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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道题,无解 黎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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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巫在江边站了许久。
手中的油纸伞始终未撑开,任由江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浸透他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
这凉,却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雾愈发浓了,对岸的景致彻底湮没在灰白里,连江水流淌的声音都变得沉闷、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身后那座沉默的“渡恶船坊”。
他摊开手掌,那枚青色鳞片静静躺在掌心,沾染了他的体温,却依旧泛着拒人千里的微光。
指尖摩挲过那些天然纹路,每一道曲折,都像是在重温二百二十七次轮回里,那些短暂交汇又骤然断裂的瞬间。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次会不同。
每一次,都坠入更深的失望。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也会在这无尽的重复中,逐渐麻木,最终化为一座只会“寻找”的墓碑。
可庆鳞……不,轻菱,每一次细微的反应,那瞳孔的收缩,指尖的迟疑,臂上隐约的印记……
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刺破他勉强结痂的心,提醒着他,那希望从未彻底死绝,只是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苟延残喘。
这感觉,比彻底的绝望,更磨人。
最终,他还是转身,朝着那栋斑驳的建筑走去。
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厅堂内依旧昏暗,算珠声已歇,只有壁灯投下摇曳的光晕。
轻菱不在柜台后。
黎巫的心倏地一紧,一种熟悉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又不见了?
每一次毫无征兆的消失,都意味着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的寻觅。
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几步,目光急切地扫过空荡的堂内。
然后,他看到了。
轻菱蜷在临窗的那张宽大木椅里,身上随意搭着一件素色外袍,似乎是睡着了。他侧着头,脸颊贴着冰凉的椅背,墨绿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遮住了部分容颜。
呼吸清浅,胸膛微微起伏,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张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黎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一幕,太过熟悉。
在无数个轮回的间隙,在那些短暂拥有、尚未遗忘的时光里,庆鳞也总是这样,寻个舒服的角落,便能毫无顾忌地沉入梦乡,信任地,将最柔软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空气中弥漫的,是某种……久违的、让他心脏酸软的安宁假象。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一步,又一步,生怕惊扰了这偷来的静谧。
他在离木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贪婪地注视着那张睡颜,试图从每一寸熟悉的轮廓里,榨取一丝半点的温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他垂落在椅边、自然放松的左手上。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以及更上方,那若隐若现的……
黎巫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错觉。
在轻菱左臂内侧,衣衫遮掩的边缘,确实有一片极淡的青色印记。
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具体形状,但那抹颜色,那隐约的轮廓,与他掌心鳞片的气息,同出一源!
证据就在眼前。
他的庆鳞,就在这里。
灵魂被禁锢,记忆被封锁,独留这具躯壳,和这些无法磨灭的身体印记,在这,与他一次次上演着“初见”的戏码。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击垮。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印记,想要摇醒他,质问他,哪怕只能换来片刻的清醒……
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微凉皮肤的刹那,猛地停住。
他不能。
惊扰了这场梦,接下来面对的,只会是更彻底的、带着警惕和厌恶的遗忘。他承受不起
——他真的,要疯了,这道题,无解……无解……
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就在这时,椅中的人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惊扰,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黎巫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迅速拉开了距离,将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冷的面具之下。
轻菱缓缓睁开眼,墨绿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水汽,少了平日的精明与算计,显得格外干净。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自己为何在此睡着,随即,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黎巫。
那抹迷蒙迅速褪去,被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清明取代。他坐直身体,拢了拢滑落的外袍,唇角牵起熟悉的弧度,只是那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
“客官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初醒的沙哑,“外面雨势如何?”
仿佛刚才那片刻毫无防备的沉睡,以及黎巫近乎失态的凝视,都从未发生。
幻梦再次破碎。
冰冷的现实,带着江水的腥气,重新涌入肺腑。
“……尚可。”黎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轻菱站起身,将外袍搭回椅背,动作流畅自然。“那便好。客官若需热水,可吩咐后厨准备。”
他走向柜台,背影单薄挺直,重新变回了那个周到而疏离的客栈掌柜“轻菱”。
黎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那片昏黄的光晕,感觉刚才那片刻偷来的、虚假的安宁,正从他指尖飞速流逝,什么也抓不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因为握得太紧而几乎嵌进皮肉的鳞片。
第二百二十七次。
他依旧,只能是一个“客官”。
窗外的雾,更浓了,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船坊,彻底拖入一场永不醒来的、关于遗忘的迷梦之中。

小巫:要疯了……
鳞鳞: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