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比翼共天涯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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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藤先生，你感冒了，趁现在看一下大夫吧。」
「没事的…..咳。」
这是在前往会津途上、某日午后经过小镇街道的对话。
从江户出发以来，因为人数较多住旅馆不便，夜晚大多露宿野外，或是寻找无人居住的小屋暂宿。
前日遭逢夜雨，虽然有找到小屋暂宿并烤火，外头的冷空气从无法关紧的窗子透进，还是让披上斗篷睡着的茜不经意打了喷嚏。
当下斋藤褪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让她保持温暖。
那晚后，斋藤开始有些微着凉的症状出现。
连日赶路，再加上带领部分队士前往会津、土方将指挥权限先给了斋藤，斋藤给自己的期许和责任增加，身体状况出现微恙是可以预期的。
这两天，趁着半路上休息或夜宿时，茜都不厌其烦的提醒斋藤该好好让自己休息，负责看守的工作可让其他队士担任。
但斋藤都予以拒绝，并表示自己没事。
只对茜说她睡了之后，他也会睡的。
并向茜表示他有服用身上所带的石田散药，要茜不用担心他的身体。
实际上，他是为了保护茜。
虽说茜是以男装打扮同行，但他都让茜在自己身边休息，确认队士们与茜都睡着后，自己才跟着闭目休息。
一个是出于朋友关怀的角度要对方休息。
一个是出于对爱人保护的角度要对方不要替他担忧。
两人完全无法取得共识。
这日午后时刻，经过一个小镇。
虽然不如江户、京都大城市的繁华，但也有类似商店街热闹的地方。
茜好意的提醒斋藤，「斋藤先生，你的声音都有点沙哑了，真的应该要去看大夫。」
「待会会吃石田散药的，没事的。」斋藤的响应并未因此而改变。
石田散药………斋藤对石田散药的信仰程度，茜实在是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她不认为有药可以同时治伤口又可治感冒。
更何况，前次石田散药并未成功替斋藤止血。
「斋藤先生已经吃了三天的石田散药了，真的有感觉身体变好了吗？」
「嗯。」
「……………………」
对于斋藤「服用石田散药后一切变好」的自我精神疗法，茜无奈的保持沉默了一会儿。
见茜陷入沉默，想她也是关心自己，斋藤稍微清了清喉咙，想对她表示自己有将她的话听进去，茜率先微笑的开口，「我要先在这里买东西。」
话题突然的转变，让斋藤稍稍愣了住，「……买东西？」
茜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嗯，每天吃烤鱼、煮野菜、或是在类似这种小镇上的店铺用餐，有点腻了。」
茜的态度相当自然，但斋藤听的满心怀疑。
因为，茜不像是会嫌东嫌西的人。
「妳要买什么？」
「糖果和点心，我很喜欢甜食的。」茜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意识到茜也是女孩子，也会想吃甜食，一直和他们这堆男人行军已经很辛苦了，买点糖果和点心其实也不为过。
斋藤于是撇开怀疑的心态，恢复平常对茜温柔的态度，「我陪妳去。」
但茜却拒绝了斋藤的心意，「不要，我要岛田先生陪我去。」
语毕，茜带着灿烂的笑容转向站在斋藤另一边的岛田。
突然被点名的岛田，相对于茜的泰然自若，倒是一脸惊愕，「──！我吗？」
「是，之前在京都去屯所拜访的时候，偶然有听千鹤提过说岛田先生很喜欢甜食，她是说她曾经听源先生说过，岛田先生煮红豆汤都煮很甜的。」茜两手互握、满脸兴奋的看着岛田。
被这么一说，岛田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不禁的搔搔头，「这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曾经煮过红豆汤，甜到大家都喝不下去。」(注1)
见岛田和茜聊起甜食的气氛十分良好，夹在两人中间的斋藤，心中有股莫名的怒火，但外表一向不太有情绪起伏的他，只维持一向的面无表情、平淡的说：「岛田先生才刚从土方先生那里赶上我们的队伍，已经很累了，就让他和队士慢慢继续往前行，我陪妳去。」
但茜依旧不给斋藤面子，「不要，斋藤先生又不喜欢甜食，到时候犹豫该买什么点心的时候，斋藤先生又不能给什么好建议。」
──！
平常会因为怕给他添麻烦而拒绝，今天却尽是跟他唱反调。
斋藤对茜的态度有点恼怒，但自己对她来说只是恩人或朋友，似乎也没什么资格生气。
而且，他确实没特别喜爱甜食。
「那，岛田先生，我们先脱队去买甜食吧！」一边说着，茜在斋藤面前走过，对岛田挥手以后，一股脑的往队伍后方走。
「……那个──」
「去吧！赶快赶上队伍。」
见气氛有些尴尬的岛田，原本想提议让斋藤跟着茜去，但却被斋藤硬声打断，只要求他尽快跟上队伍。
「是。」
岛田顺从的欠身后，便往茜行走的方向追过去。
斋藤忍着心中愈烧愈旺的怒火，默默的继续带着队士们前进。
***
傍晚，岛田和茜追上了停在森林中开始扎营的队伍。
说是扎营，其实也只是各自找晚上可稍微躺下休息的地方。
一部分队士，为了准备大伙儿的晚餐，跟着斋藤寻找木柴和食材。
岛田和茜抵达的同时，斋藤和一部分队士也搬着找到的木柴、野菜以及菇类回到大家聚集的地方。
「我们回来了。」
像是不晓得斋藤心中狂乱的茜，如往常一样热情的向他打招呼。
茜背后的岛田，手上捧着一些看来相当新鲜美味的蔬菜。
看来是顺便在小镇上的市集买的。
「嗯。」
表面上依旧冷静的斋藤，劈木柴时，挥刀挥的十分用力，默默的宣泄着自己的怒气。
但眼神不时移到茜的身上。
茜从她的小包袱中拿出一个中等的纸包，并走向即将负责起火的队士，像是在询问什么事情。
斋藤想象前些时刻岛田和茜两人愉悦的在小镇购买甜食，又是一阵妒火中烧。
看着茜手中那中等的纸包大小，若要猜想里头的东西，斋藤唯一联想到的就是他们之前提到的红豆汤所需要的红豆。
……..竟然准备煮，岛田喜欢煮的很甜的红豆汤。
「啪！」
思及此，斋藤狠狠的劈了最后一块木柴。
而且，心头莫名对红豆汤产生了一种厌恶感。
将劈好的木柴搬到正在起火的队士附近时，茜笑盈盈的看向他，「谢谢。」
「我先去巡逻。」
在大家安心用餐与休息前，斋藤照着惯例，带着部分队士在附近巡啰，确认这区域的安全，途中若遇到动物也可顺便捕猎。
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此刻觉得让茜与岛田在原地也无妨。
以往都会带茜一起去巡逻，避免她单独和队士们相处。
但今日他并不想带上茜。
「嗯，加油。」看斋藤没要带上自己的意思，茜微笑着替他加油打气。
此时的斋藤，对于茜的加油并没有任何的感觉。
他只想趁着巡逻时，驱散自己不悦的情绪。
因此，即使茜满带笑容的替他打气，斋藤只是迅速的背对她，出发去巡逻。
皎月升空时，斋藤带领跟着他巡逻的队士们回到扎营的地方。
愈接近营区，空气中没有他今日才开始讨厌的红豆汤的甜味，反倒在熟悉的野菜汤香味里，有股汤药的味道。
「我回来了。」
抵达营区时，斋藤如此语道。
大部分的队士，以及岛田与茜，都围着起火处等待他们的归来。
「辛苦了。」
茜代表发言，向斋藤与负责巡逻的队士们表示慰问。
起火的木堆上，除了相当平常的野菜锅，还有一个备用的小锅子被拿了出来。
斋藤先前一直闻到的汤药味，即是从这小锅子而来。
队士们开始拿菜肴享用时，斋藤向小锅子走近，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药材熬煮的汤药。
此时，茜走到斋藤的身边，「抱歉，斋藤先生。」语毕，是深深的欠身。
「为何向我道歉？」才刚确认那锅里的东西是药汤的斋藤，对茜突如其来的道歉觉得有些诧异。
「虽然是我私自决定的，但是，吃饱后把这汤药喝下去吧！」
斋藤略显惊讶的看着茜，茜继续语道，「这是在刚刚经过的小镇的药店里买的，是针对风寒和咳嗽的，虽然只买了三帖，但多少应该有效吧！今天就先煮一帖试试看吧。」
「…….……..妳…..脱队去买的…….」
「嗯，要是让你知道我是去药店买药给你，甚至是带你去看病，你应该会拒绝的吧？所以，我骗了你说要去买甜食，抱歉。」
茜再次道歉，又是深深欠身。
「….不用这样跟我道歉的……..」
斋藤不禁心疼起来。
她是担心他。
因为怕他拒绝，故意反抗他还撒了谎。
装作一副挑三拣四的模样，吵着要买甜食。
但其实是要替他买药。
她是真心关心他，而他却是一股脑的忌妒着她对岛田的笑容。
斋藤顿觉，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茜顺着斋藤的话抬起头来，怯怯语道，「所以…..你会喝吗？」
茜害羞却又害怕的神情，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呈现在斋藤眼中，几乎成了鲜红可爱的苹果。
若非有他人在场，若非只是朋友，他一定会忍不住将她一拥入怀。
在茜和大家没注意到的状况下，斋藤将手握紧成拳头，努力克制心头想抱茜的冲动，温柔的回以微笑，并点头允诺，「嗯，谢谢。」
「太好了。先吃料理吧！今天在市集有买了一些蔬菜和香菇，晚餐不再只是森林的野菜和随便采的菇类了。」
「嗯。」
茜的体贴与意外的真相，彻底压制斋藤在心中烧了一下午的妒火。
连以往会让人嫌苦的汤药，今日喝起来，倒像红豆汤一般的甜美。
***
夜饷结束，大伙放松聊了天后，便渐渐静下入睡，保存明日继续往会津前进的体力。
为了让自己的爱刀随时锐利挡敌，斋藤带领着茜，两人小心翼翼的、设法不吵到队士们的睡眠、来到森林中的一处小平原，两人拿起护刀用具，各自替自己的刀磨亮。
「这里真的很宁静也很漂亮。」
茜磨着刀，淡淡语道。
小平原上，是森林中仅有的一小片平坦且安宁的天地。
没有一株又一株遮天的树木，只有皎洁的月光洒下的亮白，以及在微风中摇曳的绿草和白花。
她细细吸着空气中森林清爽的气味，以及这片小平原上面的花草香。
正值春夏之际，夜晚沁凉入心。
「巡逻时意外发现的。」
感觉她喜欢这里，斋藤打从心底觉得高兴，略显腼腆的解释发现此处的原由。
「谢谢你带我来。」
茜突然将视线从刀移到身边的斋藤身上，回以笑容。
「──！不，不客气…....」
斋藤变得更加腼腆，让自己的眼神专注在刀上，辛勤的磨着。
虽然避免打扰队士们的睡眠来此处磨刀是很正当的理由，但他确实是有点私心想带着茜、两人单独欣赏这美丽的夜色。
因此当茜感谢他带她来这时，不禁显得有些心虚。
「月光下的刀，十分雪亮；虽然漂亮，但是和这片安宁的景色真是有很大的对比。」
茜若有所思的如此细语。
「刀与和平的不协调吗？」
斋藤对茜的话做了如此猜想。
茜微微点头，「这种和平的感觉真好，十分寂静，十分安稳，我似乎有些明白，幕府决定让江户无血开城的决定也并非错误了，也许是为了节省战力的耗费，但江户的百姓，大概也比较倾向这么做吧。」
「抱歉，如今战争可能会转到会津……….」
相对于茜对江户获得和平的赞叹，斋藤的心中则有股歉疚感。
「原本是想在江户将战争结束，再送妳回会津的，但………」
幕府派一路战败的局势，让斋藤心中不禁有些不甘，握着刀的手更加紧握。
对于斋藤的道歉，茜不禁莞尔，「这战争是属于幕府和新政府军的，不是只属于斋藤先生一个人的战争，不用向我道歉的。而且，会津是松平大人的根据地，也有许多的武士子弟，一定会努力对抗新政府军的。」
「我也会努力的。」
「对抗新政府军是必然的局势，但是，若能没有伤亡该有多好…….」
回想从京都一路至今，不少幕府军和新选组队士们的牺牲，茜的眼神不禁变得迷蒙，虽然像是盯着近在手中的刀，但看的景色似乎更为遥远。
「不需要武士刀的时代真的来了吗………」
顺着茜对战争的感慨，斋藤也不禁呢喃着心中的疑问。
「怎么了？」
听到身旁的斋藤如此低语呢喃，茜忍不住的关切询问。
斋藤并未将眼神对上茜的，继续凝视着自己手中的刀，严肃语道，「决定撤退到大阪时，副长曾说……『现在，已经不是使刀用剑的时代』。」
「也许是吧………枪炮之类的武器，杀伤力大了许多…..」
茜不禁也跟着凝视自己的刀，如此细语呢喃。
「………..我………只会杀人，除了拿刀，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近藤先生和副长收容了如此的我，如果即将是不使刀用剑的时代，没有武士的时代，我们又会变得如何…….」
斋藤低声的喃喃自语，一向冷彻坚定的口吻不变，但语句中却带着些微的迷惘。
「也许将来的时代不会有武士的存在，但用自己的方式、秉持武士道的精神去守护想守护的东西，不也很好吗？」
茜的发言，让斋藤不禁转而看向她。
迎接斋藤视线的，是茜无邪的笑容，「斋藤先生不只是会杀人，你救了我，救了姊姊，也一直守护着新选组，斋藤先生也在我虚弱的时候背了我，所以斋藤先生不是只会杀人，是一直在保护人的。
即使将来的时代没有拿刀的武士，斋藤先生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依照武士道的精神守护想守护的人事物，我觉得能够做到这点，才是真正的武士。
有些武士还不能做到这点呢！因此，有形的武士也许会消失，无形的武士会因为人心一直存在的。」
斋藤凝视着微笑的茜。
这个女子，总是可以说些让他宽心的话。
这个女子，总是可以说些直到他心坎底的话。
最初相遇不久，他质疑她，但她从恩义为出发点做思考，认同了他是她的同伴，说了「我们是一样的。」
从京都撤退以来，他一直对于武士时代可能结束的事情烦恼不已，但这个武士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子，竟说出了令他感到意外却贴心的思维。
恐怕大部分的武士子弟，也很少有人能这么想的。
长久以来，他一直想守护的是，他所认知的武士道，还有致力成为武士、肯接纳他的新选组。
倘若如她所说，无论是否是有武士的时代，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依照武士道的精神守护想守护的人事物，能够做到这点，才是真正的武士。
那么他想守护的，就是──
「怎么了？…..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见斋藤一直看着自己却不发一语，茜不禁有些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
此时的斋藤，脑海浮现的，是永仓与原田离开新选组前，原田留下的一句话。
──你想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可以好好思考一下的。
飘扬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茜的脸庞。
──这个总是能说出让他觉得宽心、得到适时安慰话语的女子。
没有任何回答，只是盯着自己、一副莫不可测的表情，茜观察着斋藤深不可测的表情，直视他的眼眸，小声提问，「…那个……斋藤先生，我的脸有什么东西吗？」
──！
「不…….抱歉，妳说的很好……..」
意识到自己完全沉淀于个人的思绪，斋藤腼腆的回以温柔的微笑，表达自己对茜的意见的赞赏。
「没有很好，只是在心里这么认为而已。」
这下换茜感到羞赧了，因为她没想过自己的私自认为会得到斋藤的认同。
「真的很好，谢谢。」
他的迷惘，似乎被她给解开了。
「不客气。等会磨好刀，可以再待一下再回去吗？」
想沉浸在宁静的月色下久些的茜如此提问。
「嗯。」
「──！斋藤先生如果想休息的话，还是先回去好了。感冒的人需要多休息的….」
赫然想起斋藤是感冒状态，茜想撤销自己自私的提案。
「没关系，感觉已经好多了。」
听斋藤表示身体状况有好转，茜开心语道，「真的？比石田散药有效吧？」
斋藤迟疑了几秒钟后，淡然语道，「效果大致相当吧！」
一时之间，茜又被斋藤对石田散药的信任给打败，「……………….是…………………….」
「怎么了？」
见茜的表情突然转而失落，斋藤不解的询问。
「…没事，你的身体状况迅速的恢复真是太好了。」
茜恢复了充满元气的笑容，想让斋藤安心，虽然她依旧无法认同石田散药如此万能。
「谢谢妳。」
空气中弥漫着宁静和谐的氛围，让两人在此夜暂时遗忘战乱的纷扰。
白皙的月光垄罩着两人，默默守护着两人朦胧的未来，同时也默默眷顾着男子在心中许下守护女子与其家乡的决心。
──比月光更为皎洁清晰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比翼共天涯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