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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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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又再谈笑饮酒,倩酒肆内胡姬送了三四回酒后,郭子善微醺着笑道:“二郎从太尉府赴宴回来,不回家,反倒和我们来这边饮酒,就不怕大将军责罚?”
司无邪一丝不畏,举杯向唇边送,一面道:“怕什么,我父亲哪一日这个时候会在家里,就是我兄长这时候也在北衙呢。”
他这句话一说完,对面的郭子善敬申,旁座的陈隽都放下了酒杯,相互看了一阵,彼此面上都露出犹豫神色,似乎有些不好出口的话要说。
“哎哎,怎么了?”司无邪也把酒杯放下,扣了扣席面问。
陈隽咳嗽了一声,又向郭敬两人望了一眼,才道:“今日中郎将回家得早。”司无邪拿眼瞪着他,不搭话,他只好又咳嗽一声再说下去:“不知道中郎将怎么触犯了左羽林大将军,被大将军下令责打了二十军棍。我们下值时听羽林卫士说的,也不知……”
“你们可真是好兄弟朋友!”司无邪骂道,霍地起身,匆匆向外走去,将送新肴来的胡姬都搡到了一旁,敬申在后面唤他,他根本不理。
左金吾卫大将军府里已是乱作一团,司正行尚未从衙里归来,主母齐氏秉性柔弱,见到长子被人搀扶回来,衣袍上血迹斑斑,早已吓得晕过去两回,媳妇尚氏打小儿起娇生惯养,嫁到司家也被公婆宠爱百般,哪里遇见过这种事情,见到郎君痛楚呻吟,也是手足无措,所幸婆媳二人陪嫁来的老姆都是见过世面的,见两位主母都不知道如何处置,就打起精神,呼喝着底下仆从做这做那。
司无邪打马赶回时婆媳二人正在司承忠卧房外间垂泪,见他进来,齐氏就过去拉住手臂,放声呜咽。司无邪急忙扶住她,使她在一边椅上坐下,又同嫂子见了礼,看向分隔内外的十二扇屈戌屏风问道:“兄长在里面?”
“在,文先生正在诊看呢。”齐氏拭了拭泪,哽咽着回答。“无邪,我和你嫂嫂不方便进去,你去看看究竟如何了?”
司无邪应诺走入内室,司承忠俯卧在榻上,衣衫都已褪去,几名婢女正用软巾沾着手中小碗内的水轻拭他脊上腿胫的伤处,左金吾卫大将军府的医人文鹤迎坐在一边矮凳上,于一只小臼里调制着什么。
“文先生,”司无邪先不去兄长榻前,来到文鹤迎跟前叫了一声,文鹤迎抬头看见是他,也不起身,手下也不停,略略点头道:“二公子。”
“兄长伤势如何?”司无邪低声问。文鹤迎淡淡笑笑:“二十军棍下手不轻,却也不是太重,敷药调理一段日子就无妨了。”
“那就劳烦文先生了。”司无邪向文鹤迎谢过了,就走向司承忠。司承忠伏在枕上,咬牙忍着婢女们手中软巾上沾着的盐水对伤口的蛰痛,司无邪进来他是知道的,听见脚步声过来,便向床外转过头去。
“兄长,”司无邪叫一声,在床边一张绣墩上坐下,眉头皱起:“兄长,这是怎么一回事?刘大将军为何要责罚你?”
“……”司承忠一时没有说话,歇一会才叹一口气:“没什么,军务而已。”
司无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兄长你一向尽职尽责,怎么会在军务上误事?”
听见如此说,司承忠又叹一声,闭目不语,面上肌肉却仍在微微抽动,显然伤口疼痛难忍。司无邪就往那些擦拭伤口的婢女看去,婢女手中的那几块软巾都被血染红,手中小碗里的盐水也变得绯红,手上工作却也快结束了,他就也暂不说话,静待那些婢女擦拭完伤口,收拾了东西敛衽退出。文鹤迎这时已经调制好了创药,端着小臼走了过来,坐在榻边用一片玉板将药敷在司承忠伤处。
司无邪看了文鹤迎动作一阵,过去托住了小臼的底部,“文先生,让我来吧,”他向屏风后指了一指,那边齐氏和尚氏正在盯着方才出去的婢女们急急发问,“文先生,劳烦你去同我母亲嫂嫂说一说兄长的伤势,免得她们过分担心。”
文鹤迎点一点头,将小臼和玉板都交给司无邪手上,起身一揖,就走了出去。
司无邪看着文鹤迎转过屏风,将目光投回兄长面上,一边小心为长兄敷药,一边低声问:“刘世忠究竟派了什么军务?”
“陈王府和雍王府的小王子数日前不是投到了羽林军中吗?刘世忠将他们派到了我的帐下,今日那几人似觉得从军无趣了,来迟不说,还和衙前卫士冲撞起来。”司承忠忍痛道。
“于是刘世忠就责你管教不严?”司无邪微微冷笑:“听说刘世忠铁面无私,原来如此。”
司承忠苦笑一声:“那几位小王子是太祖皇帝嫡系的金枝玉叶,如何打得。”
“说的是。王子犯法,固然与庶民同罪,只不过同罪不同责。”司无邪敷好药,用旁边一张油布盖在司承忠背上,再给他轻轻盖上床内锦被。
司承忠听见他说的话,半日没有出声,到司无邪要退出去唤母亲嫂嫂进来时他低声唤住:“二弟,你方才怎么就在婢子面前问我话?”
“大哥也太小心了,还怕那些贱人传话出去,让刘世忠知道左金吾卫大将军府的人在抱怨他?这些场面话一向是父亲说的,可不归我司无邪料理。”司承忠说话时司无邪面向着屏风,回答时也不曾转过身来,是以司承忠也看不见他唇边那丝鄙夷冷笑,司无邪说毕这句话,就绕出屏风去,不一会,满面泪水的婆媳二人在贴身婢女的扶持下踉跄进来,号啕大哭。
司正行又过了许多时候才从左金吾卫衙门中归来,司承忠被责之事他已然知道,到司承忠房内看视昏沉睡去的长子一番后他又要向书房走去,齐氏却赶上去扯住他:“儿子被打成这样,你倒一句话不说?”
“要我说什么?是他自己律下不严,左羽林大将军并没有责罚错,要我说什么?”司正行皱眉,要将妻子的手扯开。
齐氏却不肯放他走:“那左羽林大将军为何要将那几位小王子派到忠儿帐下?那几位小王子也是管束得了的?”
她一说完司正行面色就是一沉,低喝一声:“妇道人家,懂得什么!”齐氏被他一喝,脸上发白,放开手摇摇晃晃向后退了两步,一旁的婢女慌忙赶过去扶住,司正行深深吸气,平息心情,向齐氏问:“这话你说不出,可是无邪教你说的?他现在何处?”
“……正和文先生计议忠儿用药的事……”齐氏见夫主发怒,心里害怕,担心幼子受罚,却也不敢不答。
司正行怒哼一声,转身便向文鹤迎的住所大步走去,齐氏一阵晕眩,幸亏身后婢女扶住。
文鹤迎正在住所挑选药材,司正行进来他放下手里药戥上前施礼:“将军。”司正行还一礼,向四周一望,问:“无邪不在你处?”
文鹤迎瞧司正行脸色不佳,心知他此来又是要找司无邪的晦气,答道:“我这里有一味药材急缺,二郎出门买去了。”
司正行“唔”了一声:“他倒是溜的快!”
文鹤迎正也有此感,暗想司无邪料自己父亲确实其准无比,司正行如今在这里找他,按他步速,这时该是出得后门,刚转过街口。
司正行转过街口,仰头看天,舒一口气。司承忠昏沉入睡后齐氏悄悄退出,坐在外室抱怨起来,他陪着母亲,少不得也得抱怨刘世忠两句,估摸着父亲要回府了,就找了“和文先生商议大哥用药”的借口溜到文鹤迎住所,料得自己那几句深符母亲心里的抱怨必然会被母亲转述给父亲,父亲听见必然知道是自己所说,又必然会来找寻自己一顿叱责甚或捶楚,于是去文鹤迎那里转了一圈,教他如何敷衍父亲,又估计着父亲将到了,再嘱托文鹤迎两声,就从后门溜了出来。
“这日子当真难过。”他道一声,从袖中取出玉骨折扇刷一声展开,悠然踱向那熙熙攘攘的集市。
这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一些入城买卖的农人都收了摊子出城,余下的摊子都是城内人摆的,日市结束还有夜市,有时夜市的买卖比日间还好些,司正行信步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等摊主谄笑着过来招呼,他又向前走去。
一路走来,华灯渐上,昏暗的天色已被四下檐下杆上挑着的灯笼照亮,司无邪穿过喧哗集市依旧前行,忽然停住脚,向前方望去。
前方不远处正是太尉府,乌头大门前卫士持戟而立,前方更有拒马,门上悬着当朝皇帝赐下的宫灯,正映着匾额上三个大字。
他又吁了一口气,观望一阵转头向回走去。
司无邪回到家中时晚饭已经摆上,因为尚氏要悉心照顾郎君,齐氏身子不适,两人都没有来厅上,饭厅中只坐了司正行一人,见到他进来行礼,脸色更是阴沉。
“你买的药呢?”司无邪起身后司正行问,打量着他空空双手。
“已经放去文先生处了。”司无邪不慌不忙地答道。
司正行哼一声,向厅中婢女侍从喝道:“下去!”婢仆们得命,一时退得一干二净。
“父亲又要叱责儿子?”司无邪看一眼被带上的厅门,转向父亲笑问。
“你母亲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好歹,往后那些话一概不许对她提!”
“父亲的教诲儿子记下了。”司无邪躬身应承,抬起头却问:“父亲对儿子的话作如何看?”
司正行微微摇头:“刘世忠倒不似你想的那种人,他也并无理由和我作对。以我看,他只是觉得你兄长律下严谨,才将那几位小王子分派下去。”
“那几位小王子可也受了责罚?听兄长的意思,倒是不曾受罚?”司无邪来到席前坐下,又问。
“被刘世忠申饬了一番,众人苦苦哀求不能杖责,刘世忠开始执意不肯,其后不知何人通报了王府,又似乎惊动了皇上,内监来宣旨,招几位小王子入宫,刘世忠不能抗旨。”司正行慢慢说道,说完后便自沉吟。
司无邪也一同沉吟,片刻,他端起面前酒杯微呷一口,放杯摇头笑道:“这么说来,兄长这次所挨的杖子,也有刘世忠迁怒的缘故在里面。”而后看一眼父亲:“明日早朝时,不知刘世忠是否又会冒大不韪上表?”
“你说他上表与陈王府和雍王府为难?以他秉性,未必不会。或许自定的罪名还会是插手军务。”
司无邪略想片刻,忽然流露神往之情:“我真想明日亲眼见见刘世忠批龙颜之间的凛然正气。”
听见他如此说,司正行微微一愕,随即面色又沉:“你若是不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未必明日就不能亲眼一见。”
司无邪心里暗叫得一声“苦也”,深恨自己居然提起此事,只是话已出口无可挽回,只好垂首任凭父亲教训,只管把往日见过亲近过的美人翻出来在脑中过一遍,纪红红张住住姚盼盼沈思思等平康里月陂里的名娼名妓,又是踏青端阳等日赶上亲近的名门闺秀,最后又想到不日前见到的皇甫珍珠,想着皇甫珍珠温柔娇羞,忽地那张掩口轻笑的面孔一晃消逝,取而代之的却是太尉府筵席上所见的那双明亮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