偷议论,说我爹娘就是因为我才死的,说唐门的内乱都是我们家引起来的。”

      “我在唐门只待了一年多,每天都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不敢惹事。”

      他抬眼,望着师傅和疏影,眼底满是恳恳切切的茫然,

      “直到上个月,堂哥们骗我去后山玩,我去了才知道,他们是想杀我……”

      “我只能跑,拼了命地跑,跑了好远好远,跑到锦江城,就遇上了沉舟哥哥。”

      柳随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要是没有沉舟哥哥,我……我早就死了,但一开始在人群中看见他,我以为沉舟又是偷偷跟踪偷窥我的黑衣人。”

      他说完,肩膀微微耸着,像只终于卸了重担的小猫,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生怕他们也嫌弃自己是魔胎。

      疏影看得心头一揪,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又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冰凉的脖颈,温声软语道:

      “都过去了,孩子。要是唐门让你这么委屈,你可以选择不回去。这山居虽小,却容得下你,我们都欢迎你。”

      柳随风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不敢置信的惶恐:

      “你们……你们不怕我吗?他们都说我是灾星,我爹娘是因为我死的,我爷爷也是因为我没的,说挨着我的人都会倒霉,都会死……所以在唐门,没有一个人肯跟我做朋友。”

      师傅抬眸看向他,目光沉了沉,语气却依旧平和:

      “那追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可认得?”

      柳随风吸了吸鼻子,努力回想,小眉头皱成一团,声音稚拙又带着后怕:

      “我……我不认得他们的脸,他们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凶巴巴的眼睛。”

      “我被堂哥们骗进后山禁地,就被他们堵住了。”

      他扁了扁嘴,身子又轻轻抖了抖,

      “堂哥们说后山有野果子,我跟着去了才发现,那片林子往深处走和旁人说的禁地边缘一模一样。他们把我困在里头七八天,不杀我,就只是逗弄我。我躲在石头缝里,他们就拿石子砸我;我饿的啃树皮,他们就把馊掉的饼子丢在我面前,让我爬过去捡。就……就像玩弄一只快要死的小耗子。”

      “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远了,只是却迷路了,跑了好久好久,顺着山脉的小路瞎跑,才看见外面的平地。现在想想我身边一直有小动物出现,我就不停的跟着兔子,老鹰,还有长犄角却不凶的动物跑,他们出现在哪里我就往哪里跑。”

      柳随风的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

      “可跑出山之后,没过两天,追杀我的人好像就换了一波!这些人比之前的凶多了,眼睛里都是狠劲,像是非要把我弄死才罢休。”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一件一件数着,

      “有个人拿箭对着我的眉心射过来,我吓得腿都软了,偏偏脚下一滑,滚进不远处的草窝子里,箭就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了;还有一次,他们把我打飞出去,我直直往悬崖下掉,闭着眼睛等死,结果被一棵歪脖子树挂住了衣裳,晃了半天都没掉下去;我还喝过脏水坑里的水,晕乎乎睡了一天,醒来居然还能爬起来跑……”

      柳随风挠了挠头,满脸的不解,眼底尽是七岁孩子的困惑:……

      本章完~下章精彩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魄定尘忧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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