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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片鳞   天光吝 ...

  •   天光吝啬,并未因夜的漫长而慷慨迟来。
      江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只是雨暂且歇了,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灰白压抑的天色,像蒙尘的镜面,照不出清晰人影。
      黎巫下楼时,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呻吟,在空旷的堂内格外清晰。
      轻菱已如昨日一般,站在柜台后,纤长的手指拨弄着乌木算盘,珠玑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流逝的、无望的时光。
      见他下来,他抬眸,唇角极自然地牵起那抹恰到好处的、仿佛量度过的笑容,不深不浅,刚好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客官早,可用早饭?”
      声音清越,如玉石轻叩。仿佛昨夜那场短暂的、在雨声茶香中近乎交心的夜谈,只是黎巫自己的一场臆想,从未在这清醒的晨光中留下任何痕迹。
      “有劳。”黎巫颔首,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选择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那里,能看到窗外呜咽东去的浑浊江水,也能用余光,将柜台后那抹素青的身影,牢牢锁在视野之内。
      早饭是清粥,几碟酱菜,味道寻常,甚至带着一丝江边水汽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微腥。
      黎巫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又像是虔诚的信徒,时不时,极其克制地落在轻菱身上。
      他在记账,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移动;偶尔有早起的客商离店,他抬起眼,寒暄两句,声音温和,笑意清浅。
      那墨绿的眸子大多数时间低垂着,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完美地收敛在那副温润如玉、却也冰冷如玉的皮囊之下。
      昨夜那句恍若错觉的“有些眼熟”,像一颗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石子,曾激起过一丝微澜,但此刻,涟漪散尽,水面复归死寂,映不出半分往昔倒影。
      黎巫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二百二十七次的寻找与失落,早已磨钝了他对世间大多悲欢的感知,唯独对“寻找他”这件事,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淬炼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轻菱掌柜,”黎巫放下已是半凉的粥碗,筷子搁在碟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缠了过去,“我初来此地,听闻附近有处古秘境,景致奇崛,蕴有灵泉,不知掌柜可否指点一二?”
      他说的,是他们真正初遇的那个秘境附近的一处地方。地名,他刻意换了一个模糊的代称,心却悬着,期待着一个不可能的回答。
      “嗒。”
      轻菱打算盘的手指,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那流畅的珠算声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休止。
      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晨雾般一吹即散的茫然。
      “古秘境?”他微微偏头,墨绿的发丝滑过白皙的颈侧,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黎巫的心脏猛地一缩——庆鳞思考时,也常如此。
      “客官怕是听岔了。”他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
      “这渡口往来,多是凡俗商旅,为利奔波。修行之人……罕至。附近荒芜,除了这江水、这雾,似乎……并无甚有名的秘境遗迹。”
      黎巫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像坠入了窗外的江底。冰冷,窒息。
      是啊,那秘境,早就不在了,当时,他们找到了秘境的秘灵石,秘灵石后来又在一次失忆后的交手中击碎了。
      他连那片区域相关的记忆,都彻底模糊了吗?还是说,仅仅是地名对不上,那熟悉的景致,已在他脑海中褪色成一片空白?
      “或许……是我记错了。”黎巫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那是一枚鳞片。
      并非寻常蛇鳞,而是一片约莫婴儿掌心大小、光泽流转、泛着淡淡青辉的鱼鳞状甲片,边缘带着天然形成的纹路。
      它在昏蒙的光线下,兀自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晕。这是当年在秘境深处,庆鳞与他定情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塞进他掌心,眼波流转间说着
      “喏,信物,可别弄丢了”
      的那枚鳞片。
      “掌柜的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黎巫语气平淡得近乎刻意,目光却如最锋利的剑刃,紧紧锁住轻菱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轻菱的视线,落在了那枚鳞片上。
      那一刻,黎巫清晰地看到,他墨绿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骤然收缩了一下,如同受惊的猫。
      他原本稳稳拿着算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失了血色。
      有反应!
      黎巫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血液奔涌着冲上耳膜。
      然而,那异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轻菱放下算盘,绕过柜台,缓步走上前。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鳞片,指尖在其光滑而微凉的表面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清梦,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遗失已久的触感。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完美地掩盖了眸中所有可能翻涌的情绪。
      “此物……”他沉吟着,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质感,
      “灵气内蕴,光华自敛,纹路天成,暗合道韵……非是凡品。像是……某种古老水族大能遗蜕,蕴着水之精魄。”他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如同雨后被洗刷过的寒潭,只余下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具体是何物,恕轻菱眼拙,辨认不出。”
      他将鳞片递还给黎巫,指尖在交接时,有刹那的迟疑。
      希望再次如风中残烛般升起,又在他清明的目光中,无声无息地熄灭。
      他认得这气息,身体本能地记住了这触感,却不记得这来历,意识将其彻底封存在了厚重的尘埃之后。如同身体记住了伤口的疼痛,却忘记了受伤的原因。
      “偶然所得。”黎巫收回鳞片,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鳞片上残留的、属于轻菱的微凉体温,那温度,竟比他自己的指尖还要冷上几分。
      “觉得特别,便一直带着。”他将鳞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深深刺痛掌纹,仿佛要烙进血肉里。
      轻菱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得体,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他不再追问,转身回到柜台后,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客官若是喜欢探寻古迹,往南三百里,倒是有处前朝废弃的皇陵,据说风水奇诡,偶尔有些低阶修士会去碰碰运气,寻些前朝法器残片。”
      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将方才那片刻近乎危险的接触与试探,轻飘飘地彻底揭过。
      黎巫看着他那疏离而单薄的背影,将那枚鳞片攥得更紧,几乎要嵌入骨血。
      他记得。
      又不记得。
      这种反复的、细微的、如同凌迟般的折磨,比彻底的遗忘,更让人心头发涩,喉咙发紧。
      一顿早饭,最终食不知味,如同咀嚼蜡块。
      黎巫起身,木质椅子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声响。他必须出去走走。
      这船坊里弥漫的、属于庆鳞(或者说轻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又勾人的气息,混合着潮湿的木料和江水味道,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心悸,也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几乎喘不过气。
      在他即将踏出那扇沉重的、带着岁月刻痕的木门时,轻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错觉的迟疑,穿透了堂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客官……”
      黎巫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霍然回头,眼中甚至来不及掩饰那瞬间燃起的、近乎狼狈的期待。
      轻菱站在柜台后,手中拿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青色。他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看天色,铅云厚重,怕是晚些还有雨。江边风大,带上伞吧。”
      只是……客套的关心。
      客栈掌柜对一位付了三天房钱的、可能带来稳定收入的住客,最寻常不过的周到。
      与对任何一位过客,并无不同。
      黎巫沉默地接过伞,低声道:“多谢。”
      他转身,决绝地走入江畔那浓得化不开的薄雾中,挺拔的背影,被灰白的雾气迅速吞噬,只留下一抹渐行渐远的、孤寂到令人心酸的轮廓。
      柜台后,轻菱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雾霭里,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刚才触碰过鳞片的那根手指,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甲片上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又灼热、熟悉到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他蹙紧了他那好看的眉头,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向自己左臂内侧。宽松的衣衫之下,光滑冰凉的皮肤上,有一处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青色印记,形状……与方才那枚鳞片边缘的某个弧度,隐约有几分诡秘的相似。
      为何……
      心口,为何会突然泛起一丝针扎似的、细密而陌生的疼痛?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感觉,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账本,垂下眼帘,却发现上面的墨字小楷,再次扭曲、模糊起来,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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