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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咸鸭蛋与牛奶 ...

  •   沈砚醒来时,晨光已经爬满半张床。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腰上的重量——沈执的手臂横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蛇,指腹恰好压在他肚脐的凹陷里,温度滚烫。
      昨夜雨停后,空气里浮着土腥味与梧桐絮,混着少年领口廉价的薄荷香,像某种未经命名的催情剂。沈砚屏住呼吸,轻轻把那条手臂挪开,刚离自己一厘米,沈执便在梦里皱眉,喉结滚动,发出极轻的“嗯”,像被夺走玩具的幼兽。
      沈砚不敢再动。
      他侧过脸,看枕畔人——沈执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起伏,像黑蝶振翅;鼻梁到唇峰的曲线锋利,被曦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仿佛一碰就会割手。
      十七岁的少年,漂亮得毫无天理,也危险得毫无天理。
      沈砚想起昨夜那把水果刀,刀锋对准心脏时,沈执眼底的光——不是威胁,是邀请:
      哥,杀了我,或者抱紧我,你选。
      他两个都没选。
      他只是把刀夺下,像夺下一个孩子手里的玻璃珠,然后抱住了少年,掌心抚到对方凸起的肩胛骨,像抚一只炸毛的猫。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咔嚓。
      裂缝里,长出一条黑色的藤蔓,缠住他的喉咙,一路勒进腹腔。
      沈执在梦里呓语,声音含糊却灼热,“哥……别走。”
      沈砚没走。
      他躺在原地,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河似乎比昨夜更宽,深得能淹死人。
      六点四十,闹钟响。
      沈执的生物钟比他准,铃声第一秒便睁眼,瞳孔黑得发蓝,像两颗被海水泡过的玻璃珠,没有起床气,没有迷糊,只有一秒到位的清醒。
      “早。”少年嗓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黏稠。
      沈砚“嗯”了一声,刚坐起身,T恤下摆被拽住——沈执的食指勾住布料,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腰侧的皮肤,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今天送我?”
      “超市早班,七点。”沈砚背对他找袜子,声音低而稳,“你自己骑车。”
      沈执没说话,只松开手,掌心向上,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血管在晨光下薄得透明。
      那里没有刀痕,却有一排极细的月牙疤——去年冬天,沈砚试着离开三天,沈执用指甲自己掐的。
      沈砚视线掠过,胸口发紧。
      他弯腰,从床底拖出校车的旧锁匙,金属环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塑胶鸭子,是沈执小学春游套圈赢的,一捏会“叽”一声。
      “下课早点回,别去网吧。”
      “好。”少年答应得太快,反而像敷衍。
      沈砚站直,两人身高差只剩两厘米,他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对上沈执的眼睛。
      “沈执,”他声音低哑,“别再逃课。”
      少年笑了,眼尾弯出细小的褶,“那你亲我一下,就当盖章。”
      沈砚没动。
      沈执便自己凑上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嘴唇擦过沈砚的下巴,像羽毛掠过,留下一点潮湿的温热。
      “盖了章,”少年退后一步,声音轻快,“就不能反悔。”
      沈砚的指尖在口袋里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厨房弥漫着咸鸭与牛奶交织的古怪香气。
      沈砚把鸭腿撕成细丝,倒进昨晚的冷饭里,又打两个鸡蛋,黄白分明。锅铲是母亲留下的老铝铲,木柄裂了缝,被他用透明胶缠了十几圈,像一道道束缚。
      沈执倚在门框,看他炒饭,T恤袖口滑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昨夜刀锋的纪念品,血痂凝成一条细黑线。
      “哥,”少年开口,声音混在油烟机的轰鸣里,“保送表我扔垃圾桶了。”
      沈砚锅铲一顿,蛋花被压碎,像一地来不及收拾的月光。
      “理由。”
      “我要留在江城。”沈执走上前,指尖点了点沈砚的肩胛骨,隔着一层棉质布料,温度却穿透纤维,“你在这,我去哪?”
      油烟机发出垂死般的嗡鸣,沈砚关掉开关,厨房瞬间安静得可怕。
      “沈执,”他背对少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不是你的未来。”
      “那我是你的什么?”少年反问,嗓音轻飘,却带着倒刺,“累赘?债务?还是……见不得光的污点?”
      沈砚猛然转身,锅铲“当啷”掉地,铝柄的透明胶终于崩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茬。
      “闭嘴。”
      沈执笑了,眼尾泛红,却仍在笑,“哥,你凶我。”
      沈砚的呼吸急促,像被谁掐住脖子。他弯腰去捡锅铲,少年却先一步蹲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拾起那根断裂的柄,举到眼前。
      “坏了。”沈执轻声说,像在宣布一个预言,“缠再多胶,也会断。”
      沈砚没接话,只把炒饭盛进搪瓷盘,蛋黄被热油煎得焦脆,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吃饭。”
      七点十五,沈执推着旧单车出门。
      沈砚站在二楼窗口,看他穿过雨后的水洼,车轮碾过,溅起一圈泥点,落在少年雪白的球鞋上,像一串小小的污痕。
      单车后座的弹簧坏了,沈执却偏要坐上去,让沈砚推车送他。
      沈砚拒绝,他便把刀抵在自己腕侧,笑得温柔,“哥,我手抖。”
      最终,沈砚推车走了三百米,到巷口才放手。
      少年骑车远去,背影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会断,也随时会射穿什么。
      沈砚站在原地,看晨光把沈执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攀上自己的脚踝。
      超市上午班,十点前最忙。
      沈砚负责生鲜区,要把冻硬的鸡胸肉拆包、称重、贴价签。冰柜的冷雾扑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得他眼眶发红。
      赵姐递给他一杯速溶豆浆,纸杯边缘印着“恭喜发财”,红得刺眼。
      “小沈,你脸色不好,夜里没睡?”
      沈砚道谢,接过豆浆,掌心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昨夜沈执贴在他背后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得他整夜不敢翻身。
      中午十二点,员工休息室。
      沈砚掏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没有短信。
      沈执每天放学都会发一条“哥,我出来了”,附一张校门口的照片,背景永远那棵歪脖子梧桐。
      今天没有。
      沈砚盯着屏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直到指节发白。
      十二点二十,电话震动。
      他几乎是秒接,却听见一阵嘈杂的风声,接着是少年低哑的笑,“哥,我逃课了。”
      沈砚攥紧手机,声音压得极低,“沈执,别闹。”
      “我在你超市后门。”少年声音轻快,“带了咸鸭饭,还热。”
      沈砚赶到后门时,沈执蹲在台阶上,旧单车倒在一边,车轮还在转。
      少年把饭盒举高,像献宝,“我炒的,没糊。”
      饭盒是家里的铝制圆盒,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盖子用橡皮筋勒紧,一打开,咸鸭的油香混着锅巴的焦味扑面而来。
      沈砚没接,只盯着少年裤脚——那里沾着一大片新鲜的泥点,像刚从工地翻墙出来。
      “去哪了?”
      “湖边。”沈执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你以前带我放过纸船的那片湖。”
      沈砚的指尖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逃课?”
      “想你了。”少年说得理所当然,把饭盒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沈砚的虎口,温度滚烫,“饭要趁热。”
      沈砚低头,看见饭面上用锅巴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哥”,像小孩子写的字,却带着执拗的认真。
      他忽然说不出话。
      下午三点,沈执被赶回学校。
      少年走时,把单车骑得飞快,像要把自己射出去,却在巷口猛地刹车,回头冲他喊——
      “哥,晚上早点回!”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沈砚的耳膜。
      傍晚六点,沈砚下班。
      他绕路去菜市场,买了半只新鲜咸鸭,又挑一把茼蒿——沈执讨厌蔬菜,却肯吃茼蒿,因为“像薄荷”。
      回程时,天色暗得飞快,乌云压城,像另一场雨的前奏。
      沈砚加快脚步,却在巷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拦住。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男人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眼角一道疤,像被指甲抓过。
      “沈砚?”男人声音低沉,“沈执的哥哥?”
      沈砚指尖一紧,塑料袋勒进掌心,“你是?”
      “江大招生办。”男人递过一张烫金名片,却不像普通老师,“沈执的保送材料,需要家长签字。”
      沈砚没接,只盯着对方袖口——那里别着一枚银色袖扣,形状是抽象的“S”,像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他未成年,”沈砚声音低哑,“我是他监护人。”
      男人笑了,眼角疤纹扭曲,“那就对了,上车谈?”
      沈砚没动,身后梧桐叶忽然簌簌落下,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不必,”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块冷铁,“在这里说。”
      男人耸肩,推开车门,一步跨出,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圈泥点——
      和沈执球鞋上的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江城一中。
      晚自习铃响,沈执的座位空着。
      桌肚里,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未知号码:你哥签了字,你就能来江大。】
      少年站在教学楼天台,单手握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低头,看楼下操场——灯光惨白,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手机又震,第二条短信跳进来——
      【否则,他会被辞退,甚至坐牢。】
      沈执的指腹摩挲着屏幕,忽然笑了。
      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两把弯刀。
      他抬手,把手机高高举起,然后松手——
      黑色机身旋转着坠落,砸在水泥地,发出“啪”一声脆响,屏幕碎成蛛网,像一张扭曲的脸。
      少年转身,背对灯火,朝黑暗走去。
      夜,九点。
      沈砚回到家,客厅灯亮着,却没人。
      厨房传来“滋啦”声,咸鸭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茼蒿的清凉。
      沈执围着围裙,背影瘦长,像一棵正在拔节的竹。
      他回头,冲沈砚笑,眼尾弯出乖巧的褶,“哥,洗手吃饭。”
      沈砚站在门口,看少年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浑然不觉。
      “保送表,”沈砚开口,声音低哑,“招生办来找我了。”
      沈执的笑意没褪,只把筷子摆好,声音轻快,“哥,你签字了吗?”
      沈砚没答,只盯着少年眼睛——那里黑得发蓝,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光。
      “沈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想去江大吗?”
      少年没回答,只走上前,伸手抱住他,额头抵在他锁骨,声音闷在布料里——
      “哥,我只想要你。”
      窗外,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像另一场暴雨的前奏。
      沈砚抬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少年后背,掌心触到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即将破茧的翼。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比昨夜更大,更响,更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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