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青琐寒窗

2、第二章

　　小宴摆在太尉府花厅之内，司无邪被仆从领着进去，看见圆桌上摆着三份杯箸，他坐等了一会，太尉皇甫嵩身着常服绕过那一架绘着群鹿的屏风走了出来，司无邪立即起身见礼，皇甫嵩呵呵笑着还了礼，示意他坐下，过一会屏风后又有脚步声，不久一名白衫青年便到了司无邪眼前，朝他拱手行礼。
　　司无邪又起身来行礼，他有些诧异地望着青年，青年的眉眼和皇甫珍珠有些相似之处，司无邪就想到莫非这人就是皇甫珍珠的兄长？而后皇甫嵩果然介绍说他就是皇甫家的长子，皇甫定一，随即就又招呼司无邪落座。
　　皇甫父子和司无邪的位子正将圆桌分为三等分，相互敬酒后司无邪看一眼皇甫嵩，这手握大权的三公之首须发已经斑白，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看去眉目倒还和善，他又转去看皇甫定一，刚才看得并不仔细，只觉得皇甫定一和皇甫珍珠眉眼有些相似，现在细看，反觉得皇甫定一的容貌要更胜妹妹一筹，尤其是那双微挑的凤眼，较之皇甫珍珠，更当得上“顾盼生辉明眸流转”这八个字，只是由于体弱多病的缘故，面上少了血色。倘若唇上颊上多些血色红晕，那便真可称得上绝色佳人了。司无邪如此想道。一边又听见皇甫嵩问：“司公子如今还是只有个奉议郎的散衔吧？”
　　“正是。”从皇甫定一身上收摄心神，司无邪正色回答。
　　皇甫嵩“哦”了一声，语气有些诧异：“司公子就不思为国家出力？”
　　司无邪又正色答道：“在下才力不具，也是有心无力。”
　　“小儿郎都是这样，不是过谦就是过傲。未努力过又怎么知道才力不具？”皇甫嵩似乎有些不悦：“如今朝廷中多是我这年纪的臣子，年轻一辈的都不肯为国效力，这算什么？难道等到我等老态龙钟了，外敌入侵还得我们上马征战吗？”
　　司无邪听他责备，默不出声。皇甫嵩斥责了一阵，皇甫定一倾身过去低低说了一句什么，皇甫嵩就停下来，自失地摇一摇头：“司公子休要嫌老朽罗嗦，实在是人老了精神不济，巴不得多些年轻有为的后生来为国家出力。”
　　司无邪了然一笑，正要说话，突然有名仆从匆匆而入，伏在皇甫嵩耳边低语了片刻，皇甫嵩苍眉一动，挥手令仆从退下，向司无邪笑道：“司公子，今日抱歉，老朽有件要事需要立即处理，只能中途离席了。就让定一代我招呼司公子吧。”

　　皇甫嵩一走，司无邪不自觉就松口气，他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长辈们在耳边念叨什么“为国出力”的话，只要一有人说出这话，哪怕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也如同嚼蜡。幸好皇甫嵩有件要事需要立即处理，要不然司无邪只怕自己会忍无可忍拂袖而去，如今只对着皇甫定一，他心情就好多了。
　　“我听妹妹说，司公子和她昨日在景公寺相遇的？”他刚将目光投回手中酒杯，就听见皇甫定一笑问，于是抬头望过去，一面答道：“正是。”
　　“我常年卧病，没见过这京城中的人物，昨日小妹回来，同我说司公子风流儒雅，与一般贵介公子不同，倒让我好奇起来。”皇甫定一又笑：“今日一见，司公子果然是非凡人物。”
　　“皇甫公子过奖了。”司无邪拿眼瞅着皇甫定一，他这一笑若用老话形容，倒可以说是美玉生光了，只不过面色还是确实苍白了一些，再看一眼他面前酒杯，方才互敬的那杯酒还在杯中，丝毫不见浅，原来只是举杯沾唇便放下了。看来真的如纪红红所说一样命不得久长，实在是可惜了这副容貌。他胡思乱想着，皇甫定一又说了句什么，司无邪没能听清楚，只得去问：“皇甫公子刚才说什么？”皇甫定一刚要重复方才说话，突然就咳嗽起来，急忙从袖中抽出张绢帕来掩住口。
　　司无邪于是站起来绕过去，在皇甫定一背上轻拍，一面就俯下身去，心里隐隐有些诧异：这太尉公子身上倒不像他人日常以香熏染衣物，也不像佩戴了香袋香囊和熏球等物。他只能闻到皇甫定一发上淡淡皂荚清香，似乎不久前才刚沐过发，那束着的乌发微微有些湿润。
　　皇甫定一的嗽声渐渐低下去，司无邪也就停了手，再看看皇甫定一的颊上已经浮起抹不正常的红晕，那绢帕上是否咳的有血他却看不见，皇甫定一早将它一把攥在手心，掖回袖中。
　　“皇甫公子还是回去歇息吧。”司无邪殷勤劝说，耳中听得有轻轻脚步声在屏风后响，他向屏风望了一眼，正看见皇甫珍珠一脸焦急地转出来。和他一见，皇甫珍珠脸就红了，低着头匆匆走到皇甫定一身边，伸手搀住他手臂，低声道：“哥，你快回去歇着，我让人给你煎药去。”
　　司无邪自皇甫珍珠转出屏风来就恭谨退开了四五步，立在旁边。皇甫定一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拍着，扭头去看他，面上露出丝歉意来：“司公子，实在抱歉。没想到我……”
　　“没什么，皇甫公子既然身子不适，在下就先行告辞了。”司无邪作了一揖，笑道。皇甫定一也还礼：“还请司公子多多包涵，恕我不能远送了。”说着又轻咳起来。司无邪再看他一眼，又说了几句“留意身体”之类的话，就转过身子，施施然地出厅去了。

　　皇甫定一直看到司无邪背影从眼中消失，才肯在皇甫珍珠的扶持下向后走去，皇甫珍珠一面扶着他走，一面不住抬头看他，一脸紧张神气，中间有侍女仆从要来换下她，她也不肯。皇甫定一于是笑着又拍拍她手背：“珍珠，何必这样？这么多年我不也都熬过来了？”
　　皇甫珍珠只是又抬起脸看他，明眸含泪，才张口要说什么，眼泪就落下来了，皇甫定一只好去哄她。等将皇甫珍珠哄得相信自己确实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送她进了绣楼，他才一边轻咳着，一边向父亲书房走去。

　　皇甫定一走进书房时皇甫嵩正坐在书案后看底下官吏呈递上来交由他处置的本章，见长子来了就将本章放下，微皱眉头问：“这么早，司家的就告辞了？”
　　“不是司无邪要告辞，是我咳嗽发作，在屏风后偷听的珍珠转了出来要我去休息，司无邪就告辞了。”皇甫定一笑一笑回答。
　　皇甫嵩又皱了皱眉头：“珍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珍珠对司无邪怕是真动情了。”皇甫定一只是说。
　　“我也是这么看。要说司家身份，左金吾卫大将军的门第也不辱没珍珠。只是司无邪么，都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浮浪子弟……”
　　“我看司无邪，金玉确实其外，败絮其中却未必。”
　　皇甫嵩“哦”了一声：“怎么？定一你看出了些什么？”
　　皇甫定一一笑：“这次没交谈几句，说不上看出了什么。只是看父亲和他的一番对话，觉得此人倒有几分沉着。”
　　“如此说来，姓司的还藏得挺深？”皇甫嵩捋一捋胸前须髯：“老夫还是小觑了他？那照你看，珍珠能否嫁去司家？”
　　皇甫定一这时并没想太多，立时答道：“那要看司无邪其人秉性如何，对珍珠又是否真心实意？”说完就看见皇甫嵩微微摇头，他有些讶异：“父亲的意思是……”
　　皇甫嵩从书案后踱出，在旁边椅上坐下，示意他也入座，而后捻须沉吟：“司正行位居左金吾卫大将军，掌管宫内、京城巡警，司承忠又是北衙禁军的翊卫羽林中郎将，权柄倒也不小。”
　　这回是皇甫定一皱了皱眉，父亲的心思他当然明白，但并不愿见父亲这样来计较妹妹的终身大事。皇甫嵩却没觉察他的些微不满，接着说下去：“我之前几次探过司正行的口风，他嘴倒是紧，‘事君以忠，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场面话说的冠冕堂皇。司承忠的顶头上司，统领北衙禁军的左羽林大将军刘世忠更是不愧他的‘世忠’之名，屡次上书禀奏我大权独揽一手遮天，有不臣之心，只是皇上这段时间都被花鸟使新选入宫的美人纠缠住了，顾不上他的一片赤胆忠心。真要是和司家结了亲，事到临头，恐怕有掣肘之忧啊。”直到说完了，才向儿子看去。
　　“那父亲的意思，是不想结这门亲事？”皇甫定一虽然如此问，心里却知道父亲也并不是打得这个主意，果然皇甫嵩沉吟起来：“这门亲事不是不能结，结了亲也未必就没有益处。只不过……”
　　只不过得确保左金吾卫大将军的立场在皇甫家而非刘氏一边。皇甫定一暗叹一声：“司正行虽然冠冕堂皇，未必就是第二个刘世忠。”
　　“唔，唔。”皇甫嵩应了两声，看了眼皇甫定一：“你说得对，司正行和刘世忠确实不同。不过，不论如何，珍珠的这门亲事，还得从长计议。”

　　司无邪由太尉府出来，并未立即回家，信马沿着青石街面一路行去，突然身后有人招呼：“二郎！”他勒住马转头看去，原来是左金吾卫衙下的几名年轻金吾卫士，看样子像是刚下了值。
　　“郭二，陈四，敬十六，原来是你们，怎么，又要打兄弟的秋风？”等那几名金吾到了身边，司无邪一边和他们相互击掌，一边笑道。
　　敬申倒是老实不客气：“那是当然，听说二郎要当皇甫太尉的乘龙快婿了，还不应该请一请兄弟们？”
　　司无邪呻吟一声以手拍额：“我的天，这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怎么你们都知道了？”
　　敬申、郭子善、陈隽三人对望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郭子善便道：“二郎还指望北里的娼妇帮你隐瞒吗？”
　　“红红盼盼告诉你们的？”司无邪皱皱眉头。
　　“你管她是谁？反正这一次你是请定了我们。”敬申拍一拍司无邪肩头笑道。
　　司无邪只好叹气：“你听她们信口胡说，太尉府的小娘子是何等门第人品，我这种人怎么高攀得上。”
　　“可是二郎方才明明是从太尉府出来的。”郭子善狡诡地眨了眨眼睛，司无邪挑一挑眉：“你们缀了我一路？实话说，确实今日是太尉叫我过府去，可是才谈了两句，便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说着就叹气。
　　“这样呀……”听见他这么说，三位金吾又对看一眼，陈隽就用手中马鞭敲一敲司无邪坐骑的辔头：“这也算不得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凭二郎，还愁没有美貌女子？二郎也不要苦恼了，找个地方，兄弟们酒逢知己千杯少如何？”司无邪听他前面的话还是在劝慰自己，最后一句又转到了打秋风上面去了，不由苦笑起来：“陈四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少不得出几两银子和兄弟们千杯少了？”

　　“那皇甫家小娘子果然是美若天仙？”喝了几杯之后敬申凑近司无邪低声问。司无邪挑挑眉：“那是自然。京中第一美人可是名副其实的。”
　　“二郎看来是情根深种了，这也没什么，不久就是四月八日佛诞节，皇甫家小娘子不出门便罢了，只要出门，二郎还愁遇不上？一年如许多节日，只要二郎遇得上，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陈隽嘻笑着出主意。
　　司无邪瞥他一眼：“若我如你所言，不说皇甫太尉如何，但我父亲兄长，就已经一阵雷霆霹雳将我殛为齑粉了。”说完见郭子善又要说些什么，连忙试着将话题向另一处扯去：“郭二，金吾卫士日夜巡警京城，你们可见过皇甫家的长公子？”
　　郭陈敬三人面面相觑，都是摇头：“不是说皇甫家长公子体弱多病，出不得府门，受不得风寒吗？二郎今日难道见到了皇甫公子？”
　　“见是见到了，只是……”司无邪咬着箸头沉吟起来：“只是……有些怪异。”
　　听他这样说，那三人松了口气笑起来，敬申敲了敲杯沿笑：“那是自然的，久病卧床，每日不见阳光的人，大多都干成一把骨头，看上去也就和死人差不多，要是不怪异，那才怪了。”
　　司无邪也看他一眼，若有所悟地一笑，掷下箸抓起酒杯：“是我少见多怪了，来来，不说别的了，咱们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