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替身? (本章 ...
-
(本章为庆鳞的自述)
他以为我睡着了。
其实我只是闭着眼。在这渡恶船坊,真正的沉睡于我而言,近乎奢侈。
他的脚步很轻,带着室外的湿寒,停在几步之外。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黏在我的背上,然后,是脸上。
我熟悉这种目光。
并非寻常住客的好奇,也非登徒子的觊觎。那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痛苦,挣扎,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像是透过我,在看着某个求而不得的幻影。
真是……麻烦。
这类客人,我并非第一次遇见。心中藏着一段旧情,一个故人,偶然见到几分相似的皮囊,便要将那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愫,强行投射过来。
痴妄,且可笑。
他今日拿出那枚鳞片时,我便有所察觉。
那鳞片……很特别。
触手冰凉,内里却蕴着一丝极微弱的、与我同源的气息。指尖触碰的刹那,臂上的旧痕隐隐发烫,心口也泛起陌生的刺痛。
这感觉,令人不悦。
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撬开我牢牢封锁的识海,窥探那些被我刻意遗弃的、混沌的过往。
我不记得这鳞片的来历,也不记得臂上这淡青痕迹源于何处。
自我有记忆起,便在这江畔经营这“渡恶船坊”,名唤轻菱。过往如窗外迷雾,我不愿,也无需深究。
遗忘,有时是恩赐。
可他……这位黎姓客官,他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不,他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不疾不徐地,试图割开那层包裹着我的、名为“遗忘”的厚茧。
他问秘境,探鳞片,眼神里藏着钩子。
昨夜听雨,他那般失魂落魄;今日看我假寐,他又那般……小心翼翼,近乎卑微。
他在我身上,找谁的影子?
那个影子,对他而言,就那般重要?重要到,可以
对一个仅仅是“有些眼熟”的陌生人,投入如此深沉而痛苦的目光?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荒谬。
我与他,不过是掌柜与客官,银钱两讫,萍水相逢。他心底装着谁,与我何干?
臂上的青痕,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鳞片的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挥之不去的熟悉。
这感觉,如鲠在喉。
我起身,走向柜台,将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连同臂上那抹不该存在的灼热,一并压下。我是轻菱,渡恶船坊的掌柜,仅此而已。
他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孤寂。
我拿起账本,指尖划过墨字,语气尽可能维持着一贯的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黎客官,”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那张过分俊朗,却写满倦怠的脸上,“三日之期将尽。可需续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身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是惊?是喜?还是更深的……痛楚?
他看着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字:
“……住。”
——————
一点点小彩蛋(似甜非甜)
寒江畔,雾锁烟迷。
那几个少女凑在百晓阁老翁跟前,眼睛亮晶晶的:“老丈老丈,那庆鳞妖尊既已忘却前尘,为何偏生每次都去开店?莫非骨子里就爱这迎来送往的营生?”
老翁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底似有江雾流淌。他慢悠悠呷了口茶,茶汤已凉,涩意漫过舌根。
“爱?”他放下杯,杯底碰着桌面,一声轻响,如同某种终结,“你若问他,他兴许会答‘顺手’,或是‘总得有个去处’。”
“难道另有隐情?”
“自然。”老翁颔首,声音沙哑,“你们可知,那‘渡恶船坊’连同他名下遍布各州郡的客栈、酒肆、茶庄,价值几许?那是足以供养一个小国百年不衰的财富。”
少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老翁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凉透的茶水,在桌上画了条孤寂的线,线头悬空,无所归依。
“传闻,在他尚记得‘黎巫’这个名字,尚明了那锥心之毒源于何故时,他便开始做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剜出心头鳞,渡入毕生半数的修为,悄悄炼入黎巫的佩剑。不为其他,只求那剑能护他,在自己忘却之后,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挡一挡灾,消一消劫。”
“第二件事,是以神魂为引,下一道单向的牵念咒。此咒不扰他心志,不引他回头,只若黎巫濒死,他能有所感,纵使忘了他是谁,也会本能地赶去。”
“而这第三件——”老翁顿了顿,眼中并无笑意,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便是将他积攒了千年,万年的奇珍异宝、灵石矿脉,尽数置换为不易朽坏、权属清晰的产业。地契,房契,山林,渡口……遍布他推算出的、黎巫可能途经的每一处。”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少女不解。
“因为啊,”老翁望向窗外无尽的雾气,声音飘忽,“那条蛇,他太明白了。明白情爱刻骨,终会淡忘;明白誓言铮铮,终成虚话;明白一身通天修为,也可能散于旦夕。”
“他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唯有这些冰冷的、写满律法条文的地契房契,纵使他神魂混沌,记忆成灰,只要这王朝律法尚存一日,它们就永远是他的‘庆鳞’的。”
“所以每一次毒发遗忘,他浑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却会依循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去找寻离自己最近的一处产业。当个掌柜,守着铺子,仿佛只是在等一个未知的归人,或是……仅仅为了活着。”
老翁收回手指,桌上的水痕正在快速蒸发,如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那……黎巫剑尊每次住店付的灵石……”
“嗯,”老翁垂下眼帘,“最终,都流回了庆鳞自己都忘了的库房里。一世又一世,一遍又一遍。”
“这……”少女们怔住,心头莫名发酸,这听起来,哪里是精明的生意经?
“你们觉得,这算什么?”老翁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少女们答不上来。
这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生死的守护,用最世俗的方式,构建最沉默的堡垒。
可若被守护的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未能等来堡垒主人一声“记得”,这守护本身,又该是何等孤寂?
窗外江水呜咽,仿佛在为这场持续了一世、倾尽所有却从未被记起的无声付出,唱着永恒的低徊挽歌。

所以鳞鳞其实很有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