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经筒，我和张翻译》魏艺术先生

5、念珠 八廓

　　八廓街，是一个很割裂的世界。

　　街面的一侧，商业化的气息带着喧嚣与热闹。穿着时尚的游客举着相机，巨大的旅游招牌盖住他底下的古建筑，玻璃柜里复制粘贴的商品明码标价，等待被打包带走，成为“来过西藏”的证明。

　　而街道的另一侧，信徒们穿着磨得发亮的藏袍，手上的木板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额头一次次叩向大地，将泪水和汗水深埋进脚下的土地。

　　八廓街。一边是极致的商业化，一边是极致的信仰 。

　　这两个世界就在八廓街的环形轨道上拧在一起。游客的笑声与信徒的诵经声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看似扭曲，却又奇异地共存。

　　张译站在街的一端，此时的他即使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又是一个怀揣心愿的信徒。

　　“就在这？”

　　“对呀。”

　　“这怎么找。”张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点头疼。

　　“居士跑到这来干嘛？”

　　男孩忽然抓住他的手向一旁拽去，他们身后正是一位匍匐在地的信徒。两人站在街侧，望着街上信徒的虔诚。

　　“他们相信十万次叩拜能洗清业障。”

　　“居士也来磕过长头吗？”

　　“不是，但他总是每天很早来很晚走，我只在街上见过。”

　　“最终去哪啊。”

　　“他们吗？”男孩指了指街面上千里匍匐至此的信徒们。

　　“去大昭寺。”两人异口同声的念出。张译忽然想起居士笔记攻略上写着：“佛说因果，我想去大昭寺看看轮回。”

　　对啊，他怎么把居士信佛这个事忘了，他要来八廊街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拍游客照。

　　两人顺着墙根向大昭寺前进，张译快速的扫视着，试图从攒动的人头里找出那个熟悉的身影。随着人流涌入寺内，张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扑面而来的酥油灯气味，浓郁得几乎实质化，金色的佛像在摇曳的灯光中庄严而慈悲。张译虽不信佛，但站在这千年古寺中，他仍感到一种超越宗教的宁静。

　　男孩从张译的背包里翻出那张居士的照片，直奔寺内深处。不久，当张译还沉浸在宁静中时，一个穿着绛红色僧袍的老僧就停立在了他身边。

　　"施主可是姓张？"

　　张译看着眼前全然不认识的面孔惊讶点头。

　　僧人微微笑了一下。“您看着其实不像演员。”

　　怎么又是这个议题啊，张译有些无语。

　　僧人从怀中取出一串檀木念珠递到张译掌心。"有位先生为您求的。他说，若有一天您来大昭寺就交给您。”

　　张译轻轻摩挲了一下念珠，他感到每一颗珠子都被盘得很温润。

　　僧人接着说“先生讲，若您来，便请您戴着；若您不来，便替您供奉在佛前”。

　　张译将念珠圈套在手腕上。"他还说了什么吗？"

　　僧人双手合十。"他说您是个重诺的人，他说您一定会来。"

　　张译攥紧念珠，他感到又气又好笑，邢佳栋凭什么这么笃定他会来，凭什么笃定他会来找他？

　　可他确实来了，确实来找他了。

　　“他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僧人摇摇头，拂身离去。“六年了，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堆满酥油灯，引起的热浪扭曲时空。腕上的念珠压着脉搏跳动着，等僧人与朝拜的人群彻底相融，张译仍定在原地，老僧的话在他脑子里回旋。

　　等等，六年？他冲出寺门直奔那个叼着草的身影。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居士的？”

　　“你说眼镜？哦，有四年了吧，不不对，六年前吧。”他拍拍屁股起身。

　　“六年？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张译彻底无力了。

　　“你也没问呀。”男孩感到有点委屈。“六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

　　张译收起少年递来的居士照片，六年了，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来找。

　　“真奇怪，你说他为什么要躲着你又等着你呢？”

　　真奇怪，他为什么等着我又躲着我呢。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朋友？同事？兄弟？还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是一个想要掩饰却很难割舍的一个人。

　　男孩看着张译别扭要死的样子，摆了摆手。“算啦算啦，我不问了，你都快扭成陀螺了。”

　　张译抬头看看男孩。

　　“行啦。别别扭了，天不早了。我请你吃点东西吧。 ”说罢他便一把拉起缩成一坨的张译。“酥油茶你喝的惯吗？”

　　“都行。”他还是站不直。

　　“那就走吧。”于是男孩便拖着这个摇坠的身子，一高一矮，颇带残缺地，蹭蹬到夕阳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