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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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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副画是什么时候画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司无邪从窗外一片春日美景上转过头来,次女司绥正展着一副图画,好奇地看着。
“是什么画?”他笑着从椅上起身,慢慢走过来,向画上看去。
“父亲,让我猜猜这画上都有谁?”司绥头也不抬地嘻嘻一笑,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指挨个指点过去:“这是韩叔叔,这是林伯伯,这个是陆叔叔,这个……嗯,这个是李伯伯,咦,这个是谁?”她歪头思衬片刻,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是安国姑姑穿了男装。”司无邪宠溺地抚一抚她头颈:“聪明。”司绥抬头向父亲甜甜一笑,又低头去看那画中其他人,不多时伸手点住其中一人:“父亲,这个是你吧。”随即从那一人上移开手指,点住对面的人物:“父亲,这又是谁?”
“待我看看。”司无邪凑近了眯起眼睛细细辨认,半晌从画上抬起头来对着女儿摇一摇:“隔得太久,我也不记得了。”
“哦,”司绥微微失望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这画上的,是芙蓉池畔风光吧。”
司无邪在一旁椅上坐下:“丫头连芙蓉池都不认识了?你不是每年都吵闹着要去踏青?”
“哼!人家怎么会不认识,就是问一问嘛!”司绥撒个娇,再看一回那副图画,有些艳羡:“难怪郑先生总是摇头晃脑地‘想当年’,当年还真是衣履风流。”
“衣履风流?”司无邪一笑,看定了爱女,司绥脸一红,知道失言,娇嗔一声,跺一跺脚,调头跑出书房,司无邪看着女儿背影,无奈一笑,却起身拈起一支笔,调了些如那图画上茵茵碧草的颜色,要朝画中自己对面那人涂去,笔尖将要及画纸,又顿住,笔下那人唇角微扬,正在浅笑,他看着,轻轻一叹,禁不住有些神思恍惚。“风流……”他喃喃念着,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画面上游走,一时,仿佛回到数十年前的芙蓉池畔,那时芙蓉池畔尚有座金谷楼,他依稀记得楼前柱上有副楹联,道是:风流京中客,越调管吹留客曲;佳丽江南人,吴吟诗送暖寒杯。(注1)
“风流京中客,越调管吹留客曲;佳丽江南人,吴吟诗送暖寒杯。”司无邪抬头,来回念了两遍门边一副乌木錾金的联语,回头向身后青年笑道:“又换了新联。这一处想必你也没来过。”
青年轻轻一笑,酒楼主人已堆着一脸笑容迎出来:“司二郎君好久不见,外面雨大,快点进来避一避,楼上有上等客房,我让人烧水给两位郎君洗浴,司二郎君上次还有几套衣衫留在我这里,已经洗熨好了,我即刻取来送去,”说着朝一边稚龄小婢唤:“还不快去给两位郎君打好酒来,驱驱寒气。”
“十九娘子果然周到。”司无邪笑应,拉着身后青年向楼上走去,十九娘在身后提醒:“左手第三间,”他转头一笑:“我知道,每次我来你这,不都是住在那里?”
客房里拾掇得整齐洁净,进门不久,就有两名小婢送来了一壶好酒两只酒杯,并两套男子衣衫和干净手巾,司无邪提壶斟了一杯,向同样衣衫尽湿的青年推过去:“皇甫,十九娘子处素来有好酒,你尝一尝。”
“我喝不得烈酒,”皇甫定一微微咳嗽着摆了摆手,向司无邪歉然一笑:“多谢美意。”
“哦,我忘了,”司无邪将那只酒杯挪回到自己面前,看一眼皇甫定一,眉头紧皱:“那你这湿衣得快点换下来。知道今日有雨,我和小韩他们就不邀你了。”
“天有不测风云。况且夏天本来就多急雨。”皇甫定一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司无邪走到窗前推窗向外看,叹一口气:“只怕不是即下即收的急雨,看老天爷的这架势,一整夜也可能。”他又走回皇甫定一身边,盯了一会道:“十九娘子的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烧好。”
皇甫定一拿了手巾擦着脸上雨水,听见司无邪说话,笑笑道:“等等就好。”
“我是无所谓,”司无邪说着出门朝下叫:“十九娘子,水烧好没有?”十九娘声音笑着飘上来:“急什么,稍等就好。”
热水倾在浴桶里,袅袅冒着白汽,十九娘领着抬水上楼的奴子们出得门去,反手将门扇掩上,司无邪看一眼皇甫定一。“你先洗吧。”他说。
窗外雨点打在桂叶上,声音急响如拨琵琶弦,司无邪斜坐在靠窗的矮榻上,一手持壶,一手持杯,就着雨声自斟自饮得不亦乐乎,偶尔停杯,向房间一角的屏风望去一眼,屏风后水声轻响,不时有低低咳嗽声传来,每逢此时,他便微微一皱眉头。
“皇甫,你现在觉得怎样?我可让十九娘子请郎中去。要是因为赴我的约出了事,我可是万死莫辞其咎。”他终于将酒壶酒杯放在一边,向屏风后叫。
“没什么。不必听信坊间谣传,要是真像他们所说,我二十岁时就该死了,这多活的两年里难道是行尸走肉?”皇甫定一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中间仍旧夹着嗽声,司无邪挑一挑眉,重新拿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再持壶斟上一杯,捏着手中旋转着,默念着所转圈数。皇甫定一推开屏风走出来时他停了手上动作,将那杯酒也一饮而尽后笑着站起来:“总算好了?我让十九娘子换水。”
等到司无邪也洗浴好出来,窗外雨声不但不停,反而更密急了,司无邪一手用手巾揉擦着头发,另一手推开窗扇再向外看,大大叹一声:“今晚只怕得留住在这里了。”说着扭头去问皇甫定一:“你晚上不回府,太尉大人会如何反应?”皇甫定一想一想,苦笑着摇头:“不知道。不过想来也不会太过着急。”
“那就好,”司无邪似乎松了口气:“我方才在想:是请十九娘子遣人去太尉府通报一声,还是就这样留住一宿,更令太尉大人恼火。”皇甫定一听见他这么说,当真去思索了一会,忽然失笑:“我想会是前一种。不过小韩倒是说过,左金吾卫大将军教子严厉。”
“他说的那是我兄长。”司无邪干脆地说,看看窗外阴沉沉天色:“也该到晚饭时间了,让十九娘子请我们一回吧。这里侑酒的既有江南佳丽,又有北国胭脂,还有波斯来的胡姬,看你想要哪一种,既然走不了,就干脆乐一晚。”
皇甫定一只是笑笑:“司兄自便就好。”司无邪看一看他,没说什么,只走出去让十九娘送一桌酒宴上来。不多时酒宴到了,跟着一齐上来的还有名抱着七弦琴的女子,看容貌方当韶龄,当得起“明眸皓齿”四字评语,向两人屈膝行礼后就走到一旁坐下,调了调弦,便弹奏起来,显然是十九娘自作主张的安排。司无邪听她弹的还可入耳,也就不赶她出去,看看面前酒菜,都是金谷楼最出名的,满意点头,又向皇甫定一看去,见他凝神听曲,于是抓起箸敲一敲食案边缘,等皇甫定一转头过来时嘿嘿一笑:“皇甫,看来你对这琴姬倒是青眼有加?”
“容貌气质还算不错,不过毕竟学琴时日未久,细微之处出了点错。”皇甫定一听出司无邪话中意思,一笑回答,琴姬像是听见他说话,之后拨得一下,连司无邪都听出来其中错处。
“你下去吧,好好练琴,我就不同十九娘子说了。琴你留下。”司无邪无可奈何地看着伏地发抖的琴姬,只好挥一挥手。皇甫定一看着他笑道:“莫非司兄要弹上一曲?”
“非也非也,”司无邪搛一片鱼肉:“我还不知道皇甫公子于乐律一道……”皇甫定一不等他说完就连连摇手:“一知半解。只不过刚才的子夜歌听珍珠弹过,所以记得。”
“凭良心说,我并不信。”司无邪咽下鱼肉,凑近皇甫定一,低低笑道:“令妹可曾同我说过,皇甫公子琴艺不下于她。再说此处也没别人,就算弹成棉花也没什么,依十九娘子性子,十之十会说是我弹的。”
皇甫定一垂下眼,手里银箸轻敲着青瓷盘缘沉吟,司无邪从旁看他,见并没不悦神情,眼珠一转,索性从腰间鞶包内取出一只雕着精美魑龙花纹的白玉环,放在案上,“这只白玉环,可能买得一曲妙音?”
皇甫定一抬起眼,目光在司无邪面上一转,司无邪向后坐去,扬高双眉,转瞬皇甫定一眼光又移到那只雕魑白玉环上,伸手拿过端详片刻,向司无邪笑道:“那么,司二郎君想听什么曲子?”
司无邪正色轩眉:“此时自然是听《雨霖铃》。”
窗外雨声犹是急密,天光更暗,司无邪起身前去灯树旁边剪去烛花,《雨霖铃》已到最后两段。
“皇甫公子的琴艺果然极妙。”扔下手里烛剪,司无邪拍掌赞叹,慢慢走近,皇甫定一凝神拨弦,无暇理睬,司无邪一直走到他旁边席地坐下,看着拨动琴弦的一双手叹息:“我原先也学过琴,气跑了两三个先生也没学成,最后一个先生临走前对我父母说:小郎君心不能静,不能学琴,还是改学其他的吧。于是六艺里我就只剩下五艺可学,只是我射箭从不中靶,御马也只临不得大阵仗,其他的也是半桶水晃荡。”
皇甫定一弹完最后一个音,略过片刻才转头看他:“你说什么?”司无邪向天一翻白眼:“没什么,合着这凄凉音乐也凄惨一回而已。反正我是这京城中纨绔膏粱的典范。”皇甫定一凝目看他,却不说话,司无邪由他看着,过一会哈的一声笑:“看这老天也不知是公平还是不公平,我这种只知吃喝玩乐的半废之人倒是强身健体,皇甫公子人中龙凤,却顽疾缠身。”皇甫定一一笑,随手拨一个音:“我若有个好身体,未必不像司二郎君一样恣意享乐。如今只不过是既不能痛饮美酒,又不能通宵会友。”
司无邪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这话如果让那些古板老头听见,必定会气死一两个。”
“是啊是啊,所以千万不能让他们听见。”皇甫定一接口笑,一边从袖中将刚才收起来的白玉环拿了出来,递到司无邪面前:“这只玉环价值连城,司二郎君还是拿回去吧。”
司无邪盯着那只玉环和拿着它的那只手看了一刻,伸手接过玉环,却也抓住了皇甫定一的那只手,皇甫定一微微皱眉时,他竟也皱了皱眉,但并不放手,只将那只玉环向皇甫定一手上套去,皇甫定一微愕之间,竟被他将玉环套在了腕上。
“司无邪,你这是什么意思?”皇甫定一声音中微含怒气,司无邪却还不放手,又盯着那只玉环看了片刻,抬头去看那双微带怒意的眼睛。“你头发还没有干……”他突然低声说,另一只手沿着皇甫定一肩头抚上去,直到手指没入凉湿的长发中。
皇甫定一微微眯起眼,司无邪的身体挡住了灯树上烛光,使他整个人几乎都藏在阴影里,他坐着不动,更挺直了身子:“司二郎君,小韩也没说过你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司无邪又笑,笑声低沉:“古人有云:食色,性也。又说:顺其自然。与癖好何干?”
“谁说司二郎君是不读书的纨绔子弟?”皇甫定一微讽着说。司无邪却答得干脆:“只有你不说。”两人目光一时对住,谁也不肯先做退让,居然僵持起来。
“只是一晚而已,”司无邪突然开口,“谁也不有求于谁。皇甫公子想来不曾尝过女人的滋味?”
“说得没错,不过我不是很想先尝男人的滋味。”皇甫定一眸光一闪,微微笑起来。
“我是想说,也许男人才知道怎样能让男人更快乐。”司无邪毫无羞耻之感地说着,“至少能更快……及时……行乐,如何?”
司无邪俯身过去,轻轻吻着皇甫定一的唇角,抬眼间见到皇甫定一正看着自己,于是一笑,改为重重吻上他的双唇,一面用舌舔舐着紧闭的牙关,一面将手从掩得不很紧的衣襟伸进去,恶意地滑到腰上轻轻一挠,皇甫定一果然如常人般笑起来,他趁机将舌伸进去,对明显有些慌张的对方穷追不舍。
“你身上真凉。”等到暂时吻够了,司无邪撑起上半身正色道,皇甫定一眨一眨眼,呼吸急促,精神也并不集中,“什么?”他茫然问。
“没什么,”司无邪看着身下人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的苍白肤色,笑一笑又俯下身去,唇下的身体果然很凉,“你早上醒来,一定很不舒服。”他含糊着说,皇甫定一皱皱眉,略撑起身子:“你说清楚。”
“这时候太清楚明白多没情调。”司无邪笑得也含糊,动作着的手突然间被皇甫定一按住,他愣得一下,怒起来:“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说好了的事情可以反悔的吗?”
“换一下如何?”皇甫定一撑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他,司无邪一笑,和气道:“这不必了,一来你没经验,我也怕痛,二来你身体不好,还是享受比较合适。”不等皇甫定一变脸色他已经把对方拉下来,捉住双腕按在床上,露齿笑道:“我并不介意玩点别的花样。”
皇甫定一叹口气:“没人不怕痛。”司无邪又一笑:“我不用强,你也别紧张,那就不会怎样。”
“简直是无稽之谈。”冷笑一声后皇甫定一道。
司无邪只是略挑挑眉:“尽量吧。尽人事,听天命。我毕竟还是读了些书的。”下一刻他立刻又吻住了皇甫定一的嘴唇,一面还含糊着:“这时候言语威胁是不该当做的。”
“看来司二郎君很会看人心思。”皇甫定一轻轻吐出句话,司无邪的动作突地顿住,又撑起上身,盯了皇甫定一些时候,嘴角一勾:“这时候,也不该想太复杂的事情。”
“你可以一脚把我踹下床,但别只叫我停手。”司无邪贴在皇甫定一耳边轻声说,他小心地调整一下系在床头的绢巾的长短,一边又说:“似是而非的拒绝总会使人误会是邀约。”
皇甫定一伸展一下手指,“然而你可以再爬上来。”
司无邪哈哈一笑,伸手扯开他腰间的束带:“如果再忙着斗嘴,必定要辜负良宵了。”
“娘子,司二郎君那里可要派人去服侍?”晚间为十九娘除去发上钗花时,婢女轻声询问。十九娘自己揭去额上花钿,对镜中人影微微一笑:“不必了。”她将花钿掷在镜台上,回头望一眼婢女,伸手在婢子颊上捏了一把:“丫头春心动了?只是这副容貌今夜入不得司二的眼。”
司无邪悬腕提笔,皱眉盯了案上半成的画卷一阵,回头向床上看去。窗外的雨下了一夜,不久前方停,楼前桂叶被雨水冲净上面尘土,格外的鲜绿肥嫩,木叶清香从半启的窗中涌入,溢满一室,轻轻晓风亦从窗中入,吹动半垂的巾帐。司无邪将笔搁在笔架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坐下。
皇甫定一俯卧在一床大红绣金的锦被上,微卷的发凌乱地散在被头上和面颊上,发的黑色衬得面孔更是毫无血色。司无邪伸手进他身上的杏子黄绫被里,轻轻抚摸他的手臂,触手是一片冰凉。司无邪微微动容,手在被中一径滑到了腕部,碰到那只白玉环后略停了停,随即抽手出来,坐在床边默默望着那张宁静面孔。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再难得。”突地,司无邪笑了起来,俯首到皇甫定一耳边轻声说,不知是在睡梦中听见了这句话,还是被这句话搅扰了睡眠,不久后皇甫定一便睁开眼睛。“很冷吧?”司无邪用唇轻轻一碰他微扬的眉梢,低声笑问。
“习惯了。”皇甫定一淡淡回答,在被中翻转身子。司无邪伸出手抚一抚他颈项上一处轻微淤血,一笑后踢脱靴子重又钻进被中双手抱住他。皇甫定一微一挣扎,又看一眼司无邪,复又闭上眼,司无邪又将他搂紧了些,过了半晌,才又在耳边轻声问:“上半年的节日差不多都过完了,下半年的节日还远。珍珠还有什么机会能出来游玩?”
“你若是得我父亲欢心,就不难见到珍珠。”皇甫定一也轻声回答,司无邪一愣,只得苦笑:“果然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司无邪落笔将画上那人涂去,加画一片如茵碧草,掷下笔,将画卷举起,来回端详几遍,见已看不出什么痕迹,这才将画卷重新卷起束好,放回原处,略为收拾一下书案,负手慢慢踱出书房,仰面望天上飞舞的纸鸢。
远方有人正唱:“良辰美景换今古,赏心乐事暗乘除,人生四事岂能无?不可教轻辜负……”(注2)
注1:风流京中客,佳丽江南人:改自白居易《郡斋旬假命宴呈座客示郡寮自此后在苏州作》中句“风流吴中客,佳丽江南人”。
越调管吹留客曲,吴吟诗送暖寒杯:取自白居易《戏和贾常州醉中二绝句》其二。
注2:良辰美景换今古等句:取自元无名氏《水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