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次找到你》辞镜不辞花

2、忘忧 忘忧

　　黎巫在房中静坐。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一声声，敲在江面上，也敲在他心坎上。
　　二百二十七次……这个数字像烙印，灼得他神魂难安。每一次找到他，最初的狂喜之后，便是这般蚀骨的忐忑。
　　他怕他记得，更怕他永远不记得。
　　终究是坐不住了。
　　下楼时，厅堂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蒙，将影子拉得悠长。
　　柜台后已无人。
　　黎巫脚步微顿，心下一空。却见临窗的那张旧木桌旁，素青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望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漆黑江面。
　　桌上，一套粗陶茶具，一只小泥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水，白气袅袅，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轻菱回过头。
　　“客官还未歇息？”语气里有一丝讶异，墨绿的眸子在昏暗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雨声扰人。”黎巫走近，在桌旁坐下，“掌柜的，也睡不着？”
　　轻菱提壶冲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习惯了。这船坊临江，夜雨时，听潮看雾，别有一番滋味。”
　　茶水注入陶杯，是清冽的绿色，一股淡淡的、带着微苦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
　　“不是什么好茶，江边野采的，名唤‘忘忧’。”他将一杯推到黎巫面前。
　　忘忧……黎巫指尖微颤。多应景的名字。
　　“多谢。”他端起茶杯，热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雨声、煮水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客官不像寻常旅人。”轻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黎巫脸上，带着些许探究，“身上……带着剑意。很纯粹的剑意，在剑道上，必然有自己的感悟。”
　　黎巫心尖一颤。他竟还能感觉到？即便记忆全无，属于妖物的敏锐灵觉仍在。
　　“过往些许微末技艺，不足挂齿。”黎巫避重就轻，抿了一口茶。茶味清苦，回味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甘甜，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轻菱笑了笑，不再追问，也端起茶杯。“世间烦恼，多如恒沙。能忘，或许是福。”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黎巫一下。
　　“掌柜的相信轮回吗？”黎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轻声问。
　　轻菱挑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突兀。“轮回？或许吧。渡恶船坊迎来送往，见过的奇事不少。有人在此了却前缘，有人在此等待重逢。若真有轮回，也不过是另一场相遇与别离的开端。”
　　另一场相遇与别离……黎巫默然。
　　“若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遗忘呢？”他声音低沉，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轻菱沉默了片刻，墨绿的眸子在氤氲的水汽后显得有些迷离。“那定是……一段极深的孽缘。忘了，对彼此，或许都是解脱。”
　　这是这道题的另一种解法。他甚至有瓶忘忧丹，和一盏记灯。这道题，他随时都能做出来。
　　但，解脱？
　　黎巫几乎要笑出来，胸腔里却满是苦涩。若真能解脱，他又何至于徘徊二百二十七世？
　　一阵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灯火摇曳。
　　轻菱似乎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衣襟，视线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飘忽：“说来也怪，今夜见到客官，总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何处见过。”
　　黎巫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感觉到了？
　　那沉寂了无数轮回的希望的火苗，骤然冒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是吗？”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在何处？”
　　轻菱转回头，看着他，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想。那专注的神情，与无数年前，在秘境初遇时，他好奇地打量他这个闯入者时的模样，隐隐重叠。
　　黎巫屏住了呼吸。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下一刻，轻菱眼中的迷茫散去，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淡然，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客气的弧度：
　　“许是记错了。渡口人来人往，许是曾在某个雨天，与客官有过一面之缘。”
　　“啪——”
　　那刚刚燃起的火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浇灭。
　　幻梦初生，便猝然破碎。
　　是啊，一面之缘。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开始，不都是“一面之缘”吗？
　　黎巫垂下眼眸，看着杯中已凉的茶汤，倒映着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脸。
　　忘忧，忘忧……终究是忘不了，也忧难消。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夜已深，不打扰掌柜雅兴了。”黎巫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轻菱微微颔首：“客官好梦。”
　　黎巫转身上楼。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千百倍。身后的茶香、水汽，以及那短暂营造出的、仿佛回到过去的错觉，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回到天字三号房，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窗外，雨还在下。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茶杯的温度。
　　第二百二十七次……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膝间。
　　夜还很长。而梦，早已碎了一地。
　　“庆鳞，我真的，好想你……”，他以为，他早就流干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小巫：哈特碎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