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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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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白昼极长,当夕阳彻底沉入大地时,两人终于挤上了返程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张译感到胃里的酥油茶正随着车的颠簸无限逼近他的嗓子眼。
“这口茶真不该上车前喝。”张译将车窗大开,试图让藏区夜晚的冷风抑制住胃里翻涌的酥油茶,反观一旁的藏族少年折腾了一天倒还是精力充沛。
张译摸出手机给助理拨去电话。“赶紧帮我订一张明天回北京的票。”
“还是火车…”
“飞机票!”
刚挂了电话,精力充沛就凑了上来。“你来拉萨几天啦?”
“一天。”
“就你一个人啊?”
“对。干嘛,查户口?”
“就是问问嘛。”男孩嘟着嘴摆弄着自己的袖子。
“麻烦你安静会,我晕车厉害。”张译转过头去继续看手机,精力充沛悻悻的靠回椅背上小声嘟囔。
“看手机更晕车。”
精力充沛只安静了一会便又精力充沛的凑了过来。“那你来一天就回去呀。”
“对。”
“我找牦牛还找了三天呢。”
张译有些无语的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是六年前在拉萨,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找呀。”
“不知道怎么找?”
藏族男孩还欲张嘴,可张译忽然瞥到了朋友圈弹出的一个小红点。在大巴车的摇晃下,他努力将双眼对焦到那个小小的头像上,很熟悉的,模糊的黑白人像。
那是邢佳栋。
网络很慢,张译猛戳手机屏幕两次才点开那条动态,还未完全加载出的照片套着一层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图片里建筑物的轮廓,一个…金顶的寺庙?张译下意识地坐直。
“找到眼镜了?”精力充沛又凑过来。
“还没。”张译吞了吞口水,紧盯屏幕。“他发了张照片。”
男孩低头研究了一下张译手机中朋友圈的排版,恍然大悟道“你有他联系方式啊。”
“我有。”
“哎呀,那你给他打电话啊!”男孩戳了戳屏幕上的居士的头像,“你直接问问他在哪不就行了?”
张译把手机往回挪了挪:“不用。”
“什么不用?”男孩不屈不挠,“你不是在找他吗?有联系方式还等什么?打给他问他在…”
“我说了不用!”张译声音的陡然拔高,吸引了车厢前排几个人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我跟他的事,没那么简单。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怎么就不明白?”男孩也有些急了。“找不到人就打电话,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就像我找牦牛,要是知道它在哪,我还用来回跑三天?”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男孩几乎凑到张译脸前,强迫他不得不和自己对视。“除非你压根不想见他。”
“我怎么不想。”
“你想?”
“我想的发疯!”
“那你就是怕见他,怕他不愿见你!”
张译呆呆靠着椅背随着车身摇晃而恍惚。怕见,没错,他确实怕,他怕这一切到头来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怕一切只不过是六年前的执念在作怪,他怕他不能原谅自己,他怕他不愿见他…想到这,他捏着手机再望向那张黑白头像时便更加无力了。
这时大巴车正驶过跨河石桥,桥面的坑洼让车身猛地一颠,张译的手也跟着一抖。
“小心!”
张译被男孩的大吼吓的一颤。来不及搭救,手机已经从掌心滑落,以一个决绝的姿态飞出车窗,狠狠砸在桥栏上,弹起了一下,然后便坠入桥下的青稞地消失不见。
“停车啊!快停车!”
男孩拽着张译飞出车门。桥下是片刚灌浆的青稞地,两人顺着坡一直跑下去,坠入那片潮湿又干燥。张译一把拥进麦浪,草叶在风的作用下快速的连成一片,抚平因他们闯入形成的缺口。
张译在半人高青稞地里搜寻着手机,邢佳的那条动态,加载到一半的画面里,极具特色的金顶建筑边缘正泛着晨光,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但是无疑——他还在拉萨。
拉萨距离天空太近,空气的稀薄使月光不留余地的撒向地面,张译计算着手机飞出时抛物线掉落的脚点,随着翻滚的青稞一路延伸到桥下的阴影处。
手机的黑屏正泛着月光,张译扑过去抓起它。手机落在了一处泥…不,某种大型动物的粪便上,虽然味道有些上头,但幸亏有粪便做了缓冲,才不至于彻底粉身碎骨。他试了几次才勉强摁亮手机,那张照片已经加载完,可在经历了刚才的一段自由落体运动后,屏幕的一半却被漏液遮挡。
“大爷的!”张译差点把手机再次砸到地上。简直就是天要亡我。
他走到桥下的阴影处自暴自弃,直到被阴影处的另一个巨大阴影震慑才停下脚步。先前他以为那是一块巨石,可作为石头它却不光滑的过分,张译后退几步仔细辨认,一个黑色的,巨大的,蜷伏着的…
“巴桑!”男孩尖叫着跑来。
没错,那是他的牦牛。男孩越过他直奔向巴桑,却又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张译这才看牦牛肚子底下,正有一团湿漉漉的小阴影在颤抖着起身。
银辉漫过青稞穗梢,夜风拂过,青稞秆沙沙作响,当孱弱的犊鸣破夜而出时,巴桑垂下头颅,温热的舌舔过幼崽湿漉漉的绒毛。张译矗立在原地,和牛犊一齐战栗。
“它要生崽,才跑出来的?”
“巴桑喜欢安静的地方。”男孩蹲在旁边轻声说。“你看,该找到的,总会找到的。就像我的牦牛,那张照片…”男孩抬头看了看张译报废的手机。“至少你现在知道,他还在拉萨,对吧?”
张译也蹲下来,看了看半截手机上的半截照片,屏幕上的金顶还在闪着微光。他忽然想起居士笔记上写着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或许有些东西,本就无法看得太真切。
杂草和麦穗将他包裹起来,他仰着头,望着同样被杂草麦穗包裹起来的天空。
金顶,一座金顶,拉萨的金顶那么多。他想,总有一座会让他们再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