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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电话 两人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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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牵着牛磨蹭在夜晚的街道上,很滑稽的组合,两人两牛。其中一人一牛高昂着,一人一牛颤栗着。张译转头看了看那只和他一样打不直腿的小牛。
“咱们今晚去哪呀。”
男孩闻言转头一愣,“你没订住的地方?”
“没。”
“好家伙,穷游啊。”男孩竖起大拇指。
张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可不吗,咱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手机已经被您刚才气势恢宏一声吼给摔的稀巴烂了。”
男孩有点惭愧,悻悻的收回了手指。
“那去我家住吧。”
张译没想到刚认识一天的藏族小伙如此“热情好客”。
“我还有点现金,我去住…”
“哎呀,省着钱修你手机吧。”男孩可不听他啰嗦,一把拽过巴桑,把张译举起安在牛背上。“巴桑借你坐坐,你轻点哦。”男孩说罢安抚的顺了顺巴桑的长毛。得了,从他怜悯不舍的眼神中,张译知道,让他骑他心爱的,刚分娩的巴桑,已经是极崇高的礼仪了。
于是这组前进的队伍就变的更加滑稽了,牛背上的张译注意着牛侧的男孩,牛侧的男孩注意着张译下的巴桑,张译下的巴桑注意着身后边的小牛,身后边的小牛注意着巴桑上面的张译。
温热干燥的长牛毛带着点潮湿,张译稳抓在手中。月色已然主宰了天空和大地,两人两牛踏着月光回到了男孩的家。
那是一个由长方形的土墙和木质门窗围起的院子。男孩去院外安顿巴桑和她的小牛,张译也要跟去,但却被男孩一把推进了屋。
“我很快就好,你先进去歇会儿。”
张译被一巴掌推进屋,随着木门“吱呀”的一声的迎宾,一种木质香和茶香混合着皮毛的味道便把人环绕住了。张译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小屋,嗯,算不上太大但却很特色。
木质的家具上铺着不知名花纹的彩布,厚氆氇矮榻边的火炉里还有残留的火星跳跃,桌上码着陶制的茶罐散发的酥油香味腻人,壁炉边排列着格式的铜盆铜锅铜碗映出模糊的人影。土墙被刷了漆,墙上挂着几张活佛的照片,照片旁的柜子被打扫的很干净,看样子貌似是佛堂。
张译有礼貌的在坐下前对着佛堂鞠躬,后来觉得不够礼貌于是又起身双手合十鞠躬。抬头时他注意到了柜子上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照片晒的有些泛白,但还是无法模糊女人立体的眉眼和那同男孩一样的两个红脸蛋,张译大概反应过来他们的关系。照片里的女人裹着紫红色藏服,宽大的藏服显得她更加黝黑立体。女人微笑着,灿烂着,在一众佛像和活佛的庄严气势中格外宁静。
木门又是一声“吱呀”,张译赶紧转身站直,装作“一直耐心等待样”。
“不用客气,随便坐就好了。”男孩拍了拍张译刚才离腚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然后走到炉边熟练的将炉火挑起。伴着火光和上升的温度他蜕去了厚重的藏袍,深色藏服下是男孩洗的有点褪色的米黄色奥特曼短袖上衣。
不久,一壶酥油茶便冲好。张译婉拒了,几个小时前喝的那一碗现在还在他胃里扑腾呢。男孩只好给自己灌满一碗。张译靠近他低声说,“大半夜来串门太打扰了。”
男孩拍拍他说,“没事,你今晚就住这好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张译点点头调整了一下音量,“你们家很有特色。”
“嗯,是我阿爸很久前建的。”
“你阿爸他人呢?”
男孩顿了顿, “阿爸他,回去了。”
“回去了?哪儿…”
张译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的嘴唇停留在那个“哪去了”上,他想起藏族人“归天”的说法,他恨自己说错话。真是缺氧压迫大脑神经,他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男孩看出了他的窘迫,赶紧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阿爸他没事。”
有了这句话,张译才终于释放了自己的嘴唇,继续了“哪去了”这几个音节的发音。
“阿爸年轻的时候赛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压断了左腿,现在隔几月还要回医院看看,拿点药。”
张译舒了口气,正巧看见了男孩身后柜子上那张照片。“那是你阿妈吧。”
男孩转身瞧了瞧,一脸自豪,“漂亮吧。”
张译点点头,“你随你妈。”
男孩闻言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红脸蛋,害羞笑笑,“哪有,我阿妈多漂亮。”
“我听人说都是小时候像爸大了像妈。”
“可能是吧。”
看出这张照片年代的久远和在家摆放位置的重要性,张译不敢多问,但男孩却自己张口了,“可惜了,阿妈看不到我现在长的多高多像她了。”
张译又恨起自己多嘴,怎么才进人家家门十分钟就直戳伤心处。
男孩抱着相框坐下,他的脸蛋在火光下更添一份通红,“因为阿爸的腿断了,阿妈只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到处打工,后来越走越远,听人说都到了广东,多少年过去了,她也不回来看看我。”
张译试探性问,“没试着联系联系?或者去警局挂个失踪?”
男孩摇摇头,“阿妈走之前给我和阿爸留过她的电话,阿爸弄丢了。有时在原上放牛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阿妈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哪怕一个,是不是就能给她打电话,就能找到她了。”男孩偷偷拾去泪光,“所以当时在车上我听见你有眼镜的联系方式时我才那么激动。对不起啊。”
张译盯着那张照片看,他忽然想起居士日记里提到的“唯一能见他的,小小的屏幕。”想到这,他又望向男孩手里的相框。男孩对着照片描述起记忆中母亲的美好模样,那张照片有着上世纪的相机特有的朦胧,模糊的记忆使其更添一份神秘。
听着男孩的深情描绘,张译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居士的长相了。第一面,他对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那个初见面的腼腆,班长和六一是最初的对对方的称呼。自己或许就是天生脸盲吧,那段日子日日夜夜对着的那张脸,现在只留下了美好、温顺、腼腆等一类形容词的字眼,而张译却已经全然记忆不起他的具体样貌了。
记不起那时的,现在的他还能认出来吗?他真怕如今若是邢佳和他擦身而过而他忘了他的模样,最终只能失之交臂。
男孩还在用留存的记忆填充那张小照片里的母亲,张译有点害怕,他发现和男孩相比,自己好像没那么诚心。他脑子一热直达拉萨,下了火车直奔警局,风风火火逢人就问,匆匆忙忙来回奔走…可自己看似热忱的所做的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种自怨自艾的无病呻吟?自己这么多天一直执着于找居士,可那么多年他们明明就同居北京这一座城中,明明每年都有士兵突击和我团的主创聚餐,明明他的电话就躺在自己通讯录里,明明他想见他,明明…这几天疯狂且努力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他变着法子渴求以此去填充自己那份空缺已久的胸腔?自己是不是巴不得见不到邢佳栋呢。
看着张译也陷入沉思,男孩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他长舒一口,故作轻松的放下相框假装置之不理,“不过广东应该天气很好吧,阿妈要是开开心心的生活我就知足了。”
嗯,张译也打算置之不理。北京的天倒是时好时坏,居士要是开开心心我就知足了。
俩人决定不再纠结,褪去些衣物后便安然躺下。张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部分用来呼吸,他把自己裹紧。躺在松软和温暖之间,这趟旅行像是没有实感的梦,他会不明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北京公寓的床上?边想着他的眼皮也开始散架。夜已深,一杯酥油茶下肚男孩已经熬不住,但还在迷迷糊糊的安排明天的行程,“明…明天,先去镇上把你的手机,机修了。”
“嗯,快睡吧。”张译给男孩盖了盖被。他转身望向窗外。月明星稀。高原的氧气稀薄,月光不再具有“朦胧美”,而是格外纯洁格外皎洁,张译盯着从窗户侵袭进来的月光。不知道居士是不是还在失眠,如果居士亦未寝,会不会此时长正抬头和他望向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会不会和他一样忆起同一段日子,同一双人。
等明天手机修好,就给他打个电话吧。张译在男孩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默默地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