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幸福那么难》君夜寒

9、第 9 章

　　我自己驱车来到墓地，抱着三束白菊花，看着墓园一排一排的墓碑，内心不禁凄然。死亡，可以消除人间爱恨情仇，同时，也可以让人天人永隔，它是残忍的无奈的。
　　我看着墓碑上巧笑倩然的漂亮女子，弯弯的月牙般的眼睛，永远含着笑意，她墓碑旁边，是另外一个墓碑，那个墓碑上的男子，沉稳大气。渐渐地，雾气湿了我的眼。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很久没来了，我想你们。”我哽咽。
　　也许因为他们离开太久，我已经忘记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失去至亲，是一辈子的遗憾。没有了最亲的亲人，这种空缺，是其他任何感情弥补不了的。心里永远空着一块地方，一碰就痛。我八岁那年，爸爸离开我，接着半年后，妈妈也走了。我不太记得那时我是什么样子，只是从此以后，我就和我的外婆一起生活。我常常在梦里看到我的爸爸妈妈，爸爸把我举在肩头，我在上面欢呼，妈妈就很温柔的看我们，眼里流着幸福的异彩光芒。我甚至能感觉到，妈妈温柔的手抚摸我头发的感觉，醒来，等我的永远是一室的寂然，黑暗和无边无际的空洞。
　　外婆老在我面前念叨，说爸爸是如何的坏，她说起妈妈时，总是老泪纵横，说妈妈是因为爸爸才死去的。我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这么说，直到我念大学那年，发现了妈妈的日记。日记只有三篇，短短的篇幅，在我眼里却已经足够触目惊心，我不能想像，那么深爱爸爸的妈妈，当初是怀着怎样的悲伤写下这样的文字，我感觉得到，纸张上有泪湿的痕迹。
　　8月7日星期天晴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我的世界却在今天发生了颠覆。如果可以，我只宁愿它是一场梦，醒来就已经了无痕迹。
　　昨天答应离离，今天带她去海洋馆，看她最喜欢的五彩鱼。我帮离离打扮好，看着八岁的离离，已经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想起我温暖幸福的家，不住微笑。今天一大早都没看见中意，我问离离有没有见到爸爸，她说爸爸去了三楼的阁楼。我轻轻上楼，准备像平时一样，吓他一跳。来到阁楼门前，我轻轻推开门，听见里面传来我最熟悉的声音，中意在打电话。我想叫他，但心下好奇，中意为什么要到这来打电话？难道他工作又出了什么问题？他总是这样，难过的事总一个人抗。
　　“绿儿，你听我说，我会离婚，会和她商量，只是不会太快，你要谅解我，我真的爱你，相信我。”
　　我觉得一片黑暗，然后竟然无声的下楼等着他下来，带我和离离去海洋馆。
　　他下楼，还是和平常一样的和熙的笑容，看着离离还是满眼的溺爱。
　　今天，我木讷的和我的丈夫和女儿一起，逛完海洋馆。
　　8月8日星期一晴
　　我看到中意坐在床边，没去公司，我知道，他要和我说离婚的事了。离婚？昨天以前，这两个字离我是那么的遥远，今天，却近在咫尺。我不是个会死缠的女人，我有自尊和骄傲，尽管我深爱这个男人，但我决不会勉强他留在我身边。离婚，我唯一的要求是我要我的女儿，我不能再失去离离。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不禁心酸心痛，这个男人和原来一样善良，他不忍心伤害任何人，哪怕他爱上其他女人。
　　我笑了，可能比哭难看。我说：“我只要离离。”
　　他呆呆的看着我，满脸歉然：“对不起，冉冉。我在一个酒会上认识她……”
　　“我不想知道。”我打断他，我真的不想知道，我甚至没有任何力气想去了解，没有任何力气想去像其他女人一样去看看自己的情敌，看看破坏自己家庭的第三者。这种事情，没有谁对谁错。唯一的事实是，当初那个很爱我的男人，如今爱上了别人。我没有怨谁，只是自己伤悲。他当时真的爱我，现在真的爱那个叫绿儿的女人，谁对谁错呢？
　　12月27日星期一阴
　　中意已经离开我140天了。在他和我提出离婚的第二天，他去找绿儿的路上，出了车祸，流血过多，抢救无效。我记得那天，我抱着离离，看着满身鲜血的他，木木的流眼泪。我宁愿他和那个叫绿儿的女人结婚，生子，然后甚至可以在我面前笑着说：“冉冉，这是我的妻子绿儿，我现在很幸福。”
　　他走了一百四十天，我痛了一百四十天，只有离离叫我时，我才会感觉到我还活着。今天，却接到一个意外电话，清脆的女声，她说她是周绿。
　　我们见了面，她和我想象中一样年轻漂亮。她悲哀的看我：“我们同病相怜。”
　　“不”我说，“你比我好，他爱你。”
　　她笑，犹如一朵正在开放的莲花，灿烂之余，却忧伤无比。
　　“你有一个他的女儿，可以怀念他，我什么都没有，他走了，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爱。而且，他更爱你们。”
　　“知道他为什么出车祸吗？那天，他去找我，说有事告诉我。我知道他已经和你说了离婚的事，我满心欢喜，穿了最漂亮的衣服跑了他最喜欢的茶。结果，等来他的一个电话。他说对不起，我爱你，可是我也爱她们，我的妻子和女儿。冉冉那么善良，离离那么可爱，我不能丢开她们。然后，我在电话的这头，听见尖锐的刹车声。”
　　“我赶到现场，看到他的车已经成废铁，他满身是血被抬出来，交警告诉我，他违规开车，在不可以掉头的地方转弯。我当时就升起浓浓的悲哀，我知道他是要回去他的家，那个有他的妻他的女儿的家，他一定想迫不及待地告诉你他错了，他再也不离开你们。只是，刚好对面来了卡车，带走了他。”
　　她继续笑：“你陪伴了他十年，他只给了我一个月的爱，而且这种爱最后还是输给了你，并且带走他的生命。”
　　我回到家，只觉得浑浑噩噩，中意，夏中意，你这个傻男人，我已经心甘情愿放开你，让你重新找你的幸福，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以这么残忍的方式来离开我？
　　这三篇日记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三篇日记让我知道妈妈对爸爸的爱，对我的爱，还有爸爸，尽管他不由自主爱上了其他女人，但他最后没有抛弃我们，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爸爸走后，妈妈一病不起，身体越来越差，终于在爸爸走后半年，也离开我。
　　两年前，在得知聂寒要结婚，我尽管不舍，但我还是选择离开，因为我不能允许我自己成为别人婚姻的插足者，道德不允许，经历不允许。
　　我在藤蔓清的墓前停下脚步，她的墓碑前坐着一个男人，男人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我一愣，随即走过去打招呼：“爸爸，你来啦。”
　　聂郝东抬头，鬓角已经有白发，依旧风度翩翩，只是脸上，隐隐透出疲惫和伤感。
　　“夏离，你也来看她啦。”
　　“恩”我点头，“聂寒这两天去了意大利，所以没来。”
　　他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她真的走了，蔓菁真的走了，这辈子，我欠她。”
　　他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我忙上去扶住：“爸爸，已经过去了，她走得很安静，没吃什么苦。”
　　“夏离，你恨她？”
　　我微微愣住，“是的，以前，我恨她，可是现在，没意义了。”
　　“那你恨我吗？你不觉得我才是罪魁祸首？我害了蔓菁，蔓菁才会那么对待聂寒。”
　　“我不管谁是罪魁祸首，我不知道你们的恩怨，我只知道她是聂寒的妈妈，却深深伤害了他，给了他无限的阴影和黑暗。”
　　“聂寒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这么幸福的在一起，是你们的福气。夏离，要好好珍惜。”
　　“我会的，爸爸。”我回答。
　　他点点头，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惊觉这个当年在商业界叱咤风云的人已经老去，心也已经死去。
　　其实，聂郝东，在此之前，我不过见过他两次。我可以很自然的叫他爸爸，只因为他是聂寒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