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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魂安岁月宁 ...


  •   药浴的温热浸透四肢百骸,柳随风独坐氤氲之息中,泡得满头热汗,总算挨过了这半个时辰。他扶着木桶边缘慢慢起身,浑身药香缠骨,周身经脉虽有余涩,却比先前通畅数倍,丹田处更是隐隐透着暖意。疏影早已备妥干净衣衫候在一旁,见他出来,只温声叮嘱好生歇息,不必挂心沉舟,便转身去收拾药罐银针。

      日子便这般缓缓淌过,转眼便是七八日。柳随风身子日渐强健,每日晨起自个儿喝完药、用过早饭,便径直往李沉舟卧房去。他端着温好的汤药,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喂进人嘴里,药汁若溢了些在唇角,便用干净锦帕轻轻拭去。喂罢汤药再换温热的米汤,待沉舟喉间微动咽下,又细细替他擦脸净手,将散乱的衣衫理得平整,掖被角时总避开浑身伤处,动作轻柔得似怕碰碎了琉璃。

      忙完这些,他才去院里忙活,帮着疏影晒药、归置药房,将晒干的药草按品类分拣装袋,一一码得齐整。旁人要学月余才能辨清的药草,他只需鼻尖轻嗅便知品类,指尖一触便晓药性老嫩,疏影瞧着诧异,他却只垂眸干活,不多言语,只默默搭手递过竹篮,或是帮着将晒好的药材归置妥当。这些草木药石于他而言本就刻在骨血里一般熟稔,只是这份觉知,他从不敢对外人言说。

      这般平静的日子里,也并非日日只守着药庐。某日疏影便背着竹篓下山,往返需半日有余,归来时行囊竹篓俱是鼓鼓囊囊,里头除了精致糕点甜品,更有药铺按先前预定、付了双倍价钱换来的陈年老当归、炙甘草等贵重药材,也有市面上难寻的灵草伤药,皆是为他二人续命调理的紧俏药。

      山上易得的新鲜止血草、金银花,她皆就地采撷。黑风山灵气充沛,本就盛产奇珍灵药,那些便是某城地下黑市也求之不得的珍稀药苗,皆是师傅孤身探入林深处寻来。归来时周身尚萦绕着暗幽野谷的清冽气息,袖笼里层层细心裹住,药株须茎分毫未伤。

      小院竹架上日日都晾着新采的药草,浓淡交织的药香漫过竹篱笆,缠绕在山间清冽的风里,久久不散。

      疏影忙着采买珍稀药材,师傅也未曾闲着。七八日里,他曾离山一趟,一去便是两三日,归来时肩头扛着大布包,沉甸甸压得衣料下坠。打开来瞧,既有包扎紧实的珍稀老参,也有捆成摞的旧书册,也不知他是从何方跋山涉水寻来的。那些书册多是医书与山野偏方,并无什么绝世奇典,却足够柳随风翻看,师傅将书往李沉舟床头一侧的大木桩一放,只淡淡道:

      “你身子未愈,整日守着沉舟也是无趣,便翻翻解闷,也能学点粗浅医理,看你对药材倒是有些天分在。”

      柳随风识字不多,便搬了小凳坐在床边,逐字逐句慢慢啃……遇上不懂的药草相关记载,便先记下药名,再跑去药圃比对实物,或是请教疏影姑姑,竟是这般死记硬背,也能过目不忘。

      指尖按着书页上“苦参解蛇毒”的字样,他的目光忽然凝住。

      苦参,味苦,性寒,清热燥湿,祛风杀虫。

      这四个字在他眼里晃了晃,忽然就化作了唐门长房院落里那片爬满青苔的墙根——堂哥唐煜总蹲在那里,指尖绕着条绿油油的小蛇,蛇信子吐出来,带着一股腥冷的毒意。那时的他不想,也不敢惹事,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唐煜把碾碎的苦参混进蛇涎,抹在箭尖上,咧嘴笑:

      “这玩意儿好,沾着皮肉就烂,神仙都救不回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药圃里的菊香,柳随风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又闻到了唐门空气里那股化不开的毒气。

      那里的人,个个都把毒药挂在嘴边。做饭的婆子往菜里撒的花椒,都掺着能麻翻一头牛的草乌;守门的汉子腰间的葫芦,晃一晃就是能让十里草木枯萎的水毒;连和他同龄的孩子,玩的都是“猜毒”的把戏,赢了的人,能拿到一小包能让皮肤溃烂的“痒痒粉”。

      在唐门的日子,他从不敢大口呼吸。怕路过的人衣袖里藏着毒针,怕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毒液,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被按在地上灌一碗不知名的药汁。他总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耗子,连影子都不敢落在别人的脚下。

      可眼前的医书里,苦参是救人的。

      是和甘草同煎,能解百毒的苦参;是捣烂了敷在疮口,能生肌敛疤的苦参;是和当归配伍,能调养气血的苦参。

      柳随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墨迹,纸张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原来药石不是只有伤人的法子,原来那些在唐门被视作凶器的草木,在这里,竟能化作护佑人命的良方。

      窗外的暖阳爬过书页,落在“救人”两个字上,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曾帮唐煜剥过毒蝎的壳,曾在深夜里偷偷洗掉指尖沾着的毒液,如今,却能捧着一本医书,学着辨认哪一味药能安神,哪一味药能疗伤。

      他忽然攥紧了书页,指节泛白。

      原来,日子真的可以不一样的。

      他累了便放下书卷,侧身坐在床沿,望着榻上沉睡的人,忍不住对着沉睡的李沉舟轻声碎语,语气温软得似山间晨雾:

      “沉舟,昨日疏影姑姑下山了,带了陈年当归,我一闻便知是上品,姑姑说正好给你入药。”

      他指尖悬在李沉舟眼睫上方,终究没敢落下,只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

      “还带了甜糕点,我尝了一小块,甜而不腻,这糕点定是你平日喜欢吃的。”

      话音刚落,竟见李沉舟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睫几不可闻地颤了颤。他心头一紧,俯身屏息凝视,却再也没了动静,只当是自己眼花,又轻声续道:

      “我帮着晒药时,还辨出了株野菊,能清肝火,那野菊闻着就清苦,倒和这甜糕点凑了个反差。你早点醒来,我等着与你一起分食,这是我吃过最幸福的糕点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甜的糕点了……”

      晨光爬过窗棂落在他发顶,暮色又将二人身影揉进昏黄里,他絮絮叨叨说着琐碎日常:

      说山上的雀鸟总来啄药圃的种子,疏影姑姑说让他扎个草人,竟真的安分许多;说炖药时放了两片生姜去味,疏影姑姑夸他细心;说师傅给的医书里记了种止血方,用料皆是院子里晒来的常见草木……

      从前在唐门的日子,步步惊心,他藏尽锋芒,夜里总在惶恐中惊醒,可此刻守着李沉舟,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口竟奇异地安定,心底那片寒凉,也被这细碎安稳焐得软了几分。

      他替李沉舟掖好被角,细细擦去他鬓角薄尘,动作轻柔如对珍宝。师傅诊脉时,他便屏息立在一旁,生怕漏了半句醒转的消息。起初是救命之恩沉甸甸,日子久了,那份感激便生了牵绊,也令他胆战心惊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岁月静好的宁定。

      从前连自保都难的少年,竟悄悄生出了以命相护的念头,这份心意,藏在每一句絮语里,落在每一个细微动作中。

      师傅与疏影瞧在眼里,从不多问,唯有入夜后小院静下来时,二人在廊下闲谈,才露了几分心思。疏影给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眉眼温和:

      “你特意为那孩子寻来那些医书,倒是瞧着费心了。”

      师傅望着窗内微弱灯火,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盘算:

      “沉舟拼了命救下他,这孩子心性纯良,又对药石天生敏慧,若不出岔子,好好教养,日后便是自己人。这般天赋难得,顺着他的天分循序渐进,才最稳妥。”

      疏影心头一凛,蹙眉追问:“不出岔子?是……?”

      师傅抬眼扫过四周,语声压低,只凝出一字:“柳。”

      疏影一怔,失声惊道:“柳随风?柳……氏?”

      师傅喉间轻嗯,声线压得几不可闻,字字惊心:“他耳后那淡印,曼陀罗门嫡系皆姓柳,正是柳氏一族!”

      “哐当——”

      药铲脱手落地,瓷片四散,疏影满眼震骇,喃喃低语:

      “我倒是差点给忘了!这般一来,他耳后那日浮现的紫花,便完全对上了……千真万确了……这意外,可绝非小事。”

      师傅反倒神色笃定,淡淡抬手示意她噤声:

      “别担心。柳姓的历史早已被江湖遗忘,知之者甚少。既然缘分已至,便说明事有必然。人生海海,江湖路远,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他还小,如今一切都由我们说了算。况且,区区唐门,不足挂齿。”

      疏影望着药圃方向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了然:

      “倒是这个理,这孩子心思细,待沉舟是真心实意,但愿往后定能护着沉舟。”

      师傅又缓缓开口,语气添了几分深意:

      “再者,沉舟性子执拗,往后行走江湖少不了凶险,身边能跟着个靠谱的医者,总比你我不能一直在他身边要稳妥。咱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这孩子有天赋,那点子医毒血脉若能成气候,或便是沉舟往后最牢靠的依仗。”

      二人闲谈几句便歇了,屋内的柳随风对此一无所知,只一心啃着医书,盼着自己能快点有用,能护得住榻上之人。

      这日入夜时分,师傅来为柳随风调理内息,借着药浴针法的底子帮他疏脉,疏影则日日换着方子煎药,寻来的珍稀药材尽数用在他二人身上。

      柳随风看在眼里,寄人篱下的不安渐渐消散,却也藏了心事——他总觉得自己来历不明,二人待他这般好,他却连自己的过往都不敢全盘托出,反倒让他愈发愧疚。

      他越发想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与特别,他向往这份安宁与踏实,留恋这份温柔与松弛。

      本章完~敬请期待精彩新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魂安岁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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